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章一百五十七、牆有茨(3)
五十餘年前,萬慈山莊的南院偏房, 一個意外懷孕的丫鬟誕下了莊主的孩子, 卻不日便撒手人寰。
那時的莊主已有三子二女, 聽得這喜訊和喪訊連主院都冇出, 隨口為孩子賜了個名兒:南庭。
生在南院,便名南庭。
這個敷衍至極的名字,注定了這孩子不受寵的童年。而倘若這孩子又是個耿直木訥、不會變通的性格,在兄弟間飽受欺淩嘲笑也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
誰能料到, 就是這個平日裡不言不語任人欺負的孩子, 竟參透了《萬慈藥綱》,又將那門一十二手點穴法練至頂級。
按照山莊的規矩, 滿足這兩個條件的端木氏孩童,可直接免去一切考核, 繼任下一任萬慈山莊莊主。然真正能滿足此條件者少之又少, 自有萬慈山莊以來, 也不過出了兩位而已。
端木南庭是第三位。
一時之間,其天才之名傳遍江湖。
隻有端木南庭自己才知道, 他根本不是天才。
他犯了山莊大忌, 偷師於外人。
起初, 隻是一個孩提時代的意外。
他被三個哥哥捉弄, 騙到蒼桐山裡迷了路。
正走得焦急, 頭上忽的被砸了個果核。
他驀然抬頭,就見那吊兒郎當的青年笑眯眯坐在大樹梢,逆著刺眼的陽光看不清麵貌。手中野果, 腰間係著個酒葫蘆,活像山林中的仙鬼。
那青年自稱是個流浪醫師。
一時興起的青年把小孩帶回了自己的住處,說正缺個人給他試藥。他花了三天把小孩折騰得半死不活,最後難得良心發現,說我瞧著你天賦不錯,不如跟我學醫吧。
那時端木南庭年紀小,對山莊規矩懂得也不太多,全不知有怎樣嚴重的後果。
他隻覺得這青年醫術厲害得很,又難得是肯真心實意誇讚他的人,懵懵懂懂就答應下來,拜了師。
後來,他問青年名姓。
青年說他姓關,孤兒,冇名字,曾經擲骰子擲出來個九,所以就叫關九。
年幼的端木南庭想說骰子根本冇有九點,出口的卻是勸青年給自己認真起個名字。
關九指著他笑道:“你是木生南庭,那我是你師父,就起名叫木衍唄。我會把你這截兒小木頭,養的茂茂盛盛,養的綠油油的!”
端木南庭完全無法理解關九的輕率,後者卻不以為意。
“我關九隻收過你這一個徒弟,以後也不會再收彆的徒弟。我冇爹冇娘,也冇兄弟姐妹,冇摯友,冇仇敵。在這俗世間的熟人兒隻有你一個,拿你來起我的名字怎麼啦?”
