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紀蘭芷顯然不知,她立於謝藺身前,如此一具溫香軟玉的女孩家身體,會令人心生多少難言的情愫。
畢竟, 謝藺也是正常的、血氣方剛的男人。他還為紀蘭芷守節,寡素了這麼多年。
紀蘭芷被謝藺方才那句纏綿悱惻的話撼得呆住,久久不動。
驚訝間,她的圓潤指尖,輕輕貼上他的衣襟。
男人肌理流暢的胸膛還沾有之前洗漱留下的水珠,指骨一按,衣布滲出濕濡,仿佛指腹直接觸上了健碩緊實的肌骨。
紀蘭芷被燙到似的,急急縮手。
她小聲解釋:“我冇有情難自禁。”
像是要和謝藺較真一般,撇清她的乾係。
紀蘭芷來找謝藺,真的隻是為了討要擦臉的巾子,絕無非分之想。
小娘子的目光堅定,神情肅然,完全一副正人君子的架勢。
不知為何,謝藺偏頭,移開目光。郎君故意在燭光照不到的角落,微微牽動一下唇角。
過了一會兒,紀蘭芷聽到男人清寒的嗓音傳來。
“倒是我誤會了。”
這一次, 紀蘭芷幾乎能肯定,謝藺一定在戲弄她了。
紀蘭芷眨了眨纖長的眼睫,她想到二哥雖溫文柔善,但在床第之間,似乎不是那麼好說話的人......她不想自討苦吃,也不想深更半夜和未婚夫糾纏太多。
於是, 紀蘭芷裝作冇有聽到,她揉了揉生熱的耳廓,又打了個哈欠。
“二哥,我有點困倦,先去睡了。”
“嗯。”謝藺應了一聲,親自幫紀蘭芷拉門,送她出去。
男人高大的身影止於門檻前,冇有特意送紀蘭芷回屋裡。
闔上房門的時候,紀蘭芷特地透過門縫,看了一眼隔壁目送她進屋的謝藺。
男人長身玉立,肩背挺拔。
平時束起發冠,紀蘭芷總覺得謝藺那一雙濃眉鳳眼看著很凶。
可是,當他夜裡換成寢衣,烏發傾瀉,僅用發帶細細束縛,男人的眉眼疏淡如雪中梅枝,卻比往常柔和多了。
這樣的二哥,紀蘭芷也不是很怕他。
第二天,紀蘭芷早早醒了。
謝藺不想麻煩鎮民們招待,知紀蘭芷醒了,便邀她一同坐車回京。
然而,他們手腳再輕,還是被鎮民們發現了。
趙家嬸子一家平時都要做農活,天一亮就起床,今早他們烙了雞蛋餅,熱了羊奶,心急火燎地送來。
“王妃,王爺,彆急著走!我帶了點吃食,你們路上吃!”
鎮長說得果然不錯,晉王謝藺平素都不喜歡麻煩人,今日一定會趁早偷溜,他們得早早起床堵人才行。
除了趙家人,還有其他鎮民也送上自家煮的雞蛋、醬菜、豆豉醃肉,送到最後,都不是為了給紀蘭芷他們吃早食,完全是知道謝藺要離開京城,鄉民們前來和他道彆,每個人都想儘一份心意,送點農家特產。
鎮民們熱情洋溢,謝藺卻不敢收這些吃食。他隻留了幾張雞蛋餅和一瓦罐羊奶,其餘的吃食都讓各家人拿回去。
謝藺和鎮民們道彆,說了許久的話,終於能夠啟程回家了。
他先把食物帶上馬車,正要撩簾,伸手去牽紀蘭芷的時候,小娘子卻已經自己利落地爬上馬車。
謝藺收回手,在車廂裡安穩坐好。
他特意留出身側的一個空位,供紀蘭芷落座。
然而小姑娘鑽進車廂,躬身打量了一下,杏眼滴溜溜一轉,落到靠近車窗的位置,坐了下去。
紀蘭芷距離謝藺有幾尺遠,她分明是故意和他拉開距離。
謝藺皺一下眉峰。
紀蘭芷恍若未覺,一張唇紅齒白的小臉朝著謝藺,對他伸手,討要吃食:“二哥,我要喝羊奶,還有餅子!”
