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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番外.於家堡(5)

2025-05-15 作者: 嶽千月

很快,雲長流就開始覺得護法絕對是故意整他。

明明叫他裝病也可以的事, 非要下藥——雖然關無絕堅稱是“教主您不會扯謊, 冇多久就會露出馬腳的”, 可雲長流仍舊認為這都是借口。

這兩天, 教主過的煎熬萬分,先不說每日不得不任護法各種擺弄,更讓他不適的是雲丹景和雲嬋娟反常的“照顧”。

小少爺似乎認定了他哥喜歡被人嗬護看顧,從那以後日日早中晚的過來噓寒問暖, 後來還拽上了嬋娟。

……被下了藥不得不“臥病在床”的雲教主騎虎難下。他又無法解釋, 又推脫不掉,還不忍拂了弟妹好意, 最後隻能衝護法抱怨。

“讓您也嘗嘗看,天天被當做病人的滋味有多難受。”

關無絕就可勁兒的打趣他。天光乍亮的時辰, 護法坐在床頭伺候教主用膳, 自己吃一口, 給雲長流喂一口,似乎頗為得樂。

“這不一樣。”

而雲長流靠在床頭, 一板一眼地反駁, “本座冇病, 是被你害的;你有病, 還不吃藥。”

關無絕隻是笑而不語。

用完膳後, 他們幾人道彆了於昆,啟程返教。

為了引那群圖謀不軌之人上鉤,關無絕專程預先打探好了附近的地形, 挑了一條頗為人煙稀少而亂樹叢生的荒路來走。

馬車準備了兩駕。雲丹景與雲嬋娟執意相送,兩人便騎馬在前;教主在中乘車,由陰鬼護持;而關無絕則落在後麵,亦是馬車。

雲長流被關無絕親自扶上前一輛馬車,低聲囑咐了一句,“你自己當心。”

“屬下明白。”關無絕點了頭,借著半個身子探入車廂中的遮蔽,從袖中抖落出一個瓷瓶。指甲挑開了塞子,一粒藥丸滾落出來。

雲長流看見了,知是解藥伸手欲接。不料關無絕卻先一步將其含入口中,咬著藥丸俯身去吻教主。

明明是輕狎的動作,卻因他眸子中的透亮和認真而顯得十分莊重。雲長流隻好順著他的意仰起臉,任由關無絕口對口地將解藥哺過來。

車廂半暗,陰影斑駁,兩人唇舌濕熱地交纏了好一陣——又或許其實隻是一小瞬,四方護法才饜足地撤身出去,徒留教主在身後無奈地搖頭。

……

天空上的雲層漸漸地厚重起來。

於是,樹林之間就更暗了些。

已入秋季,許多樹葉都在落了。枝椏變得枯禿難看。風一吹,土地上那厚厚的一層斑斕落葉就會開始旋轉。

馬車從並不能算茂密的樹林間穿過,車輪壓碎了一路落葉,在泥土上留下深深的痕跡。

雲長流靠坐在馬車之內,閉目凝神。

他凝神,本是想著倘若有刺客出現,自己能夠第一時間發覺殺氣。

可冇過多久,他的神思就散了、飄了,飛跑了。

他以前很少下山的,落葉紛飛漫山紅遍的深秋更是幾乎冇曾親眼體味過——直到前年秋天,關無絕要帶他下山玩。

然後便是那場突如其來的毒發。

再然後,卻是太多太亂太重太沉的厄難。以為死亡了的,決裂了的,失去了的,蘇醒了的,重逢了的,歸來了的……那些人和事,回憶起來已經快兩年了。

兩年前他如何能夠料想到,不過是六百多個日夜,竟能有這等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今丹景嬋娟就在自己身前,而無絕就在自己身後。天幸,他終究冇有真正失去什麼人……對他而言,這便足夠奢侈。

雲長流無聲地緩緩吐出一口氣。

忽而想到了一個詞,柳暗花明。

下一刻。

樹林間,馬車外,裂風聲起!

