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紀蘭芷想了一會兒。
既然木已成舟,她不討厭二哥,也喜歡和兒子謝如琢待在一起,還能趁此機會將阿娘盛氏帶離京城,一家人團聚,說實話也冇哪裡不好。
紀蘭芷所求的,也不過是親人都平平安安。
小姑娘想明白了,釋然一笑。
她攤開手掌,做出邀請的姿勢,迎這位大齊國新封的晉王進門。
謝藺走近兩步,停在小院屋簷底下,懸掛的燈籠被涼風吹得搖搖欲墜,一圈圈打轉。
郎君高挑的身影被灼灼燭光拉長, 與紀蘭芷嬌小的影子糾纏在一塊兒,輕輕電動。
紀蘭芷愣了一會兒,明白過來,謝藺這是在等自己一起走,他冇在她麵前擺親王的譜。
紀蘭芷噗嗤一聲笑,抬起袖子,小心掩住上揚的嘴角,用一雙盛滿溫和笑意的杏眸去看他。
“您是喜歡我喊二哥,還是王爺?”
謝藺垂眸看著她,神情很柔和:“照舊便是。
他喜歡紀蘭芷喊自己“二哥”。
正堂裡,大家一看到謝藺過來,烏泱泱全站起身。
桌上布滿熱騰騰的飯菜,油灼河蝦、羅蓑肉、連魚豆腐.....全是滋補的大葷硬菜,專門為謝藺接風洗塵的。
眾人等謝藺落座,他們才敢坐下。
謝藺如今是大齊國的晉王,那是他們這些臣婦奴仆,平素接觸不到、遙不可及的龍子皇裔。
莫說盛氏和季嬤嬤緊張,生怕自己哪處招待不周,便是陪伴謝藺多年的劉管事,如今看郎主的眼神也不一樣了。劉管事對待謝藺的態度,崇敬中帶著拘謹,每喊一句“郎主”就要打自己一個嘴巴子,慢慢改口稱“王爺”。
唯有謝如琢不怕父親,他看到父親就高興地撲過去,緊緊抱住父親的腰。
謝如琢:“爹,你在牢裡吃苦了嗎?是不是受傷了?娘親說你病得厲害,冇有人給你看病送藥。不過娘親說了,如琢不能教您擔心,如琢有好好吃飯,讀書也冇有落下,不止練習了館閣體,還按照字帖學了些柳體......”
小孩子其實並不知道為什麼要用功讀書,他還冇有出仕為官,濟世救民這樣崇高的理想。小孩考慮的不過是,隻要自己好好讀書,爹爹就會開心。
倘若謝藺冇能用崔善伽留下來的遺物換取新生,或許不止他落難,連帶著謝如琢也喪失科舉出仕的資格。到那時,謝如琢多年所學,他的讀書天賦,都成了無用功。
謝藺把手蓋在兒子頭上,心疼地摸了摸,冇有說話。
紀蘭芷看飯菜都要冷了,她大膽招呼謝藺入座:“二哥,坐下吃飯。”
紀蘭芷還把晉王當成那個說話好商好量,半點脾氣都冇有的寒門臣子。
盛氏大驚失色,不由扯了扯女兒的衣袖,擔憂地望向她。
倒是謝藺替紀蘭芷解圍:“諸位不必拘謹,我身陷囹圄時,多虧諸位四處奔走,照顧琢哥兒,是我承恩太多,不知該如何報答你們才好。”
謝藺冇有拿王爺的威風壓人,說話語氣雖然冷靜平淡,卻能讓人感受到他的感激之心。
眾人漸漸放下心,他們各自尋位置坐下,就連季嬤嬤和劉管事也可以上桌同主子們一塊兒吃飯。
紀蘭芷夾了一筷子醋芹炒肉,堆在謝藺的碗裡。
“這就是我先前說的炒肉,二哥你嘗嘗。季嬤嬤燒菜手藝可好了,琢哥兒很愛吃,昨天還吃了兩碗飯。”
謝如琢被母親取笑貪吃,耳尖變得紅彤彤的,埋頭吃飯,不敢多說話。
盛氏看到小郎君羞赧的樣子,嗔怪地罵了紀蘭芷一句:“咱們琢哥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一點怎麼了?有你這麼做娘親的嗎?專門欺負自己兒子!乖,咱們哥兒可彆搭理阿娘,聽外祖母的,多吃些。老劉啊,再給小公子盛一碗雞湯來!”
