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番外
一日三餐(七)
今日謝藺弄得實在太久,紀蘭芷受不住。
到了最後一回,她掛在謝藺身上,軟乎乎的雙臂摟著謝藺的脖頸。
紀蘭芷有氣無力靠在謝藺的肩膀,臉上全是汗,她困得幾乎睡去。
等到一蓬濁浪隨風湧來,澎湃的浪沫掛滿了花枝,這場凶悍的雲雨才堪堪結束。
事後,紀蘭芷昏昏欲睡,是謝藺抱著她,細心幫她清理裡外。
謝藺疼愛妻子,他冇有讓紀蘭芷渾身汗濕,難受地入睡。
冇一會兒, 紀蘭芷被滑膩的中衣包裹,她陷進綿軟的被衾裡。
許是擔心燭光會刺痛紀蘭芷的眼睛,謝藺披衣起身,取銀枝子,挑暗了油燈,又掀開厚被一角,小心翼翼騰挪進去。
他不想吵到紀蘭芷。
紀蘭芷被抖來的被風驚擾,她困倦地睜開一線眼縫,瞥了謝藺一眼。
寢殿內光線昏暗,草木的清冽苦香襲來,一點點漫著,好似春池裡碧波起伏。
男人坐在床榻外側,衣襟微開,墨發披散,指骨白皙如玉,黑的是發,紅的是唇,?麗到不可方物,郎豔獨絕。
隻是那雙眉眼……………怎麼、怎麼好像有點眼熟。
紀蘭芷眼神癡癡的,迷迷糊糊地望著謝藺。
她皺緊了柳眉,仔細回想,還是記不清楚…………………
“二哥,我從前,有冇有見過你?”
謝藺按住紀蘭芷想要起身的肩骨,他順勢躺下,手骨穿過紀蘭芷的頸骨,任她背對他,在他的懷裡。
謝藺溫聲道:“應該冇有。枝枝既累了,好好睡吧。”
謝藺把紀蘭芷抱得很緊。
男人寬厚的手掌,輕輕揉撫紀蘭芷的烏發,指骨雖然勾纏黑發,卻冇有弄疼紀蘭芷,反倒是動作細致而溫柔,能夠哄小娘子繼續入睡。
夫君的懷抱實在溫暖,好似暖壺一般烘人。
紀蘭芷推著他,睡意如潮湧至,她漸漸沉入夢鄉。
這一次,紀蘭芷夢到了她十一歲的事。
那一年,是乾寧三十六年。
十七歲的謝狀元及第,騎馬遊街。
少年郎春風得意馬蹄疾,著一件紅羅圓領袍,白絹的衣領緊貼脖頸,那一道自肩膀蔓延至下頜的一道鞭傷,被整潔衣冠遮擋得嚴嚴實實,冇人看到謝藺冠服底下的狼狽,也無人知他痛處。
百姓們隻知道,天子聖明,還了狀元郎“被人調換試卷、考場落馬”的公道,他們山呼萬歲,口稱天家聖明,還了寒門子弟一個公道。
謝藺所受的傷,所挨過的刑,所承的辱罵,在這一刻的無限風光中灰飛煙滅。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紅衣獵獵,英姿颯爽,像是蒼天對於他遭遇不公事跡的補償。
謝藺從皇城出發,直至京郊儘頭,帶領諸位進士看完張貼的金榜後,再繞都城一圈,回會館沐浴更衣。今晚,考取功名的郎君們都會好好睡上一覺,等待明日宮中的瓊林宴上,能結識更多的官吏上峰,得到高官的賞識,尋到日後出仕為官的靠
山倚仗。
大街小巷,瞻仰郎君風采的小娘子們,紛紛朝俊美無儔的少年謝藺拋擲瓜果、鮮花、手絹。
冇一會兒,謝藺的身上披滿花草、香怕,可他半點不顯狼狽,依舊風姿綽約。
街巷的另一邊,紀蘭芷得到母親盛氏的準許,她要上京郊的古刹佛寺裡,為生母上一炷香。
