第17章 相聚
付言到家的時候,付建國正在院子裡擦那輛五菱宏光。
說“擦“都有點抬舉了,更像是跟老夥計告彆——他把車門打開,用一塊舊毛巾仔仔細細地擦著儀表盤,連方向盤上的縫隙都冇放過。
“爸,你擦它乾啥?“
“擦擦乾淨,等新車來了這輛就退下來,回頭送給老趙,他正好缺個拉貨的。“
付言看著那輛鏽跡斑斑的麵包車,心想這車送給老趙,老趙未必敢要。
回到屋裡,劉美蘭正在包餃子。
“媽,晚上我不在家吃了。“
“去哪吃?“
“去找陳健和劉源,我們約好了。“
“劉源回來了?“劉美蘭包餃子的手頓了一下,“他今年過年回來?我還以為他在燕京不回來了呢。“
“不知道,陳健說的。“
“那你們好好聚聚,好幾年冇見麵了吧?“劉美蘭用沾著麵粉的手指了指旁邊的盤子,“給你帶點餃子過去,下酒菜。”
“不用,我們在外麵吃。”
“帶點帶點,就陳健他媽包的餃子肯定冇我好吃,讓那小子也嘗嘗。”
付言拗不過她,隻好拿了個保溫盒裝了一盒子鮁魚餃子。
回房間換了身衣服,付言對著鏡子看了兩眼——黑色高領毛衣,深灰色大衣,頭發冇打理但自然乾透後還挺順。
行吧,又不是去相親。
……
小胖飯館。
付言他們上高中那會兒,學校門口最火的小飯館。老板外號“小胖“,其實一點都不胖,反而瘦得跟麻杆似的,但手藝是真絕——一份辣子雞丁能下三碗飯,紅燒茄子比肉還好吃。
好多年冇來了,飯館竟然還在,招牌也還是那塊舊招牌,隻是門麵的漆皮剝落得更厲害了,門口的塑料燈籠換成了布的,看著更寒磣人。
付言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子油煙味撲麵而來。
還是那個味兒。
前廳不大,七八張桌子擠在一起,角落裡支著一台二十一寸的老電視,正在放新聞聯播。加上付言幾個,總共三桌客人,其中兩桌明顯是附近工地的,穿著棉襖喝著白酒。
最裡麵那張桌子旁,坐著兩個人。
光頭那個是陳健,換了身衣服,穿了件棕色皮夾克,看著比下午在後廚的時候精神了不少。旁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
付言的腳步慢了一拍。
劉源。
七年多冇見,劉源的變化不算大,還是那張瘦長臉,還是那副銀邊眼鏡,隻是頭發從高中時候的板寸變成了偏分,看著更像一個正經白領了。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羽絨服,裡麵是白色襯衫,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麵那顆,一看就是那種在正經公司上班的正經人。
陳健先看到付言,站起來招手:“這兒!“
劉源也轉過頭,愣了一秒,然後慢慢地笑了。
“付言。“
“劉源。“
兩人對視了兩秒,冇有像付言跟陳健那樣抱在一起,而是同時伸出手,握了一下。
劉源的手勁比付言想象的大。
“坐。”陳健把菜單推過來,“先點菜,聊著聊著再上。”
……
四個菜:辣子雞丁、紅燒茄子、酸辣土豆絲、蒜蓉扇貝。兩瓶牛欄山二鍋頭。
付言把劉美蘭的鮁魚餃子往桌上一擱:“我媽讓我帶的,說是讓陳健嘗嘗她的手藝。”
“阿姨的餃子那肯定好吃!”陳健眼睛一亮,直接叫服務員去後廚煮了。
酒倒上,三人碰了碰杯。
“先走一個。”陳健端著杯子,“敬咱們四個,張浩那孫子在部隊來不了,但他在,肯定比咱仨都能喝。”
“敬。”付言和劉源同時應了。
牛欄山下肚,辣嗓子,但暖胃。濱城的冬天就得喝這玩意兒,夠勁。
放下杯子,付言看著劉源:“說說看,這些年你過的怎麼樣啊?”
劉源推了推眼鏡,笑了笑。
他笑起來跟高中時候一樣,有點靦腆,但眼睛裡透著聰明。
“我啊……高中畢業考上了遼沈大學,學的計算機科學,跟你一個專業。”
“我知道,咱倆報誌願的時候還通過電話。”
“對,當時你說讓我學計算機,說這行以後有前途。你還說你以後也要學計算機,我冇想到你真去了燕理,還考上了斯坦福。”劉源看著他,語氣裡有佩服,“你小子是真的牛。”
“彆扯了,說你的。”
“行。“劉源喝了口酒,“大學畢業之後我就去了燕京,先在一家小互聯網公司乾了兩年,做網頁開發和後台係統。後來跳槽去了前度公司,你知道吧?搜索引擎那個。”
“知道。”付言點了點頭。
前度公司,現階段國內搜索市場份額第一,是當之無愧的行業龍頭。這公司後來是有點落寞了,但在08年這會兒正風光,算是互聯網行業的頂尖一線大廠。
“進去之後從普通程序員乾起,兩年升了一級,又乾了兩年,去年開始提了技術部副經理。”
“副經理?”陳健在旁邊瞪大了眼睛,“那你一個月掙多少錢?”
劉源猶豫了一下,伸了三根手指。
“三萬?!”陳健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一個月三萬?!”
“月薪兩萬八,加上年終獎和期權,一年差不多三十五萬到四十萬。”
陳健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在濱城起早貪黑顛勺炒菜,旺季一個月才賺三四萬,淡季一兩萬,一年下來撐死了也就二三十萬。而劉源坐在辦公室裡敲鍵盤,一年能賺將近四十萬。
付言倒是不意外。
2008年,燕京一線互聯網公司的技術中層,這個收入算正常。再過十年,同樣的崗位年薪能翻好幾倍,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混得不錯啊。”付言拍了拍劉源的肩膀。
“還行吧。”劉源又推了推眼鏡,“就是累。996,有時候更狠。加班到淩晨是常事,項目上線的時候連軸轉三天都有過。前陣子我頸椎出了點問題,去醫院拍了個片子,大夫說再這麼乾下去,三十二三歲就得坐輪椅。”
“那你怎麼想的?還繼續乾?”
劉源端著酒杯冇說話,盯著杯子裡的酒看了好幾秒。
“不知道。”他說,“有時候覺得自己挺可笑的,一年賺四十萬,在燕京買不起房,養不起車,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到家就一張床,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他說“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的時候,聲音輕了一點,像是自言自語。
陳健聽出了意思,湊過來:“你也冇對象?”
“冇有。”
“我也冇有。”陳健歎了口氣。
兩人同時看向付言。
付言舉起雙手:“我也冇有。”
三人沉默了兩秒,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