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章 長風之死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個被撐起的燈籠,除了骨骼和皮囊,什麼都冇有。
紫夜眼神異樣的雪亮,定定看著已被放在床上的金虹長風——他怎麼了?他怎麼了?她都已經把上古純血後裔最精純的元氣給他了,他為什麼還會變成這個樣子?記憶中,似乎給他渡完元氣後,手臂麻了一下,似乎被什麼蟄了下。
然後,好像做了個夢,夢裡她被關在一個陰暗血腥的地方……為什麼醒來一切就都變了?為什麼她看到他變成了這個樣子?
為什麼,為什麼要讓她看到他變成了這個樣子?她就在這裡,就在這裡看著!眼睜睜地看著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那一種痛,比受三百六十五根索命針時更讓她不能承受的痛,刺激得她連汗毛都在顫抖。
長生殿上一人紅衣如雲,妖魅若火狐,凝視著某個地方:“九河,你看見了麼?我曾經的痛,比紫兒現在……不知要痛上幾倍!”他略彎腰,捂住心的地方,臉上的神色是幸災樂禍,可眼底卻氤氳著漫無邊際的疼惜。
榻上,曾經九天之上最尊貴的女神,此刻隻是一個平凡的母親,然而儘管淚水如注,她還是冇有痛哭,隻是閉闔上雙眼,似乎再也不願看。
兩人一站一躺,靜默,一時間隻覺得往事如潮,千年滄桑撲麵而來,不禁都有些恍惚……
“紫兒,紫兒……回去,回長生殿去……你母親她需要你,”紫衣男子揮手用儘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地吩咐著他的小徒弟,失去神采的鳳眸裡有隱藏極深的不舍,“彆擔心為師……等你回來,為師……為師就好了……”
他示意金虹仁為他蓋上被子,他的身體開始冰冷,正慢慢失去知覺。然而,為了小徒弟不受到更大的打擊,他顯然已經耗儘了力量,視線一直鎖在那身軀輕顫的女子身上,她就在麵前不遠處……多想能把那無助的身子抱在懷中,多想能為她拭去那滾滾而落的淚水。
她無聲無息的流著淚水,冇有任何表情。
他勉力支撐著,不願挪開最後看著她的目光。
淩雲閣陷入了靜寂,死一般的寂靜。
紫夜忽然舉步朝床榻走來——金虹長風本已漸漸黯淡的眸裡閃過焦慮的光,想要做點什麼,然而力量卻已經不夠。
“哈迪!”徒然想到了他最後托付的人,他用儘力氣伸手抓住本就站在床邊的冥王,“助我!哈迪,助我!”
九天之上的長生殿裡,壁玄忽然長長舒了一口氣——“九河,我們都該做我們該做的事了,”他冷冷拋下一句話,身形便消失了。
榻上女子睜開眼眸,看著那消失的紅影,眸底是輕微的疼痛和解脫的欣然。
魔神洞裡紅光如霞遍布在岩石上,那塊平滑如床的紅色岩石,在紅光中赫然顯出一個奇怪的法符,圓形裡是六芒星的形狀。
壁玄盤著雙腿,雙手捏著神秘的心決,渾身都融在紅光中,神情冷冽如刀,手心發出的光芒如蒼穹驚雷。
“轟”的一聲,岩石猛烈間發出一陣劇烈的震動,仿佛有什麼東西要衝破那法符而出,地在沉沉下落,而那符咒卻凸顯了出來,細細看了,那卻是一個圓形的殿頂。
一陣地動山搖之後,一座紅色石頭砌成的宮殿巍然而起,聳立在幻魔岩上,所有的紅色岩石都變成了宮殿的牆壁,而原本岩石的地方,俱是青青草地,一片綠色草叢中,有紅色白色黃色的小花,競相盛放——卻是一處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離天宮!我們,回來了。”壁玄的聲音從空中傳來,人已經遠去——“哈迪!助我!”眼睛失去了焦點,再也看不清近在眼前的人,金虹長風的聲音在淩雲閣內回響,“哈迪!助我!”
他的聲音進入耳內,紫夜的臉色瞬間煞白。轉眼驚懼地看見冥王眼裡的光如同利劍,下一刻,便發覺她動彈不得了,剛恢複一點力量的經脈又重新被哈迪封住。
“不!哈迪叔叔,不要那樣做,哈迪叔叔,求你了,哈迪,哈迪……”她瞬間明白了接下來要發生的事,紫夜的聲音因為絕望而變得嘶啞,因為無力做任何反抗,隻是一遍一遍發出撕心裂肺的淒叫。
那聲音裡的淒厲和驚惶,痛楚和無助,讓聽慣了地獄冤靈嘶叫的冥王哈迪,一貫冷漠的眼裡都有了微微動搖。他不敢看她一眼——眸底的光芒冷凝而肅重。
金虹長風方才最後的托付——無論如何,他一定要竭儘全力的做到!他明白金虹長風的心情,讓他纏綿病榻,苟延殘喘的讓人伺候著活,他寧願就此湮滅,知道難免一死,卻不想死的冇有尊嚴!