有那麼一段時光,他們的確是真心相交的。
然而好景不長,隨著端木南庭日益長大,山莊百餘條陳規,終究讓這對師徒漸漸疏遠。
兩人私下見麵的機會越來越少,不知從何時起,端木南庭不再稱呼關木衍為師父,後者也無意接受世家的招攬。
再後來,端木南庭滿足了那兩個條件,登上少莊主之位;而關九也即關木衍,對於醫道的癡狂日益入魔,開始研究藥人邪術。
一個是刻板木訥的武林世家庶公子,一個是瘋癲疏狂不受拘束的流浪醫師,注定正邪殊途,怎麼可能長久。
藥人邪術之事一經暴露,江湖正道一片嘩然。而萬慈山莊作為醫藥巨擘與武林世家,自是應該當仁不讓地接下除惡大任。
師徒一場,終究是反目成仇。
從相遇相知就是錯誤,是孽緣。
端木南庭率領正道圍剿關木衍之時,其實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等著關木衍魚死網破,在眾人麵前把兩人曾經的師徒關係捅出來。
可是……
關木衍罵了他,咒了他,給他下毒,朝他臉上噴唾沫星子,說他記住了這份仇,說總有一日要他拿端木家的血來償。
獨獨冇罵過他一句忘恩負義。
也冇叫過他一聲徒弟。
最後,關木衍獨自帶傷逃入蒼桐山,於百草穀內設下七七四十九座毒陣,正道醫道大能竟無一人可破,終究隻得撤回。
那一役後,端木南庭終於繼任莊主之位,而關木衍隱居蒼桐山數十年不出。也曾陸陸續續有自認醫術高明的來者試圖破解百草穀外的毒陣,卻從未成功過。
直到二十五年前,有個黑袍男人,獨自穿過了毒陣,站在了關木衍的麵前。
這個男人對醫術、毒|藥一竅不通。
可他站在了關木衍的麵前。
……
息風城,煙雲宮。
白色的手帕自半空中飄落,上麵的金色燭龍紋在黑暗之中閃了兩閃。它緩慢地落下來,蓋在老人口鼻間滿是鮮血的臉上,染臟了。
那襲燭龍黑袍從最暗處顯形,雲孤雁一步步走近,腳步聲在寂靜中清晰無比,猶如敲在人的心臟上。
老教主一雙鷹眼閃著陰冷的光,身周殺氣幾乎凝成實體,可嘴角卻還悠然地帶著諷笑。
“百藥長老……關木衍。”
啪、啪、啪。
雲孤雁抬起雙手,鼓掌。
“好,好啊……乾的好!!”
趴在地上的關木衍咳了兩聲,他抓起帕子,順手擦了一把臉。一雙老樹皮般皺紋遍布的手拚命撐著地,老人想要爬起來,可緊接著他又倒回地上開始暴咳,嗆出來的血把下巴和衣衫弄得更臟。
這一切的觸目驚心都沉在夜色中,隻能聽見滴答滴答的水聲,看見一團一團的深色汙漬。
雲孤雁終於在關木衍身前站定,紆尊降貴彎下身來,盯著長老的臉,歎氣道:
“唉……關木衍啊關木衍。想當年,本座孤身入你蒼桐山百草穀,生受你七七四十九種劇毒,以燭陰教整一座藥門和長老之位,換你出山救流兒性命。”
“數數快二十多年過去了,你自個兒說說,本座可曾有一日對不起你?流兒又可曾有一日對不起你,嗯?”
關木衍盯著雲孤雁,沙啞道:“冇有。”
雲孤雁冷笑,一腳踏上百藥長老的胸膛。老人頓時雙目圓睜,又噗地噴出一大口血,急促地嗬嗬喘息。
雲孤雁麵色不改,眼神深處卻更加陰戾,他腳上緩緩加力,“你要埋首醫藥不理藥門事務,本座允了;你還要求藥門不設副門主,本座也允了;你要自由自在,息風城的規矩便落不到你頭上;你要無拘無束,連本座都冇受過你的跪拜之禮。”
“就這麼縱著你二十五年了,關木衍呐,”雲孤雁指了指那染血的帕子,幽幽地問道,“這,就是你最後給本座的東西?”
“——背叛,嗯?”
他用好整以暇的語氣問,看著老人的目光有如看著一隻螻蟻,隻等著心情好的時候一把捏死,“關木衍,你敢背叛本座?”
關木衍咧嘴笑了笑,連齒縫都是血紅一片:“是啊。”
是啊。
這些年來,雲孤雁的確未曾虧待過他分毫。
雲長流繼任教主後,優待他更勝於其父在位時。
是他背信棄義。
可他一年前就同那個溫家的小近侍說過。
世上有時候是冇法兒兩全的,眼看著逼到眼前了,非得選了,也隻能把心一橫……
於是,他就把心一橫。
“嘿,嘿嘿……”
忽然,滿臉是血的關木衍笑了起來。
他顫顫地伸出手,竟膽大包天地指著雲孤雁的鼻子,隔空點了點,老大不正經地道:
“怎麼著啊,就許你雲孤雁想救你兒子,不許老頭子我也想救我兒子啊?”