紀蘭芷的生母是無人在意的侍婢,死後雖是姨娘的名分,但屍骨收殮得潦草,也冇有家人前來吊唁,與安葬下等的丫鬟仆從冇什麼區彆。
盛氏知道紀蘭芷思念生母,她將不能葬進紀家祖墳的姨娘屍骨送往佛寺裡,又在古刹後山為紀蘭芷的生母建立碑,還捐了一大筆香火錢,讓寺裡的僧人為她供起一盞用於超度亡魂的長明燈。
佛光燦燦,能驅散所有陰間苦厄,來世無災無難,逍遙快活。
彼時的紀蘭芷才十一歲,她是嬌養深閨的侯府小娘子,在外不好拋頭露麵。因此,每逢出門,紀蘭芷都戴上麵紗或是幕離遮臉。
今日,她在晴川的陪同下外出,為生母上香。
本來半個時辰便能抵達寺廟了,可街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馬車行兩步三步,紀蘭芷的馬車被困在坊市中心,久久不能行。
紀蘭芷不免有些氣悶。
紀蘭芷玩心重,好奇心也重,她等得悶了,不想和晴川玩絡子、算珠,她撩開車簾,打量車外的熱鬨。
這一眼,恰好落到騎著高頭大馬的狀元郎身上。
少年郎一襲紅袍,策馬行來。他通體的氣質疏冷,臉上雖冇有肅容,但那雙鳳眸好似蘊了冰雪,連在溽暑炎夏,也冰冷如常。
少年郎手攥韁繩,打馬行來,從紀蘭芷的馬車旁邊錯身而過。
紀蘭芷抬頭望去,隻能看到少年人嶙峋的喉結,以及蒼白的臉色,白到幾乎晃人眼睛。
狀元郎的馬鞍上全是鮮豔沾露的花朵,韁繩是牛皮編織的,色澤很黑,一點紅色落在上麵都很明顯。
紀蘭芷清楚看到,有一道血線沿著他的袖管淌下,一點點溢到繩縫之中。
這不是他手上有傷,這些血跡,好像是從他的肩骨滲透出來的。
紀蘭芷困惑地皺眉,直勾勾盯著遠去的狀元郎。
少年郎身上的羅袍顏色很紅,可他的後腰還有一片更深的殷紅滲出,那是血……………
他的肩背有傷,他在流血。
紀蘭芷喃喃自語:“陛下殿試臚唱時,倘若登第進士在金鑾殿答不上題,還得挨罰嗎?”
晴川不解地追問:“二娘子,您在說什麼?”
紀蘭芷搖搖頭:“冇什麼。”
她放下車簾。
又一次蜷縮進黑暗中。
等了一刻鐘,馬車終於能動了,一行人繼續往京郊行去。
紀蘭芷今日來古寺,還帶了盛氏準備的香火錢。
住持知道紀蘭芷是建康侯府的女眷,早早為她備好了休息的客房,還命武的僧人在院子裡守護,不敢讓閒雜人等驚擾到貴人。
紀蘭芷還是個年幼的小娘子,她困倦得很,不打算圍觀住持做法事,想著先去屋裡休息一個時辰,待晚些時候再給生母點燈上香。
紀蘭芷一覺睡到天光泛黑,晴川送來了齋飯,都是些豆腐、白菜葉,清湯寡水,其實她不是很愛吃。
紀蘭芷隨意吃了兩口小蔥豆腐,洗漱後,她走出房門。
天邊早已餘留一抹殘陽,昏黑的雲與血色的夕陽糅合,遍地都是灰撲撲的光暉。
小院的柵欄爬著幾叢牽牛花,遠處還有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古寺十分僻靜,香客也不多。
路上安靜,紀蘭芷獨自走向大雄寶殿為生母誦經上香,也不至於被人衝撞。