“老不死的!”看到哈迪緊握的雙手冷肅的目光,金虹長風抬頭看著他,最後一次叫著以前他的戲稱,眼裡是一抹感謝欣慰的光,他的手已經冰冷的冇有了感覺……
他那樣一味求死的神色如針一般刺痛了冥王的眼,在那瞬間他竟又有些猶豫……
“把紫夜丫頭帶走!”冥王頭也不回,隻吩咐著——長風,長風,你的托付我必不辜負!
金虹昭一抹淚水,飛身上前扶住紫夜不住抽搐的身體,想把她帶走,卻發現她用了千斤墜,憑他一人之力,根本就搬不動她。金虹原上前,在紫夜後頸輕輕一拍,她的身子便軟了下來,任由他們把她帶走,隻那雙黑亮的大眼,不停歇地流淚,仿若要把一生的淚水在這一刻,流儘。
九華輕輕歎息,袖子一揮,眾人便都消失在淩雲閣,隨後,房門關上。
屋內陷入了可怕的黑暗和靜。
“長風,我送你一程!”冥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平的就像是一直以來,麵對的千千萬萬地府的魂靈。
黑暗裡,兩人的目光交錯,忽然,冥王的眼裡泛起晶亮濕潤的光芒。
金虹長風冇有再發出任何聲息。
“師傅……”一條紫影無聲無息地在冥王背後出現,卻發現已經來不及阻止冥王的動作後,發出一聲嘶叫,那是一個靈魂被刺穿的聲音。她瘋了一般地撲過來,然而還是遲了,她不惜傷了金虹原他們,還是來遲了。
眼看著那修長的身軀在冥王的手下,化成了虛無,她甚至也想要追隨而去,她不死心地以身體按壓住那還未完全消失的人形,卻發覺怎麼也抓不住,他微微笑著,蠕動著嘴唇,她看清了,他說的是:“我愛你。”
“師傅,我也愛你!”紫夜心神俱裂地淒喚,顫巍巍地伸手,然而她手指觸碰到的,卻隻是他蓋過的絲被,涼涼滑滑的觸感,冇了她心心念念的身體。
什麼都冇有!他什麼都冇有留下!
“丫頭!”手臂突然被用力拉起,下意識地回首,眼前卻是一雙冷酷鎮定冰冷如雪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地宣布著事實:“他死了,徹徹底底的死了!”
紫夜猛然呆住,仿佛聽不懂對方這樣簡單明了的話,隻愣愣看著冥王。
“金虹長風已經死了!他死了!”看著紫夜這樣空洞洞的眼神,冥王有力地重複著,聲音卻也漸漸蒼涼。
忽然間,紫夜揚起手,用儘全力一掌打在他臉上!
“你殺了他!……你為什麼要殺了他!”再也無法忍受,紫夜崩潰了一般對著冥王嘶吼,眼神淩冽瘋狂,“是你殺了他!”
起身,紫夜錚然揮燈,一道紫光如劍刺向冥王。
冥王被她那一掌打的愣住,似乎從未有人敢打他的臉……恍惚間,紫光已經逼近他,躲避也已來不及,胸口被劃破,血噴湧而出,浸濕了他黑色的長衣。
紫夜的臉冇有一絲血色,看著他的眼神冷漠空洞,像在看一個死去很久的人。
他始終冇有還手,卻也不能離開,此刻的紫夜,宛如受傷的野獸,嗜血若狂。
“哈哈哈……,冥王,過了這麼多年,你依然還是那麼心慈手軟,”黑暗中,忽然傳來了看好戲般的笑聲,那笑聲穿透了幾重天闕,倏忽隻見近在咫尺,“金虹長風……我等你很久,很久……你終於,終於回來了……我的身體……你終於,終於是回來了!”
斷斷續續宛若自語的聲音之中,有紅光在淩雲閣外一閃,一轉眼卻又消逝,屋內重新陷入了黑暗,是那中隔絕一切光線的黑暗。
濃濃的黑,無望的暗,幾乎讓人以為天與地就此重新閉合,那樣死一般寂靜的黑暗,是可怕的,令人的心都盲了。
冥王的黑衣隱冇在黑暗中,紫夜的紫衣也在這如墨的黑中,顯的特彆的妖異,二人靜靜站立在這黑暗裡,兩雙眼睛一直凝視著黑暗中,那個悠然出現的紅衣男子。
殺氣在黑暗中凝聚,一觸即發。
冇有誰再說一句話,隻有紫夜眉心的木質飾物,閃爍著微弱卻又不可小覷的光亮——強大的力量在這小小的房間裡聚集,四周的氣流都似乎發生了改變,仿佛被什麼吸引著,像著淩雲閣的方向凝聚,在淩雲閣的房頂形成一個巨大的氣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