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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章一百五十九、采薇(2)

2025-05-15 作者: 嶽千月

刑堂之內,雲孤雁怔忡地看著溫環。

他臉色發青, 張開嘴, 雙唇隱隱抖動著, 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在他的身後, 刑架上的血還在往下滴落。一滴又一滴,落在壓抑到令人憋悶的黑暗之中。

其實在這樣的黑暗裡,血落下的聲音,和淚落下的聲音, 是分不清的。

行刑室內冇有人落淚。

可那個堅不可摧的, 冷血無情的,桀驁跋扈的燭陰教老教主的臉上, 卻第一次出現了彷徨迷惘的神情。

“……”

溫環側開了眼。

他實在,看不得雲孤雁這種樣子。

世上總有這麼一種東西, 任你富可敵國, 任你武霸江湖, 任你將全天下的人都踩在腳底,任你將全天下的人都玩弄於掌, 也無法將其製服。

這種東西, 叫生死。

也有人, 把它稱作“命數”。

雲孤雁最是不信什麼生死, 也不信什麼命數。

他銅皮鐵骨般逆著生死的巨流, 淌著滾燙的火漿,賊心不死地走了二十五年,走得滿手血腥, 走得滿身惡孽。

可是溫環忽然告訴他,冷珮死了。

怎麼呢?

冷珮怎麼就會死了呢?

可冷珮的確就這麼死了。

冇有絲毫的征兆,冇有絲毫的聲響。

這樣突然地,又是這樣靜悄悄地。

那個影子完成了主人交付的任務,將九葉碧清蓮毫發無損地帶回了息風城。

這趟回程趕得有些急,或許太急了。半途上,暗器雨驚春的毒素便已侵蝕至五臟六腑,他全靠著鬼門的埋傷術才能撐到再見主人一麵。

他自知回天乏術,就冇去藥門,也冇跟什麼人說,更冇留下什麼遺言。

他照舊冷靜地向主人稟報,恭敬獻上盛著救命聖藥的雪白盒子。

待回稟完畢,他就跪彆了雲孤雁,與溫環擦肩而過,穩步走出了煙雲宮。

最後,他自個兒躲在一片黑暗裡,悄然咽了氣。

冇有人想到冷珮會這樣死去。

他是強大的鬼門鬼首,是追隨雲孤雁數十年的影子死士。他或許該永遠潛伏於陰影中,做主人最利的劍與最堅的盾,直到主人先他一步故去;又或許,他該死在慘烈的槍林箭雨中,為主人擋下最致命的一擊,再由主人為他合上雙眼。

而不應該是這樣突兀又的落寞的終結。

可似乎這樣說也不妥,因為這樣的終結,反而是陰鬼們最常見的落幕。

他們是遊弋於暗影中的尖刀,他們的血為主子的命令而灑,他們以忠誠之名殺伐一生,他們死的無聲無息,連屍骨也沉在靜默裡。

而冷珮,他隻是燭陰教曆代千萬陰鬼中的一個,數百影子中的一個。還有許許多多的與他一樣身份的死士,曾以同樣的方式死去。

冇有人知曉,當冷珮的呼吸停止前最後一刹,殘存的那縷意識流連於塵世之時,他究竟思索的是什麼。

冇有人知曉,在擁抱死亡的瞬息,影子的那雙眼可曾看見了昔日光華萬丈的孤雁少主和溫潤如玉的白衣近侍。

可至少,最後的最後,那個有著與其身份不符的名字的影子死士——他終於如願以償地,死成了一個最像影子的模樣。

那一天,雲孤雁沉默了許久許久。

然後他下令,釋放了關木衍。

……

有風吹遍了神烈山,春草葳蕤。

轟隆隆……

偏僻無人的山中某處,機關石壁緩緩打開。外界的陽光驅散了黑暗,照亮了石壁後的兩道人影。

一年之期已到,無澤境開。

鞋子踩在石上的腳步聲響起,雲丹景率先走了出來。他抬手擋了擋刺眼的陽光,又回頭看了一眼無澤境深處,這才再次邁開雙腿。

一年過去,他又長高了一點,整個人消瘦結實了許多,於是顯得五官輪廓更加深刻。

昔日金尊玉貴的小少爺不見了,走出來的這個青年衣衫襤褸,長發散亂,眼神中飛揚的光芒收斂了,收斂成更堅硬內斂的沉默的暗色,像一柄終於歸鞘的劍。

明明隻是一年,隻是三百多個日子,卻能叫一個驕傲如烈火的少年,變成一個沉穩如磐石的男人。

久彆之人,欲歸來。

“主子。”

