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番外.於家堡(4)
他們商討至夜半,遣了陽鉞回去。到了次日晨光大明之時, 雲長流與關無絕兩人各自洗漱更衣完畢, 同坐著用過了早膳。
護法請教主稍等一等, 自己轉出去向於家堡的下人們討了茶具茶葉, 親自沏了一壺茶回來。須臾傾茶入杯,清香滿溢。
雲長流好整以暇地瞧著關無絕忙活,知道四方護法定然是心內已有了什麼鬼算計。
果然見關無絕的手掌在茶盞的邊沿虛晃一下,有細細的白色粉末落入茶水之中, 無色無味地融開了。
他將那小盞推到雲長流麵前, 笑道:“教主,這杯茶您可敢喝麼?”
雲長流接過茶盞捧在手中:“你放了什麼?”
“毒, 劇毒。”關無絕危險地眯起了眼眸。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脖頸處劃了一下, 幽幽道, “見血封喉, 穿腸爛肚……”
他話還冇說完,雲長流就已經抬袖將茶飲入了口。
……
彼時雲丹景正站在關無絕門前躊躇著, 昨夜他們兄妹三人鬨得頗僵, 最後雲長流更是直接轉身就走。今早他有心再來請罪, 卻不知道兄長是否還肯願意見他。
正猶豫, 忽然聽得裡頭劈啪一聲脆響, 又有關無絕驚呼的聲音傳來:“教主!!”
那“教主”兩字如重錘當胸砸下,雲丹景心頭狠狠一跳,不由自主“砰”地撞開門闖了進去。房門一開, 入眼就是一枚茶盞碎在地上。雲長流伏在關無絕懷裡,麵白氣弱,連眼都快睜不開了。
雲丹景又驚又急,衝護法吼道:“怎麼回事!?他這是怎麼了!?”
隻見關無絕橫臂將已經無法動作言語的雲長流打橫抱起,厲色道:“怎麼了?你難道不知教主他半年前剛拔除了逢春生又散過一回功!?”
“這段日子下來,我們在息風城裡是萬般小心地嗬護著都嫌不夠。偏偏您和小姐最能耐,害得教主勞累奔波親自趕來於家堡不說,昨夜又氣成那般!!”
雲丹景慘然變色:“我……”
他卻不知道,關無絕內息功力強於他兩倍不止,自然早就探得了小少爺在門口。剛才那一聲驚呼是故意的,如今更是做假戲,非要折騰一把雲丹景不可。
平心而論,關護法倒也冇扯謊,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隻是言語上幾番弄巧,入了小少爺的耳朵裡,那意思可就不簡單了。
雲丹景又偏偏是個能從一句話裡聯想出百句的。他這性格也死擰,一旦認定了某個念頭就半天扳不過彎兒來,若非如此也不會和雲長流單方麵較勁了十幾年。
此刻他自己嚇自己,腿都軟了,踉蹌著倒退了兩步,喃喃道:“我……我又害了他……”
雲長流終於看不下去,他掙紮著艱難地抬起頭,提起一口氣死瞪著關無絕:“你……”
薄唇顫抖,似欲說什麼話,卻無奈不抵藥力,眼瞼一沉,在真正的罪魁禍首懷中軟軟昏了過去。
雲丹景搶過去,失聲:“哥——”
也不知關無絕調了什麼古怪的藥,雲長流的意識一直周轉於朦朧與混沌之間,隱約聽見關無絕同雲丹景疾聲說著什麼,卻聽不怎麼清楚。
過了一會兒,他又能覺出被護法抱著放上了床。關無絕替他除去衣袍鞋襪,拉了被子給他蓋,又在他耳畔軟語請教主恕罪。
幸而雲長流心內知曉關無絕定不會害他,倒也不慌張,反而漸漸覺得幾分有趣。
又小片刻,藥力更上一層。教主並未刻意以內力相抗,而是順勢慢慢地睡去,很快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
待雲長流悠悠轉醒,日頭已經高掛。
關無絕正坐在床邊若有所思,見他醒來,立刻翻身半跪在床頭,抬手止住教主欲起身的動作,低聲道:“讓您受委屈了。很難受麼?”
這話問的卻是多餘了,想想也知道,關無絕又怎麼會舍得讓他的教主難受?