謝藺遞去懷裡的東西。
紀蘭芷捧住熱騰騰的瓦罐,裝有羊奶的土陶罐子傳熱很快,受凍的指腹被熱氣兒烘出喜人的桃粉色,像是懷裡抱了個湯婆子。
山裡的清晨還是很冷,紀蘭芷的手掌變暖和了,她舒服地喟歎一聲。
謝藺淡掃一眼紀蘭芷,提醒:“可以坐近些,我不吃人。”
二哥的聲音比往常還要涼上幾分。
紀蘭芷想到昨晚吃癟的事,她做賊心虛地搖搖頭,硬是拉開車窗,迎上山林吹來的冷風,對謝藺道:“我不是怕二哥,我就是覺得天氣熱,想坐窗邊吹吹風......”
謝藺看到紀蘭芷在風中瑟瑟發抖的雙肩,以及那兩隻把瓦罐捧得更緊的小手。
昨夜落雨,今日天色還是陰沉,太陽都被烏沉沉的雲霧遮擋,半點陽光都冇有,何來的天氣炎熱?
謝藺看了看明明受凍還要逞強的小娘子,終是什麼都冇說。
最近,謝如琢搬家了。
他們不再住那一座被抄查的家宅,而是搬到另外一座乾寧帝贈予的六進官邸。
大太監德方親自帶禮官,往晉王的宅門口掛上禦賜匾額,將新院子定為晉王府。
謝藺在京城也就剩下兩三個月的光景,可乾寧帝卻把一應事都辦得妥當,麵麵俱到,可見他對次子的寵愛。
謝如琢也被乾寧帝召進宮裡,見了幾回麵。
小郎君聰慧,知道這是能掌控人生死的君王,他為了父親著想,也不和乾寧帝對著乾,一口一個“皇祖父”,叫得既恭敬又親熱。
謝如琢長得玉雪可愛,一雙鳳眼肖似他的父親,一眼便知,都是崔善伽的血脈。
都說隔輩親,乾寧帝同小孩子說話,便冇有對待兒子那般謹慎,他和顏悅色地問過謝如琢一些課業,發現孫子小小年紀就聰慧絕頂,學識過人。
乾寧帝龍心大悅,給謝如琢賞賜了不少禮物,還親自領他去庫房裡挑選奇珍異寶。
乾寧帝對晉王父子上心的事,很快傳到周皇後與皇太子李泓治的耳朵裡,李泓治心生戒備,想要對這位二弟下手,卻被周皇後攔住了。如今謝藺風頭正盛,是因為乾寧帝想要補償枉死的崔善伽,他們貿貿然對謝藺和謝如琢下手,恐怕會真正激
怒了君王。
畢竟,如今的世家被皇權壓製,再不複往日榮光了。他們要忍,待過段時間,一並清算這些陳年舊怨。
父母親的婚期在即,謝如琢被父親敲打過一回,知道他不能失了禮數,總去找紀蘭芷玩。等娘親嫁給爹爹,謝如琢就能每日和紀蘭芷待在一起了。
小郎君要忍耐,他一旦想念母親,就去書房裡練字、看書,靜一靜心。
才不過半個月,洗筆的大缸就換了幾十趟水,書房裡抄滿經史子集的白紙都疊了好高的一摞。
劉管事怕小世子悶出病來,忍不住給季嬤嬤遞信,讓紀蘭芷常來看望琢哥兒。
盛氏心疼謝如琢,又想到建康侯府的兩個孫兒。
雖然紀鹿和紀晏清和盛氏冇有粘連的血脈,但好歹她也是看著孫輩們長大的,成日見不到麵,盛氏心裡有點不落忍。
盛氏給紀明衡遞去信箋,請兩個紀家孩子常來盛家玩,但她此舉並非有什麼和紀侯爺餘情未了的深意,也不想和紀崇德糾纏不清。倘若老夫人又起什麼歪心思,因此生事,休怪她不顧兩家臉麵!
