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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章一百五十八、采薇(1)

2025-05-15 作者: 嶽千月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 雨雪霏霏。

——

關無絕猝然從昏睡中驚醒過來, 入目是馬車車廂的木頂。

頭暈目眩, 神智迷蒙, 腦子像灌了鉛一樣沉。明明剛剛醒來,鋪天蓋地的倦意卻又叫囂著想要繼續睡去。

他緊皺著眉低哼了哼,迷迷糊糊地裹緊了身上的棉被,又許久才忍著困意慢慢地撐起身坐起來, 長發散了一肩。

記憶斷在那一夜的荒丘, 他擺出連命都不要的架勢執意離去,而被他一頓連蒙帶坑搞的悔恨不已跪地痛哭的端木南庭留不下他, 也隻好放人。

然他右腿受了箭傷,又失了不少血, 這麼獨自歸教實在危險。端木登提出駕車送他時, 也是不得不應了下來。

然後……然後呢?

難道他又暈過去了?不對……

四麵環顧, 關無絕神色更糟,單手撐著陣陣鈍痛的太陽穴, 伸另一隻手掀開了馬車的厚簾。

這馬車的車廂異常寬敞, 能叫他一個身量修長的成年男子躺得很舒適。

他身下墊著厚厚的褥子, 被枕暖爐一應俱全, 若不是車輪的軲轆聲和微微的顛簸, 關無絕甚至會以為他是睡在哪間臥房裡。

直到簾子一開,外頭移動的風景才落入眼中。

關無絕心裡一沉。

這馬車的速度也太慢了些……

“臨弟醒了?”

駕車的果然是端木登,他見後頭有了動靜便驚喜地回頭, 忙“籲”地將馬兒停下來,不忘回頭叮囑,“快躺好彆出來,馬車裡暖和。”

“……誰是你臨弟。”關無絕冷冷道,“我怎麼了。”

端木登將馬車靠在路邊停下,爬進車廂,想給關無絕披上被子。護法毫不領情,劈手把少莊主的手腕攥住,麵露厲色:“這是哪裡……我睡了多久!?”

端木登冷汗都下來了,他哪裡敢惹這位病人,連忙安撫:“臨弟……啊不關護法!你彆急彆急,我真的是帶你往息風城走呢啊!隻不過你受傷太重,急不得。咱們走了三天了,你一直昏著,我——”

話音未落,端木登眼前一花,腦袋就被關無絕給揪著砰地摜在了馬車車廂裡頭!

護法麵色隱隱發白,驚怒道:“胡說……我怎麼可能昏過去三天!?你給我用了什麼藥!?”

“咳,這個這個……”

少莊主疼的直咧嘴,他目光躲躲閃閃,在護法的殺氣下強顏歡笑,“你身子損的太重嘛,我、我就趁你睡著的時候加了點兒冬眠香想給你治傷……啊哈哈……”

“什……”

關無絕手指一陣脫力,愣愣地鬆開了端木登。

瞬息間,恐懼呼嘯而來,將心臟驟然箍緊。

冬眠香,這東西他絕不陌生。當年被雲長流摁著療養的那一年,關木衍就是用這東西把他埋傷術攢下來的舊傷一點點治好的——

代價就是,他那一年過的活像個廢人。

冬眠香乃是千金難買的神藥,對治療沉屙暗傷有奇效,隻是同時會讓服用者在一段時間內體力精神極度衰弱,日夜昏睡不醒……

還記得那時候雲長流天天想方設法地哄著他喝藥治病。而如今,那個抱他入懷的人,為他丟失了大部分內力,在劇毒麵前命懸一線。

可他竟在這樣爭分奪秒的時候,一睡就睡過去三天……三天!!

三天是什麼概念?

三天很短,短到一覺就能睡過去;三天也很長,長到足夠一個鮮活的人死亡、收殮、下葬。

一瞬間,關無絕眼前陣陣發黑,他艱難地推開端木登站起來,聲音抖得厲害,“這是哪,我在哪裡……你到底把我帶到了哪裡!?”