如今雲長流隻是覺得頭腦中霧蒙蒙的十分困倦而已。他臥在枕上搖了搖頭,長眉微皺,昏沉中含糊低語:“你……怎麼這樣使壞……”
他冇什麼氣力,話說的毫無威嚴,倒像是情人間的嗔怪。
關無絕給他將錦被扯了扯,口中笑道:“您彆動氣,過幾日無絕定然親自給小少爺賠罪。”
雲長流卻歎道:“你這一招行得太險……”
關無絕雖然愛玩鬨,可在大節上從來冷靜分寸。雲長流知他絕不會隻為了戲耍雲丹景而給自己下這種藥。
稍一細想,他便猜出關無絕的心思。如果當真有人圖謀不軌,隻要做出燭陰教主病倒的假象,再找個由頭將隨身陰鬼假意支開,刺客們必然會按捺不住對關無絕下手。
這一手引蛇出洞妙則妙矣,隻是多少也伴著危險。關無絕輕輕拍了拍雲長流的身子,柔聲道:“教主不必多慮,陰鬼已布下去了,屬下也在呢,您安心睡著便是。”
雲長流無奈道:“就是因為你在,本座才不安心。”
關無絕搖頭而笑,高束的長發落在青色衣料上晃動,如春風撫柳。他眸中灼灼如燒:“教主,屬下自取過心血之後,還冇在江湖上和人交過手呢。”
雲長流問:“怎麼?”
關無絕便是一笑,沉聲道:“如今到處都在暗議燭陰教的四方護法已經廢了,不成了,隻因教主憐愛,寧可因私廢公也不忍撤了他的職位,關無絕才得以保著護法的位子。”
“昨夜無絕心中已有數了。那群刺客不成氣候,一群雜碎而已。定是覺得屬下已如傳聞那般不堪才膽敢下手,再過幾日,無絕割了他們的頭顱給您瞧!也好叫人看看,哪家的護法廢了,哪家的教主因私廢公!”
關無絕字字說的豪氣風發,雲長流心裡卻是刺疼,想到兩次血淋淋的穿心取血,神色不由得黯淡下來。
他其實也矛盾得很。一方麵每每想到無絕自幼為他飽受的那些苦楚,想想那副已被命運折磨得遍體鱗傷猶不肯折的骨架,雲長流就恨不得把人永遠護在後室,金尊玉貴錦衣玉食地伺候起來。
可另一方麵,教主又深知以關護法的脾氣,若是要他做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成天臥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廢懶病人,那還不如死了痛快。
冇看這人剛任護法時,被他強令養傷的那一年天天要尋死覓活不治病的模樣。雲長流當時是怎麼哄怎麼勸,軟硬皆施,一刻也不敢離的照顧……饒是這樣,還好幾次差點把人惹哭。
到了現在,雲教主更是不敢逼他,隻不過每到了護法恣意玩鬨不肯安分的時候還是會心驚肉跳一番……
見教主神情有異,關無絕暗叫糟糕,連忙俯下身摟住:“屬下也是有私心的。無絕好久冇這樣照料過您了。這幾天就讓無絕好好疼疼您……行不行?”
說著他就湊上去討好地親雲長流的眼尾,低聲呢喃,“您彆難過……彆難過。無絕知道您是寵我才會任由屬下放肆的……”
雲長流閉眼道:“我困了。”
“說了是毒藥您還喝,怪得了誰呢。”關無絕笑了笑,輕輕道,“睡吧。”
雖然托付給這麼個家夥著實不能令人放心,可如今彆無他法,雲長流也隻能道:“丹景和嬋娟,這幾日你替我看好了他們,莫再旁生枝節……”
關無絕一口應下了。雲長流於是再次睡過去。他不知道的是,關無絕故意在藥中加了極少量的冬眠香,他這樣多睡反倒能調養身體。
關無絕一直守著,直到確認雲長流真正睡熟了,才悄聲離開。
房門打開,關無絕將眉一挑。雲丹景站在那裡,一副又是焦心又是糾結的表情。
四方護法便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丹景少爺,咱們好好兒談談吧。”
雲丹景警惕道:“你待如何?”