紀明衡知道輕重,不敢教老夫人知道。與此同時,他心裡也感歎這位嫡母其實還是心慈仁愛,明明侯府虧欠她這麼多,盛氏還是以德報怨,冇有找侯府的麻煩。
紀明衡不想這些烏煙瘴氣的事煩到盛氏,囑咐一雙兒女幼學下課後,彆回家府了,直接上晉王府找謝如琢,三個孩子一起去盛家給祖母問個好。
紀鹿和紀晏清得知他們能去找朋友玩,歡喜地一蹦三尺高。
他們前往晉王府之前,還特地去點心鋪子,給謝如琢包了很多糕點。
到了王府,門房早早得知紀家的小娘子,小郎君要登門,冇人攔他們入內。
屋內,謝如琢練好最後一張字,他把毛筆架在玉兔白瓷筆擱上,整了整衣袍,跳下高凳,朝門口走去。
謝如琢隻對血脈親緣的父母以及長輩,露出自己稚氣依戀的一麵,平時還是很要臉麵的小郎君。
他不喜歡笑,圓潤的小臉上,一雙精致的眉眼板正,神情肅穆,看起來也有些清貴小公子的倨傲。
紀晏清許久不見謝如琢,他遠遠看到昔日好友,想起謝如琢之前受的委屈。
琢哥兒太苦了!
紀晏清忽然嚎啕哭泣,朝謝如琢奔去,一把抱住他:“嗚嗚嗚,如琢你吃苦了!咱們兄弟好久不見,我心中十分記掛你!”
紀鹿腿短,追不上哥哥。她跑得氣喘籲籲,扶著膝蓋,生起悶氣:“哥哥你不等呦呦!還有,如琢什麼時候是你兄弟了?那他是不是也成呦呦的哥哥了?”
謝如琢猝不及防,被紀晏清一抱。這小子不知道最近吃了什麼,一身牛勁兒,手掌拍得謝如琢後背幾聲悶響。
謝如琢忍不住咳嗽一聲,想要推開紀晏清。
偏偏小郎君哭成花貓,臟兮兮的眼淚混在謝如琢新換的衣裳上,怎麼桑不開。
謝如琢臉色鐵青,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謝如琢抿了抿唇。他一會兒想到紀家兄妹雪中送炭送來的玩具,一會兒想到衣裳上染的汙穢。
於是,他抿了抿唇,低聲告誡:“晏清,鬆開。你要是敢把鼻涕也擦我身上,我一定會生氣。”
終於,紀晏清止住了哭聲,不再為難愛潔的朋友。
而謝如琢又跑到後院,換了一身霽青色的春袍,這才平複好心情,跟著朋友們出門。
家宅裡,盛氏早早備好了小孩子愛吃的酥糖、花茶。
近日多雨,風大,天氣也冷。
盛氏怕凍著孩子,特地在燒了木炕的花廳裡招待孩子們。
盛三娘和盛五娘今日聽說晉王的嫡長子謝如琢要來盛家做客,彼此對視一眼,想去陪同姑姑盛氏一塊兒招待謝如琢。
她們打聽過了,紀蘭芷之所以得到謝藺青睞,無非是她同謝如琢的關係匪淺,看在嫡長子的麵子上,謝藺才和紀蘭芷多有親近。
盛家兩位小娘子自己也說不上她們存有什麼樣的心思。
但晉王潔身自好,前房死後,後宅無人,連個侍妾都冇有,特彆是人也長得俊秀無儔......她們想著,論才情與容貌,她們也是知名的盛家淑女,不至於及不上那位表姐。
盛家姐妹打定了主意,她們一同上花廳,給盛氏請安,又對謝如琢笑臉相迎。
謝如琢年幼,雖說他早慧,但也隻是個七歲的孩子。
盛三娘對謝如琢笑道:“論起來,我與五娘,也算是小世子的表姨母了。”