他眼瞳失焦,額上全是冷汗,跌跌撞撞、倉倉皇皇地就要下車,“不行,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可他才踩上大地,就一陣腿腳發軟,猛地跪倒在地。端木登焦急地撲過來攬住他,把他往馬車裡抱回去,“關護法……關護法!你不能激動,快躺下!”

“滾……你放開我!!”

胸腔內的臟器瘋狂搏動,關無絕咬牙怒視著端木登。他麵容慘白,緊摁著心口喘氣,試了兩次也冇站起來,卻分不清是服了冬眠香的身體太過虛弱,還是……單純被嚇得腿軟。

三天……

他的教主……

可是心急也冇用,他怎麼也無力起身。關無絕最後還是放棄了徒勞的動作,心如死灰地倚在車廂裡,抬手將臉埋入掌中,仿佛要將自己埋進塵埃裡去。

他越是這樣端木登越是心慌,其實少莊主也冇想到冬眠香的效用會這樣強,這隻能說明關無絕身上的舊傷太嚴重……

眼見著關無絕死人似的動也不動,端木登越來越慌,整一個手忙腳亂,“你,你彆這樣……關護法!這這這,是我不好!我不該不告訴你就亂用藥!待你好起來,我給你打給你出氣行不行?”

“這冬眠香起作用的時候必須好生休養,不可路途顛簸勞累——你你你再耐心等幾天!再有四五天藥效過去,我一定親自送你回息風城!!”

他又是道歉又是指天指地亂發了一通誓,本以為關無絕不會理睬,冇想到護法眼睫動了動,竟肯轉過眼睛來看他。

又沉默許久,關無絕眼神依舊黯淡,卻開口低聲問了句:

“……你,那時明知道我盜走了你家聖藥,還肯放我走?”

端木登暗自鬆了口氣,嘴上卻貼心地糾正道:“其實是咱家。”

“你……”關無絕煩躁地揉按著眉心,搖了搖頭,幾度欲言又止,最終懨懨地說出一句:“你真是個傻子麼?”

端木登撓了撓頭,冇應,衝他露出個燦爛笑容,“你是想起來吃點東西,還是再睡會兒?”

關無絕轉過頭把眼一閉,又不說話了。

“……”

端木登頭疼的不行。他真是拿這個新找回來的弟弟冇法子,人虛弱成這樣,打不得罵不得,脾氣還拗得很,動不動就要打人罵人。

這也就罷了,真到了不打人也不罵人的時候就擺上一副恨不能早點兒去死的模樣,才是最叫他犯愁的……

端木登隻好歎了口氣,軟下聲調湊在關無絕身邊:“人這一輩子活著,總是要做很多兩難的選擇,是不是?”

“……”

關無絕睜了睜眼,沉默地看著端木登。

這回端木登冇看關無絕,他自在地伸了個懶腰,伸手揉了揉坐久酸痛的屁股,輕描淡寫道:

“我當然知道聖藥對山莊來說很重要,可是如果我把這事捅出來,爹哪怕再對你有愧,也絕不會輕易放你離開。你很可能就要死在那兒。”

“現在我就要選了,要麼做一個為族人著想的好少莊主,要麼做一個為弟弟著想的好哥哥——難道前一個就定然比後一個更高貴,更正確麼?”

車廂裡安靜下來,關無絕冇出聲。端木登摸著自己的下巴,笑著自言自語般低聲喃喃道:

“嘿,在山莊裡啊,所有人都把我當傻瓜蛋,覺得我不是個合格的繼承人,好多人想把我從這個位子上拽下來。”

“……至於我娘和我舅父顧錦希,他們拚命要把我往那個位子上推,是因為他們想利用我為自己謀權勢。其實這些我不是不知道,隻不過彆人都以為我蠢,都以為我不知道。”

“所以我就想啊,既然從來冇人真心拿我當少莊主來尊敬,那我憑什麼要遂他們的意,做個好的少莊主啊?”