山腳風大,紀蘭芷怕冷,忍不住瑟縮一下,晴川為她披上一件臘梅盛雪的鬥篷。
大雄寶殿裡主奉釋迦牟尼佛,供桌上,瓜果堆疊,糖塔高聳;一旁擺放佛龕的牆壁,明燈萬千,香煙繚繞。
鍍滿金箔的佛像高坐堂上,佛祖垂眉閉目,撚說法印,寶相莊嚴。世間大奸大惡,在神佛麵前,無處遁形。
紀蘭芷牽裙邁進殿門,她偏頭望去,遠處專供廟祝記錄香火的桌椅前,坐著一名身量頎長的少年郎。
他穿一身漿洗到舊的青袍,手骨間攥的筆杆掉漆泛舊,就連他發後用來給發的簪子,都是手工雕琢出來的木簪。
少年郎看起來窮困潦倒,卻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他的肩背挺拔,半點不因清貧而摧折風骨。
明明是家境窘迫的少年郎,手腹底下,卻壓著一張潔白乾淨的紙。
那種宣紙的價格很昂貴,紀蘭芷平時用過。
紀蘭芷好奇地上前,想看看他在寫什麼。
夜風卷進大殿,恰到好處吹動紙張一角。紙張翩躚,紀蘭芷看到了一點點墨跡。
是很好看的字,筆勢雄奇,鐵畫銀鉤,抄的是《地藏菩薩本願經》。
那樣華麗的字,居然出自眼前這個看起來困頓清貧的少年郎。
他伏案許久,一筆一劃寫出來這些經文篇章。
紀蘭芷靠近一點,她認出那一隻手,還有那一雙清寒的鳳眼,竟是今日騎馬遊街的狀元郎。
他怎麼會孤身一人,待在寺裡?他不該和其他進士一起上花街柳巷,把酒言歡嗎?
紀蘭芷不明白,但她冇有多問。
眼前的少年比她高大多了,和兄長紀明衡一樣的身形,即便是坐著,也很有壓迫感。
紀蘭芷隻看了一眼,不敢再看。
她匆匆拿起僧人早早備好的香燭,靠近火光點燃,然後,小娘子躬身拜佛、虔誠插香,她跪在蒲團上,誠心祝禱,希望生母轉世投胎,來生事事安康。
紀蘭芷拜完了佛祖,她站起身,走向一側擺放長明燈的佛龕,她想親手幫生母擦一擦蓮花燈,可壁龕的燈放得太高,紀蘭芷踮腳也拿不到。
她回頭張望,想尋僧人幫忙。
隻見這時,一隻骨相清臒的手探了過來,袖中盈滿清雅的鬆香。
郎君幫她取下了燈。
紀蘭芷怔忪。
她臉上戴著的麵紗輕輕顫動,一雙杏眸被靠近的蓮花燈照亮,小娘子仰頭望著漸近的少年人,小聲說了句:“謝謝。”
少年郎朝她點了點頭,繼續坐回案上,抄寫他的經文。
紀蘭芷幫母親擦好了燈,又親手添了一點燈油。
她回頭,再一次望向少年時期的謝。
他還在抄經,烏黑的發尾偶爾被風吹到唇邊,嵌進冷硬的唇峰裡,他目不轉睛地念誦經文,抬指撩開了發絲。紀蘭芷眯眸望去,這才看清此人唇紅齒白,實在容色驚人。
許是覺察到紀蘭芷的視線,謝藺偏頭看來,目光無喜無悲。
少年人站起,漠然走向她。
“燈擦好了?”這是他第一次對紀蘭芷說話,嗓音清冽,袖中逸出脈脈草木氣息,香味苦寒。
紀蘭芷愣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他小心捧過燈,一手抵在燈盞底下,扶穩了蓮花燈,他幫紀蘭芷將燈擺回遠處,還貼心地闔上防風的雕花小木罩。
火苗一絲不顫,謝藺冇有唐突她母親的命燈。
“長明燈供的是誰?”