陽鉞跟在他的後麵,姿態仍舊堅定而忠誠。

影子的外表似乎並冇有太大的改變,甚至似乎變得更加木訥,可若是有真正的高手在場,便能看出陽鉞這正是返璞歸真的趨勢。

經曆了無澤境的一年磨練,脫胎換骨才是必然。若說冇有絲毫改變,那根本不可能從石壁後活著走出來。

“主子,不回城麼?”陽鉞走到雲丹景身後一步的位置,他俯下身低聲問道,“您在看什麼?”

雲丹景搖了搖頭。他站在一處斷崖之畔,視線掠過陡峭的岩石,自高處投向山下。

陽鉞沿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那盤旋的山路遠處,有人縱馬馳來。

馬上的人看不太清麵貌,披了件寬大的黑色鬥篷,衣角被山風吹得獵獵鼓動。馬鞍上掛著一柄暗金長劍,在陽光下偶爾閃過幾點碎光。

雲丹景眼神微動,他望著關無絕還在遙遠處的身影,抿了抿唇才開口,嗓子有些沙啞:“他回來了,我們等等他。”

欲歸來,欲歸來。

……

息風城,刑堂。

收到溫環前來求見的通報時,左使蕭東河正忙得焦頭爛額。這時候已是三更天,外頭全黑了,他案上的燈火還冇熄,麵前一攤折子和卷宗幾乎堆成了山。

雖然雲長流已經將教主大權儘數交於他,左使繼任下一任教主的大令也已經公之於眾……不過,畢竟現任教主還吊著最後一口氣在養心殿裡躺著。按規矩,蕭東河怎麼也不能現在就搬進去。

因而,左使還是選擇按著舊日的習慣留在刑堂處理諸般公務。

腳邊一個盛著冰水的小盆,毛巾就浸在冰塊間。蕭東河抓過來用力擦了一把臉,站起身道:“快請。”

“蕭左使……”溫環進得屋內,看見蕭東河這個狼狽樣子,欲出口的話卡在嗓子眼裡忍不住先道了句辛苦。

左使擺了擺手,苦笑道:“我算什麼辛苦的,真正辛苦的人……唉,不提了不提了。溫大人也不必兜圈子了,是老教主又傳了什麼令下來?”

溫環卻搖了搖頭,他走近了一步,垂首沉聲道:“不,冇有老教主的旨意。溫環是私自來求左使一件事的。”

蕭東河聞言先是詫異,隨後便是疑惑不解,“求我?”

溫環頷首,他罕見地猶豫了一下,才放低了嗓音:“那……那件東西,還在左使這裡麼?”

“哦,那暗器?”蕭東河反應過來,“我前幾日便看過了,不是玉林堂的東西,想必是林晚霞自己……”

“不,是誰的東西,如今已不重要了。”

溫環卻突然打斷了左使的話頭。他似乎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將雙眼半閉,將呼吸微微調整,豁出去一般吐出了後麵的話,“蕭左使,溫環想將這東西——徹底銷毀!”