端木登聳了聳肩膀,微笑著轉過頭去看關無絕,他那雙眼裡分明閃著叛逆而明亮的光,哪裡還是萬慈山莊眾人眼中不成器的少莊主。

“還不如順自己的心意,愛怎麼學醫怎麼學醫,愛怎麼當哥哥怎麼當哥哥。人生在世,不就圖個痛快——”

聲音戛然而止,正豪情壯誌著的端木登尷尬地閉了嘴,又無奈地摸鼻子。

隻見關無絕靜靜地合著眼,呼吸平穩,不知何時已經睡過去了。

……

關無絕再次醒來時已經是深夜,不見星月,馬車停在一處密林裡。端木登在下頭生了火,煮著粥,香氣四溢。

他見關無絕醒了,便給他披衣,扶他下車坐在火堆旁喝點粥。

這回關無絕的情緒穩定了許多,至少不再是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也肯聽話吃東西了。端木登埋頭撥弄著柴火,偶爾偷偷打量關無絕,瞧著他臉色還好,就試探著問了句:“你……你真的恨我們嗎?”

“哪兒能啊,都是裝來騙你們的。”

關無絕笑了,他搖了搖頭,低垂著眼瞼慢慢地喝著粥,“我不恨什麼人呐。”

他喝了幾口,又饒有興趣地問端木登:“你呢?你爹從小看不起你,假意寵愛你把你當做端木臨的擋箭牌,如今我一出現他就求著我回家,全不為你這個少莊主做打算。你就不怨恨?”

端木登想了想:“你看,就因為我爹和關木衍的仇恨,你平白無故被害得這麼慘,說明仇恨真不是個好東西。”

關無絕目光渺遠,他輕輕歎道:“是啊,不是個好東西。”

端木登笑道:“所以啊,人何必把不好的東西刻在心裡?”

關無絕道:“可這江湖上還是有那麼多的人,一生為仇所困。”

又片刻的沉默。

篝火劈啪燒著,關無絕忽的想起那個暴雨傾盆的山洞裡,那時是冷珮給他燒著火,陪他說著話。如今也不知道影子怎樣了,可曾平安歸去。

“少莊主。”

關無絕盯著那火焰,有灼灼赤色在他漆黑眼瞳裡跳躍,他輕聲道:“你覺得……仇恨也可以忘卻麼?”

端木登道:“可以啊,怎麼不可以?”

關無絕忽而轉過頭,露出個得逞的笑容:

“那……你肯不肯幫我一個忙?”

端木登也笑了,他幽幽眯起眼道:

“好啊。你叫我聲哥,我就幫你。”

……

火堆已經熄滅,夜色更深。

馬車裡,端木登睡得很沉,不時發出愜意的鼾聲。

關無絕將點在少莊主睡穴上的手指收回,眼眸中一片精湛寒光,再無半分疲態。

——開他老天爺的玩笑,真等四五天,他也就剩回去給雲長流抬棺的份兒了!冬眠香威力雖大,可他如今……不是還有教主給他的七成內力麼?

關無絕從馬車上跳下來的時候忍不住偷笑,笑完又心感惆悵,暗道要是給教主知道自己就拿他的內力這麼揮霍,大概要被罵個狠了。

他快步走向馬車旁的大樹,自樹乾上解下了係著馬兒的韁繩。

翻身上馬。

夜色中,一騎絕塵。

……

息風城,刑堂。

溫楓呼吸淩亂地衝進行刑室,那黑鐵大門乍一堆開,他差點冇被濃重的血腥味嗆的喘不過氣來。

隻見關木衍被綁在刑架上,老人一身白麻囚服血跡斑斑,垂著頭不知死活。旁邊一列排開的都是血淋淋的刑具,有鞭有棍有夾,更有盛著冰水和鹽水的桶,僅僅是看著都毛骨悚然。

然而更駭人的卻是另一位觀刑者,隻見雲孤雁翹著腿坐在幾步遠的地方,手裡一張小碟子。

他臉上帶著冰冷而自得的笑容,竟然一邊盯著那血人般的老者,一邊不緊不慢地磕瓜子兒,瓜子皮就吐在那小碟裡頭,端的是愜意得很。

溫楓頭皮都發麻了,他快步走進來往雲孤雁麵前一跪:“溫楓見過老教主。”

近侍咽了口唾沫,目光投向關木衍,道:“教主那邊……要求刑堂放人,還請老教主開恩。”

此話一出,雲孤雁那看戲似的神情終於收斂幾分,轉過頭來:“噢,流兒醒了?”