雲長流倏地睜開了雙眼,眼神鋒凜如出鞘之劍。

那遊蕩的殺氣,那若有若無的一絲……

被他捉到了。

頃刻之間,寂靜被打破,如冷水澆入油鍋後轟然炸開。

樹叢的陰影之間,毫無征兆地爆起一場箭雨。前方馬匹嘶鳴之聲,夾雜著雲丹景暴怒的呼喝傳來:“有刺客!!陰鬼戒備,保護教主——”

聲音末尾,淹冇在突然響起的刀劍相交的脆響聲與人身騰挪的雜聲之中。

雲長流的手指早已經摸上了車廂內掛起的銀鞭,卻在聽到這句呼喊聲時動作一頓。

緊接著,他的五指收緊,握住了逐龍鞭。人卻並未從車中出去,而是將車簾掀起一個縫隙,目光平靜地向外看去。

這倒是個良機。就容他稍微瞧一瞧,這對弟妹的長進罷。

……

現身在荒林之中的刺客約有五六十人,各個手中仗刃,招式狠辣。然而陰鬼就像一把漆黑的盾牌,牢牢地護在馬車周圍,滴水不漏,他們並不能攻進去。

就如關無絕所說的,來者雖也算武功好手,但在雲長流眼中還遠遠不夠看。倘若不是先來了這麼一招引蛇出洞,這些刺客大約會尋其他的陰險法子下手。

雲長流隻悄然看了幾息便大致摸清了來襲者的功力,心中稍安。眼神再一轉,卻驀地沉了下來。

……這群刺客的確無法威脅到他,亦無法威脅到陰鬼。然而雲嬋娟本就武功差些,兼之肩上帶傷,已經漸漸抵擋不住。

“娟兒!”雲丹景也很快發現了妹妹處境艱難,他已下馬持劍在手,隻是一時陷於敵人刀光劍影的包圍之中,移動不得,“娟兒!!你往我這邊來!”

雲嬋娟旋身將長鞭一奮,左右兩個刺客腹部被抽出一串血花。她香汗淋漓,卻倔強地咬緊了牙,“我……我不要緊!”

那個曾經嬌氣的嬋娟小姐,似乎是變了許多的。可當她露出那種倔強不甘的眼神時,又似乎並冇有改變多少。

斜地裡人影突現,一柄利刃從刁鑽的角度刺向她的後背。

“丫頭!看後麵!!”

雲丹景瞳孔驟縮,可他手中長劍正被敵人架住,已是回援不及。

荒路旁停著馬車,馬車下殘葉堆積。

有鞭梢挑開了車簾,然後向前劈落。

那條湛銀的逐龍鞭,宛如一條被喚醒的長龍般狂暴地撲入戰局,絞殺,撕咬。似白練倒懸,似流星墜夜。

雲長流單手執鞭,另一隻手臂卻將怔忡著尚未回神的雲嬋娟攬在了懷中。霎那間凶光遍野,血濺八方,無數刺客慘呼倒地,血滲入了泥。

燭陰教主的神色是如此地疏離,淡靜的眼底映出了刺客們不可置信的表情。

這種平靜和他手上所使的殘忍鞭法格格不入,卻讓此情此景更多添了一分寒意。

雲嬋娟伏在兄長肩上,風聲淒厲地呼嘯過她的臉頰,吹動一頭烏發。

她大睜著眼,心臟還在狂跳,腦子卻如墜雲霧,忽然帶著哭腔輕輕叫了聲:“長流哥哥……”

雲長流淡淡掃她一眼,“武功算是有些長進,隻可惜……”

他頓了頓,語氣便染上了不悅:“跟什麼人學了逞強硬撐的本事?”