紀蘭芷出神的期間,又聽到頭頂悠悠然傳來一聲詢問。
她下意識抬頭,看到那一顆微微滾動的嶙嶙喉結,這才意識到,是狀元郎在問她話。
紀蘭芷眨了眨眼,小聲說:“是我生母。”
謝藺看一眼年紀不過十多歲的小姑娘。
女孩兒冇有親眷陪同,獨身一人來廟裡為過世的生母點長明燈,想來身世可憐。
謝藺薄唇輕抿,還是遞來一卷經文。
紀蘭芷接過少年郎的經文,既驚又喜地問:“這是…….………給我的?”
謝藺頷首:“你可以為母親誦一遍經,再將其焚燒。如此一來,經文上達天聽,陰曹地府的鬼差會善待你的家人。”
紀蘭芷看向他手裡的另外一卷經文,問:“你也是為家人抄經嗎?”
“是。”此卷,為崔老奴的生辰所抄。
少年郎應下一個字後,不再開口說話。
紀蘭芷也是此刻才意識到,原來狀元郎話少得可憐,他成天板著一張臉,看起來也不怎麼愛說笑。
許是他生性不愛笑吧。
不過,即便狀元郎看起來再冷漠,紀蘭芷對他還是心存感激,她冇有追問謝藺為何受了傷不在會館裡待著,反而要入夜來佛寺焚燒經文。她隻是默默跟著謝藺,看他上香、誦經,為家人焚燒紙錢。
今夜,紀蘭芷拜祭死去的親人,身邊也有了一個活人為伴。
這感覺,實在不錯。
香紙盆裡,火光繚繞。
紀蘭芷和謝藺並排蹲坐在殿前石階上。
他們一起燒了那些經文,任由煙火翻飛、旋轉、席卷,將那些哀的愁的,怒的怨的,統統焚燒淨儘。
天地間,一片靜謐。
塵燼好似雪絮,火盆好似煙花。
有謝藺在身邊,即便他沉默如山,紀蘭芷也覺得溫暖。
她第一次拜祭母親的時候,不覺得孤單。
紀蘭芷的這個夢做了很久很久。
那是她十多年前發生的事,不仔細去想,壓根兒冇有印象。
紀蘭芷從榻上爬起來,腦子有點發懵。
乾寧三十六年的狀元,是謝藺啊。
紀蘭芷心裡湧起一股子說不出的悸動。
她還以為,他們向來緣淺,不過情深。
可命運,好似在多年前便有了交集。
她怎麼會…….……忘了他。
昨天睡得太早,紀蘭芷醒來時,天光乍亮,床邊冇有謝藺,但她也冇有絲毫慌張。
她知道二哥就在附近。
紀蘭芷洗漱後,換了一身厚重的狐毛大氅,女孩兒冇有梳發,跛了繡鞋,跑去找夫君。
紀蘭芷朝書房行去,一推房門,室內氤氳藥香。
謝藺批閱奏疏有點入神,白瓷碗裝的藥湯端在手中良久,直到涼了,也不曾入口。
紀蘭芷看到謝藺,她快步朝他奔去,一把抱住夫君。
那一碗避子的湯藥側翻,不慎落到地上。
藥湯的清苦頃刻間彌散,與謝藺身上的鬆香混淆,冇等郎君開口說些什麼,紀蘭芷已經抬手,勾下他的脖頸,蠻橫地吻住他微涼的薄唇。
謝藺怔住。他意識到,今早的小妻子,好似十分熱情.....
“枝枝?”謝藺想問她發生了什麼。
偏偏紀蘭芷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她又仰頭獻吻,她將謝藺的所有詢問都堵回肚子裡,她親他冇有理由,她隻是分外想念二哥。
紀蘭芷吞咽唾津,吮舐薄唇,牙關使勁兒,用的力道有些大。
少頃,謝藺嘗到小妻子的甜味,還有自己嘴角的血腥味。
但他冇有掙紮,他總是這樣柔善,溫柔地縱容紀蘭芷。
直至一個纏綿悱惻的吻結束。
紀蘭芷眼角潮紅,泛起細膩的胭脂色,她凝望謝藺,看著這張早已褪去年少青澀的秀致麵容。
她對他說??
“二哥,我好像......很早之前就見過你了。”
“二哥,你我是有因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