聞言,謝如琢起身,恭恭敬敬地對盛家姐妹行了禮。按理說,他是晉王嫡長子,宗室的皇孫,不必對世家子女行禮。但謝如琢給盛氏麵子,也願意給母親撐腰,因此他冇有拂盛家姐妹的顏麵,還是依照倫常來認親。
謝如琢的客套,卻讓盛三娘以為這位小世子很好拿捏,她和五妹妹對視一眼,捏了一塊糕,遞到謝如琢唇邊:“來,小世子,表姨母喂你吃糕。”
這個舉動便太過親昵了,莫說謝如琢,饒是盛氏都忍不住輕輕皺眉。
盛三娘靠近,袖中的花香翻湧,熏騰人臉。
謝如琢不喜歡旁人身上濃烈的脂粉味。
他冷著臉避開了。
許是有點不高興,小郎君悶聲道了一句:“不必勞煩娘子,我隻喜歡讓阿娘或是外祖母喂。”
盛三娘竟被當眾婉拒了。
她呆若木雞。
盛三娘其實也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娘子,她在眾目睽睽之下丟了麵子,一時間羞得抬帕子遮臉,眼淚盈眶。
謝如琢卻冇心思哄她,小郎君偏過頭,任性地冇有說話。
盛氏剛要說幾句話一圓場麵,卻聽到門房來傳話,說是英國公得知謝如琢來了盛家,特地帶著小兒子薑鋒來給晉王世子賠禮道歉了。
當初薑鋒心直口快,唐突了小世子,英國公想到便夜不能寐,因此親自帶兒子登門致歉。
紀晏清想到這事兒便憤憤不平:“他還有臉來!這小子心思最壞!”
紀鹿:“哼,要不要如琢打他一頓出出氣?”
謝如琢搖搖頭。
他想了一會兒,還是起身出門:“外祖母,我去見一見薑鋒。”
盛家門口,薑鋒遠遠看到衣著光鮮的謝如琢。明明他幾個月前還是喪家之犬,冇想到這麼快就成了皇孫!真是可恨!
薑鋒憤憤不平,又被父親推了一把,他畏懼父親,隻能悶頭走到謝如琢麵前。
薑鋒在家裡剛剛被英國公教訓一頓,眼下還要他低頭來給謝如琢道歉,真是丟死人了。
小郎君臉色漲紅,憋了很久,才硬邦邦地說出一句:“小世子,從前的事,是我不對,希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計較。”
英國公的算盤打得很好,與其和晉王道歉,不如和小孩子道歉。
小郎君再老成也不過是個七歲的兒郎,看到昔日同窗帶著父親一並上門道歉,一定會心生惶恐,繼而於心不忍,不再多苛責他們。
但英國公顯然忘記了,謝如琢是謝藺教養出的兒子,最是分得清好賴。
謝如琢神色平靜,語氣冰冷,說:“不必道歉,隻希望你家往後順遂,不會遇到同我一樣的事。
語畢,莫說薑鋒了,就是英國公也喉頭一梗。
這話初聽還以為是謝如琢對於國公府的祝願,可細聽便知其中深意......這分明是威脅與警告吧?
謝如琢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紀蘭芷和謝藺回府的馬車剛到行至門口。
她隔著車簾,遠遠聽到兒子講話。
寥寥數語,嗆得英國公父子臉上一陣白一陣,半天憋不出一個響屁來。
紀蘭芷忍不住扶額。
看來,謝如琢的壞心眼,果然是與二哥一脈相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