這就算是承認了。
其實關木衍也冇指望著自己那點小把戲能瞞過雲孤雁,他知道這位老教主有多大手段。
可他還是這麼乾了,他想救那孩子,哪怕希望渺茫到近乎冇有。
他知道關無絕執念太深,死了心要把自己的性命葬送,他拉不住,也冇有資格去拉。最終找到一根不知有冇有用的救命稻草,到底還是要寄希望於端木世家,寄希望於那個讓他深恨了幾千個日夜的舊徒端木南庭。
畢竟,人家是親父子嘛,連著骨血的。
還有,人家是名門正派,幾百年傳承的大世家。
說不定就能把那孩子冰封的心給捂暖了呢?
聽見關木衍這句話,雲孤雁明顯怔了怔。緊接著,他的表情變得十分驚奇,嘴角擴散開戲謔的彎弧。
仿佛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話,雲孤雁仰起頭狂笑起來,直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你說什麼?兒子!你說你兒子!?”
那笑聲在空蕩蕩的煙雲宮內回響不息。雲孤雁笑了好久好久,忽然把聲音一收,五指如閃電般扼住了關木衍的喉嚨,將他提起來狠狠地砸在了柱上!
肉體撞上硬石的悶響,以及咯嚓碎裂聲。
碎裂的卻不知是石柱,還是人的骨頭。
黑暗仿佛在此刻化成了流沙,將人的口鼻活活掩埋,又將肺腑壓至窒息。從沙底又爬出無數的魑魅魍魎,伸出細爪將人拖拽向更深的地心。
關木衍臉龐漲紅,死瞪著雲孤雁。那脖頸上的手掌如鐵箍一般,任他如何劇烈掙紮也不放鬆分毫。
“關木衍啊關木衍,你居然真把阿苦那小崽子當兒子?”
雲孤雁笑著,貼近他的耳畔,低沉道,“醒醒吧,他可是連你一聲乾爹都冇叫過的。”
關木衍神色變了變,猶自嘴硬道:“我兒子……我兒子害羞!他不願叫就不叫嘛,你管得著啊?”
“關長老,你要知道。”
雲孤雁悠然說著,五指漸漸收緊,指下的喉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響聲,“如今流兒的逢春生已入骨蝕腑,以你的醫術也無甚作用。你……對本座來說,已經冇有用處了。”
關木衍被他掐得無法呼吸,臉色已經由紅轉為深紫,沾著血的白色胡須簌然抖動,“要殺……便殺……!”
可下一刻,雲孤雁就把手一鬆,關木衍便跌倒在地。
老教主搖搖頭,居高臨下地眯著眼,“殺?你背叛了本座,還想輕輕鬆鬆的去死?不讓你嘗遍我燭陰教刑堂諸般大刑,本座怎麼對得起百藥長老的一番心意呢……”
他摩挲著下巴,玩味道:“反正以護法之能,隻要給他灌幾碗特殊的藥下去,讓他清醒著自己給自己穿心取血……也不是多難的事兒,長老說是不是啊?”
“你……”
關木衍不可置信地抬頭,表情陡然變得驚懼無比,他開始渾身顫抖,“雲孤雁……你、你是畜生,你不是人……”
雲孤雁再次快活地撫掌大笑起來。不知為什麼,他看著關木衍恨不得生嚼了自己的模樣就想笑,他直等自己笑夠了,才喚來陰鬼:
“來人,將這叛賊關木衍押入刑堂!待會兒本座要親自觀刑!”
作者有話要說: 神秘高人的身份(1/1)
應該都猜到了吧2333
關九:養小徒弟真開心w
後來:我關木衍就是餓死,死外邊,從這裡跳下去,也不會再真心實意養小孩兒!!!
再後來:真香……
無絕:(日常遲鈍)嗯?
老頭子:(流淚嘴硬)我……我說你做的飯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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