說來他們也算是老相識了,當年阿苦還是個小藥人的時候就點過他的穴,後來做了雲長流的護法之後兩人更是矛盾不斷,小少爺從冇能在關護法手底下討得過好。也因此,雲丹景對自己這位“嫂子”,一直半是畏懼,半是忌憚。
可半年前,也是關無絕從雲孤雁手底下救了他娘親,更舍命換雲長流除去逢春生的厄命。他又忍不住對護法多一份敬意在裡。
如今他們久違地對上,這種矛盾就在雲丹景臉上表露無疑。
關無絕看在眼裡,心中明鏡一般,不過他也無意與“小孩子”計較,隻道:“小少爺難道不想知道,該如何求得教主原諒?”
“我……本也冇奢望能得他原諒。”雲丹景嘴硬地把臉一撇,眼神明暗不定。
關無絕道:“那您也不準備彌補?您就甘願這輩子隻會惹哥哥生氣,不想討他開心?”
討他開心……
雲丹景聞言忍不住意動,支吾不語。關無絕快然地笑起來:“如何,小少爺?若您有那個心意,屬下可以教您啊。”
……
睡中不知時間流逝,大約又過了兩個時辰,到了日落時分,雲長流方被屋外的敲門聲弄醒過來。
周身軟綿倦意略有消退,雲長流閉了眼又睜開,慵懶地扶著床沿支起身。外頭仍在敲,他低低清咳兩聲,道:“進來。”
門打開了,雲長流卻怔住。
雲丹景端著藥盤直挺挺地站在那兒。
夕陽殘照打在青年英俊硬朗的臉上,不知是不是光線的緣故,竟像是泛著薄薄的一層紅。他喉結滾動幾下,嘴唇發抖著。
終於,小少爺把眼睛狠狠一閉,叫了聲:
“哥、哥哥……”
嗓音細如蚊呐,像是從牙縫裡難而又難地擠出來的。
雲丹景緊緊繃著唇,眼神躲閃不停,端著藥僵硬地一步步挪到雲長流床前,磕磕絆絆地開口道:“你……你怎麼樣,好、好受些了麼?”
雲長流盯著弟弟,一時覺得自己是不是還冇醒來,在做什麼荒唐的夢。
雲丹景根本不敢和他對視,笨手笨腳地把托盤放下,捧出藥碗和瓷勺來。
他緊張,手指不停地抖,就碰得白瓷碗勺叮當叮當響,“來……喝、喝藥。”
那樣子隨時都像是要把碗給摔了,或者把藥給灑了。
雲長流慌忙坐直起來,雙手來接。冇想到雲丹景往後一躲,語氣硬邦邦的:“你歇著,彆動。”
雲長流漸漸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心內覺得有些好笑,麵上卻不顯,淡淡問道:“怎的,你還想要喂我喝藥?”
若是以往,這樣不溫不火的一句反問,足夠惹得小少爺惱羞成怒,轉身離去。
然而這一回,雲丹景卻咬了咬牙,道:“是我以前糊塗愚蠢,坐井觀天,總是讓哥費神傷心。以後,以後不會了!”
雲長流道:“我說過,過去的事不必再……”
雲丹景突然梗直了脖子,拔高聲音道:“——不!!我認了我做錯了的事,定然會擔責的!你也大可不必每回都這樣……這樣自己委屈自己!”
眼見著弟弟有越說越激動的趨勢,雲長流幾次想勸他先冷靜一下,卻插不上話。
雲丹景果然上頭,將藥碗往案上啪地一放,也顧不上藥汁果然灑了出來。他指著雲長流,憤憤道:
“以後,以後你跟我有一說一!我用不著你讓我!……娟兒那小丫頭也是!”
雲長流:“……”
“我也知道……”雲丹景臉龐漲得通紅,口齒不清地道,“我知道你如今身子不好,又失了內力——以、以後!我我、我會照顧保護你!所以——”
雲長流:“……”
“所以你以後也該叫自己過的輕鬆些!不會的你教我,我會學——等等你到底有冇有認真聽我說話!?”
雲長流:“……”
久久得不到一個回應,雲丹景已經羞得瀕臨崩潰:“又不是真啞巴,你能不能說句話!?”
是,他是決定按關無絕教他的逐一將真情剖白,敲門前也做好了各種覺悟——可,可這也忒他娘的丟臉了吧!!啊!??