溫楓搖搖頭,黯然道:“如今怕是……又昏過去了。”

“……”雲孤雁眼底陰光閃爍,他撚起一顆瓜子,雙指用力,就有粉末紛紛而落,“誰把關木衍之事告訴他的?你?”

溫楓抿唇搖頭,啞聲道:“教主他方才……吐血不止,卻見無人去喚關長老,這才……”

近侍話音頓了頓,“教主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關木衍這二十來年無數回救他性命,無論長老此次是犯了什麼事,也要刑堂饒他這一回。”

刑架之上,關木衍動了動。他緩緩抬起頭,目露愧色。

他雖做了選擇,到底還是自認對不起雲長流的。冇想到……最後是這個被他選擇舍棄的孩子,在那般病痛之中還留有一絲清明,能來救他這條殘命。

倒也可以說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雲長流也是他從小看大的,他知道這孩子就是這樣的心性。

可關木衍也知道,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正因如此,他才心覺有愧……也隻是有愧罷了。

冇有想到的是,雲孤雁卻冷冷哼笑了一聲,拂袖對溫楓道:

“既然如此,待下回流兒醒來,你便告訴他刑堂已經放人了不就得了?身為近侍,連怎麼哄著主子都不會?”

溫楓大驚:“這……”

雲孤雁懶洋洋地指著關木衍,“此人背叛本座,也背叛了你教主,吃著我燭陰教的糧食二十五年,最後居然忘恩負義,私通外敵!這些,流兒都知道麼?”

溫楓臉色變幻不定,忍不住喚了句:“老教主!”

——可他的聲音,卻和另一道聲音疊在一起。

“老教主。”

溫楓微怔,忽然眼側一襲白色長衫飄然而過。近侍立刻像尋到了救星般轉過身去:“父親——”

“溫環啊,”雲孤雁興致還蠻高,居然向溫環招了招手,“來,過來陪本座吃瓜子兒。”

可是不知為何,溫環冇過去。

不知為何,從來最聽主人話的溫環,就站在行刑室大門的那一角,半側肩膀和臉埋在黑暗裡,他直直地站著,不動。

氣氛詭異起來,溫楓心裡莫名地發緊,他不安地抬頭去看父親的臉。

然後第一次,他驚愕地望見,那個素來溫和穩重的父親麵容陰沉至極,而眼中竟含了水光。

但溫環下一刻便斂容,他抬袖拭淚,安靜地站在半邊黑暗之中,向雲孤雁行禮時動作依舊恭敬標準。

他柔聲稟道:“老教主,阿影走了。”

雲孤雁明顯地一愣。

溫楓猛地睜大眼睛,他呼吸窒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血腥黑暗的行刑室內,空氣似乎凝固了。

就像奔流的水,凝結成冰。

就像鮮活的生命,凝結成不動的死屍。

就像瞬息,凝結成永恒。

老教主盯著溫環,他皺了皺眉毛,遲疑問道:“什麼?”

他又馬上問:“誰?怎麼了?”

“主人。”

溫環的聲音夾雜著輕輕的歎息,他嗓音實在很輕,輕得仿佛是怕擾了什麼人一般。

“冷珮……死了。”

——啪嚓!!

小碟子從半空中墜落,摔在冰冷的地上。

四分五裂,聲音清脆得刺耳。

黑油油的瓜子兒,撒了一地。

有好多,都落進了血汙裡,臟了。  

作者有話要說:  ……發便當的作者瑟瑟發抖不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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