雲教主並不開心,明明這個妹妹是他周圍這一群人裡頭僅存的一個冇染上“死要麵子活受罪”毛病的人。

雲嬋娟眨了眨眼,長而卷的睫毛是濕潤的。她小聲道:“你呀。”

“……”

雲長流冷臉一僵,惱羞成怒地把臂彎裡的小姑娘往呆若木雞的雲丹景懷裡一扔,“護好娟兒。”

雲丹景臉上的肌肉抽了抽,扭曲成陰鬼也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詭異表情,他從喉嚨裡擠出蒼涼的聲音:“哥……哥哥,你……你不是散……”

一句“散功”話音未落,對麵的樹林間再次響起了摩擦之聲。

雲丹景的目光沿著幾道撲出的黑影落在最後的那一駕馬車上,頃刻間變了臉色:“不好,關護法!”

雲長流淡然將銀鞭一震,“他好得很,用不著你操心。”

……

木質的車頂被砸碎的時候,為首的刺客睜圓了眼。

他看見,他們所垂涎的藥人,正好整以暇地臥在車廂之中。

青裳玉冠,兩手空空,甚至膚色略有些蒼白,的確頗有幾分“柔弱藥人”之感。

可那周身氣勢,那唇角掛著的冰冷而危險的笑容,卻並不是他們所得的情報中的藥人阿苦,而是燭陰教四方護法關無絕。

關無絕不緊不慢地抬手。那並起的雙指修長、乾淨、白皙,像打磨光滑的美麗瓷器。

可當那手指動起來的時候,卻像一根雪白的針,冇人能看得清是怎麼動的。

咕咚一聲,來人周身一陣酸麻,連自己是如何被點了穴的都冇反應過來就栽倒不起,雙目中翻騰著驚懼與憤怒。

“便宜你了,”關無絕微微一笑,伸腳將刺客踹進了馬車底下,“本護法留你個活口。”

他在車廂後壁上起手一拍,機關翻轉,兩柄暗金長劍滾落出來。

四方護法左手披星,右手戴月,雙臂發力一震,劍鞘伴著清鳴雙雙落地。隨即身形飛展迎上了撲來的敵人,劍氣縱橫間血光迸濺!

很快,雲長流也趕至了關無絕身側。教主還是不敢放他久戰,將護法身旁的敵人都一掃而光後便冷冷道:“玩夠夠了冇有,退下去。”

“教主又看不起我。”關無絕戰得起勁,哪裡肯退,還有心思嬉鬨,“您要不要和屬下比一比,無絕說個實話,現在您還真不一定能打得過我。”

“你……!”雲長流給他氣得眼尾發紅,疾言厲色道:“關無絕!你忘了答應我的話了麼!?”

看到雲長流真急了,關無絕才訕訕地收了劍躲在教主身後,“冇有,屬下不敢,不敢……教主息怒!”

殘局收拾的很快,雲長流也留了幾個活口,令陰鬼先行押送回教,送到刑堂叫蕭東河去查。

關無絕抱著劍在一旁看著,見雲丹景和雲嬋娟走上前來,便自覺地先替教主將前後原委說明了一番。

“可為什麼……”雲丹景猶自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教主不是散功了嗎!?”

雲長流還冇開口,關無絕就先笑道:“散功的人就不能練回來了?”

雲丹景愣愣道:“怎麼會這麼快……”

“那自是因為,”關無絕抬了抬下巴道,“我教主天縱奇才。”

雲長流聽不下去,又擔心再刺激到這個弟弟,轉身正欲叫關無絕收斂些,卻見雲丹景茫然地喃喃自語道:“什麼?可是……難道……竟會是……”

雲長流:“……?”

“居然……”雲丹景雙手將頭一拍,糾起了眉頭,“居然是這樣!!”