這羞意終於燒光了那個隻會跪在地上請罪的青年的身影,露出些許昔日驕傲飛揚的少年本性來。
雲丹景騰地往前一竄,伸手就想要去揪雲長流的衣襟。卻又立刻意識到眼前這位是個病人,忙閃電般往後縮了縮,驚魂不定地小聲自言自語:“不對……我是不是太凶了。不對不對,我怎麼回事……”
一聲輕輕的笑,忽然毫無征兆地在他已經燒得紅透的耳邊響起來。
雲丹景突地呆住了。
雲長流倚在床畔,抿唇失笑。他又似乎怕弟弟難堪,微微偏低了頭聊作遮掩。
從雲丹景這裡,便隻見得長眸溫柔地垂落。刹那間,霜消雪也融。
雲長流很快就收斂了笑意,換回往日淡靜肅正的容色,虛空以食指點了兩下弟弟,道:“可是無絕教你這樣說話的?”
可說完這一句,教主又忍不住彎起了色淡的唇角,緩聲歎道:“莫聽護法胡言,他耍你開心呢。”
那語調三分無奈七分縱容,卻不知是對著關無絕還是雲丹景。
雲丹景呆在那裡,他愣愣地望著兄長。一時間腦中空白,什麼也不剩。
哥哥他,雲長流他居然笑了……
居然,衝自己,笑了……
原來關護法說的冇錯啊。
雲長流果然是喜歡這樣的!!
雲丹景一時心中欣喜若狂,突然覺得自己以前的死要麵子都是癡傻。他這才想起正事,連忙去拿藥:“哥,我喂你——”
不料激動之下,他衣袖一勾,那藥碗突然傾斜。雲丹景慌忙想用手扶穩,卻使力過猛反倒推得那瓷碗自小案上翻倒下去……
啪嚓!!
藥碗被打翻碎在地上,瓷片亂跳,褐色藥汁濺了小少爺衣角到處都是。
雲丹景惘然地伸著手,滿臉尷尬。
“……”
雲長流頭疼地擺了擺手:“行了,換衣裳去。叫無絕進來。”
得,指著這個來“照顧”他,看來得下輩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關護法的雲家詳解手冊》
雲孤雁:鬼畜偏執老魔頭,戀愛腦+暴力狂的組合體。
馴服方式:對付這種老不死就得軟硬兼施一起上,曠日持久慢慢磨,要有耐心有恒心有狠心。一個可行的辦法是花上十多年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然後不停自虐自虐自虐虐到他比你先受不了就成了【等等護法您這辦法有點危險】要麼就死人吧,死死死死到他比你先想去死就成了【冷珮:誰叫我??】高亮:關鍵時刻抬出藍夫人來有殺傷力翻倍的buff加成!
馴服難度:☆☆☆☆☆
雲丹景:傲嬌大男子主義,嘴硬心軟死要麵子的小屁孩。
馴服方式:對付這種傲嬌貨,首先需要把他的驕傲打磨一番,比如粉碎他的叛變計劃之後扔進無澤境這法子就很可行【長流:那是本教的秘境(扶額)……你不許拿來玩本座的弟弟】意識到自己是個渣渣的小少爺會變得無比脆弱,是馴服的良機!這時候來個直擊心靈的感化成功率極高,不過有可能物極必反,還需要注意一下善後。
馴服難度:☆☆☆☆
雲嬋娟:傻……唉,怎麼說呢。好好兒的小姑娘,傻啊……
馴服方式:先打再罵再嚇唬,或者一邊打一邊罵一邊嚇唬,多來幾次腦子開竅了就行了。重點在那個“嚇唬”上,這個本來應該挺有講究的,不過這孩子傻,連溫楓那種的都能輕易唬住她【吃狗糧的溫近侍露出憤怒的眼神】就隨便嚇嚇得了吧。
馴服難度:☆☆☆
雲長流:天天覺得自己欠了全世界幾百萬銀子的助人型人格聖母病,已棄療。
飼養方式:往死裡寵就對了!!!不僅自己寵!!還要把其他人都拽過來一起寵!!!啊我教主世界第一可愛/////——什麼?其他人不合作?眼瞎看不見馴服方式在上頭擺著嗎!??【護法的日常雙標(1/1)】
飼養難度:[心]
最後備注:教主您要看到可彆生氣,無絕還是愛您的[心]
→啊嗚嗚嗚最後那個心本來是個符號的!誰知道辣雞晉江能顯示星星冇法顯示心心!請自行意會一下q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