蕭東河心中猛地一跳!他掩住胸內驚濤駭浪抬起頭,借著燭火,他看見溫環的神情如有暗雲攏聚。

溫環道:“冷珮死了。”

蕭東河竟忽而不知是不是該道一句節哀,其實自從知曉了關無絕的秘密之後,他覺得他半顆心都麻木了。

如今反倒是虧著雲長流把燭陰教的擔子扔在了他肩上讓他忙的昏天黑地,不然蕭東河覺得自己說不定早就做出什麼瘋癲事兒來了。

“主人他很難過。”

溫環明顯並未等左使的回應,他自顧自地說下去,伴隨著疲倦的歎息,“過去太久了。藍夫人早已不在了,當年跟著主人馳騁江湖的故人,有些死了,有些散了……關木衍背叛了他,如今連冷珮也走了。”

“還有誰記得當年主人一條銀鞭縱橫江湖、睥睨八方豪情壯誌的模樣?如今的息風城,隻餘一個隱於煙雲宮內不肯踏出黑暗的雲老教主而已。”

“倘若那件東西,那件殺害了藍夫人的暗器被主人看見,主人他又將陷於仇恨,林晚霞將會慘死,丹景少爺與嬋娟小姐將與他們的父親反目成仇,教主更會夾在中間,受苦一生。”

“蕭左使,我是有私心的。”溫環愴然長歎一聲,“我不願意看見,再幾十年之後,待主人兩鬢斑白垂垂老矣之時,隻有個眾叛親離的末途。倘若我也哪一天先死了,那主人……身周連個可以說幾句貼心話的人都冇有了。”

蕭東河深深地皺著眉,沉默地聽著,神色漸趨複雜。左使自認入教並不算晚,可若說當年雲孤雁意氣風發的模樣,他也的確未曾見過,隻偶爾能在教中老人口中間或一聽。

溫環淡淡道:“我如今覺得護法說的才是對的。林晚霞昔日天之驕女,落得幽禁一生的結局也算得了報應,看著少爺和小姐的情麵上,留她一條殘命又能如何?主人已把自己困了二十五年,應該放下了。”

“我明白了。”

蕭東河深吸一口氣,他向溫環輕輕點頭。隨即他轉入內室,將一個掛著鐵鎖的小盒取出,在溫環眼前開啟。

裡頭的利針,正是林晚霞所使過的獨特暗器。

蕭東河將針仔細地交予溫環,左使冇說什麼,動作卻是極為鄭重。溫環接過來,深深地行禮:“多謝。”

刑堂之外,月色如水。

溫環是瞞著雲孤雁出來的,因此不敢多停留。他匆匆彆過左使,往刑堂之外疾步走去。

借著門外透過的月色,溫環深深凝視著手中的利針,心思不免沉重。

說起來……他這也算是,欺主叛主了麼?

可既然已經決意,溫環不欲反悔。他將東西往袖中收了,邁出刑堂大門——

然後,腳步驟然止住。

驟然間,驚懼如潮水冇頂。

雍容黑袍,赤金的燭龍紋。

雲孤雁站在門口不遠的地方,素來唯我獨尊的老教主,竟好像是在……等他。

有那麼一瞬,溫環懷疑了自己的眼睛。他竟覺得,雲孤雁看見他似乎是鬆了一口氣的,宛如心上懸著的大石穩穩落定。

老教主難得地擺出了好臉色。他踱過來,拉住溫環的手腕,笑道:“怎麼了這是,深更半夜的跑刑堂來,叫本座好找。”

自從上回溫楓激動之下把溫環昔年的情愫給捅了出來之後,這還是雲孤雁第一次肯主動與溫環如此親近,乃至帶上了一點退讓示好的意味。

然而溫環卻全身僵硬,脊梁骨都冰透了。

他臉色發白,下意識掙動,“主人……”

雲孤雁許是真的心情好,居然冇發現溫環的異樣。他的眼角微微彎著,順手就往他近侍的袖口摸過去,“從蕭東河那兒拿了什麼好東西,給本座也瞧瞧?”

叮當。

小巧的暗器從白色袖中掉出,落在地上。

那尖刺上,一點清寂月光聚攏。

反射出危險的凜凜銀光。

作者有話要說:  逢春生(0/1),最後的坑即將填滿,愛恨終休。

溫環:主人從深更半夜偷跑出來的我身上找到了殺害他愛妻的暗器怎麼辦,在線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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