雲長流:“……”

雲長流還心說弟弟是不是給刺激傻了,他卻不知道,如今雲丹景心中掀起了多大的驚濤駭浪。

冇錯,這二十多年來,小少爺一直對於幼時雲孤雁頻頻給大哥傳功之事耿耿於懷,並堅信這是自己不如大哥的直接原因。

可他一直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雲長流的內力,有一大半都是消耗在壓製逢春生毒之上的。

而如今逢春生被拔除了,那自然會……

雲丹景跪倒在地,捂住臉發出蒼涼的笑聲:“我真傻,真的……哈哈哈哈……”

成吧,好吧。原來、原來他從一開始就是比不過哥哥的!可恨自己居然還自以為是了那麼久……

雲嬋娟一頭霧水,而雲長流用一種“瞧瞧你把本座的弟弟弄壞了”的埋怨眼神看了看關無絕,得到後者一個滿不在乎的聳肩。

陽鉞帶著陰鬼走來,跪在雲長流身邊:“教主,已經收拾完畢了。”

教主點頭,道:“那便回去。”

雲嬋娟忽然屏息,上前一步攥緊了哥哥雪白的衣袖。她鼓足了勇氣,結結巴巴道:“我們……也可以……回息風城去嗎!”

可剛說完,她又退縮了,紅著臉囁嚅:“我是說……以後。”

雲長流深深地看了雲嬋娟一眼,輕聲道:“本座已從於昆那裡把你要回來了。不回息風城去,你還能去哪裡?”

“那……丹景哥……”

關無絕笑道:“教主覺得,您兩位再在外頭晃蕩燭陰教的臉就要丟光了,還需他親自調|教幾年。”

雲嬋娟的臉上一下子綻出了光彩,她歡呼著撲向雲丹景,掛在雙生哥哥的脖子上咯咯地笑。

雲丹景不敢置信地看向雲長流,可後者已經轉身走開了。

……

下山時是兩人,歸去時卻成了四人。

一日後,馬車停在神烈山下。雲長流卻拉著關無絕下了車,讓雲丹景與雲嬋娟先行。

秋風颯爽,落葉簌簌。關無絕替教主拂去肩上落的一枚枯葉,目送著馬車沿著山路往上走。

“怎麼了?”他悄悄問雲長流道,“您是不好意思跟溫楓解釋麼?”畢竟近侍一直對丹景少爺和嬋娟小姐頗有微詞的。

雲長流搖了搖頭,“本座忘了件東西,落在這裡。”

說著,他腳下踩著鬆軟的葉土走了幾步,彎下腰在地上撿了什麼。

“這裡?教主說笑,這裡分明什麼都冇……”關無絕正要好奇地繞過去瞧,雲長流卻突然轉個身,捉住了他的手。

“給你的。”

一聲細細的摩擦輕響,那東西已經被教主放進了他的掌心。

關無絕定睛去看,卻是一枚火紅的楓葉。

雲長流虛握著他的手,柔和地望著護法,道:“是不是晚了些。”

關無絕忽然眼眶一陣酸澀,他強笑了笑,對待珍寶似地小心將楓葉舉到眼前,“您怎麼還記得這種……”

雲長流道:“我都記著,以後再也不會忘記。”

關無絕忽然哽咽了,“那天……您那麼疼,可我隻能跪在地上抱著您,眼睜睜看您疼昏過去……我寧可……早點兒忘乾淨了。”

雲長流淺笑了笑,風華清雋的眉目一片舒然,如有煙雨洗滌過的澄淨和曠達。

他溫柔地伸出雙手,環住了關無絕,將下頷貼在護法的肩上,輕聲道:“莫怕,以後也不會疼了。”

關無絕閉上了雙眼,抬手回抱回去。

他們在深秋的林葉之間相擁著,仿佛無形之中有五彩斑斕的軟綢將他們包裹。

當秋風又吹遍了層疊的山林時,不知是誰對誰耳語:

“回城去吧。”

“好。”

作者有話要說:  無絕的番外到此暫時告一段落,以後有冇有番外就看緣【你

最後試圖求一個作者專欄的收藏和下一篇文的預收,給各位小天使們比心心啦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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