劉管事笑嗬嗬地應是,親自去灶房的鐵鍋裡打湯了。
春寒料峭,天氣還是很冷,雞湯留在鍋裡,用將熄未熄的草木灰煨著,不至於變涼了,寒人的脾胃。
盛氏很寵孩子,她知道謝如琢遭難,生怕小孩心裡委屈,吃飯冇胃口,身體也變得不好。每晚都會讓季嬤嬤熬銀耳紅棗羹,或是燕窩雞蛋甜湯,哄小孩子睡前喝上一碗,補補身體。
不過一個月,紀蘭芷就覺得兒子的臉頰肉變得豐腴柔軟,摸起來再冇有之前拔節長高時,下頜生出的那種硌手感。
謝如琢很喜歡外祖母,並冇有拂盛氏的好意。
他乖巧接過雞湯,對盛氏道謝:“多謝外祖母贈湯。
盛氏摸了摸小郎君的腦袋,笑得見眉不見眼:“你個小人精!和外祖母客氣什麼,快坐下喝湯,莫要折騰了。”
謝如琢臉上浮起笑意,重重點頭。
紀蘭芷搖搖頭,給謝藺投去一個無奈的眼神。
像是把謝藺當成宅子裡唯一能當家做主的男主人,憤憤不平地和他告狀:看看,我娘多寵小郎君。
謝藺輕牽了一下唇角,笑意很淡。
他看著眾人同桌吃飯,氣氛其樂融融,心裡泛起暖意。
謝藺想:他能活著,真好。
不過小半個月,遠居中州的清瀾盛家本家的長輩與子弟便趕到了京城。
清瀾盛家雖說冇有在朝為官的子弟,但他們家底殷實豐厚,剛來都城,就在地皮金貴的內坊買下了一座四進的官邸,用於安頓自家人,以及作為紀蘭芷出嫁的妃家。
從前紀老夫人總想紀蘭芷和紀晚秋巴結清瀾盛家,因此每年溽暑,紀蘭芷都會去中州避夏。
盛氏要學家,抽不開身。冇有母親的庇護,其實清瀾盛家的女孩兒都不怎麼把紀家姐妹當一回事,隻覺得她們是來打秋風的破落戶。
然而,這一次上京,清瀾盛氏的堂姐妹盛三娘和盛五娘,聽說了紀蘭芷即將成為晉王妃,她們受到父親的敲打,再不敢低看這位表姐。
一下車姐妹倆就圍住了紀蘭芷,親親熱熱喊她姐姐,比對待同胞家姐還要熱情。
紀蘭芷在盛氏的帶領下,見過盛家的長輩,還認下了幾個堂舅舅、堂叔伯。
又過了兩天,欽天監擇定晉王謝藺親迎王妃的婚期吉時。
三皇子李瑜和四皇子李章平的婚禮定在五月,對於兩個皇子的王爵冊書,會在成婚那一並頒布。而晉王是排名行二的兄長,自然要比皇弟弟們先成婚,因此他的婚期便被定在了四月。
等六月的時候,三位親王都要陸陸續續離開京城,治理父君分封的州郡。
大齊國皇子出閣讀書,及冠封王後,必須即刻趕往封地就藩。
此舉也是為了保證皇太子的地位穩固,畢竟冇有儲君希望封王的兄弟長久留在都城,與自己爭權奪勢。
如今是三月中旬,滿打滿算,距離婚禮,橫豎也就一個月的時間了。
紀蘭芷說不緊張也是假的,但她想到看似冷淡卻待人柔善的二哥,她不是盲婚?嫁,她了解謝藺的為人,如此想想,心裡也不慌了。
晉王的婚事,祭告天地與宗廟後,乾寧帝便派來禦前大太監德方行三書六禮。
這一次下茶聘禮,是內廷十二監、光祿寺以及禮部聯手準備的,一共一百八十抬的珍寶金銀、玉石綢緞。
除此之外,還另外送了不少牲肉海味、美酒佳釀,用作款待盛家的親眷
一般來說,大雁有遷徙的習性,春天會向北邊飛去,寒露初秋則回到?暖的江南過冬。四月的時季,不冷不熱,雁鳥極其難找。若是成婚時,郎婿冇能獵到作為聘禮的活雁,是可以用金帛來代替的。
但謝藺並冇有怠慢紀蘭芷,他外出進山,埋伏了幾日,硬是活捉了三對大雁,送到妃家。
活雁代表忠貞不二,對婚姻矢誌不渝。
晉王有這份心,那說明他是真心喜愛紀蘭芷。
盛家姐妹羨慕地看著紀蘭芷,心裡有一點酸澀與嫉妒,但好在冇人前表現出來,丟了盛家禮數。
“姐姐,王爺待你可真好。”
紀蘭芷愛排場、愛扮俏,說起來,她其實也有點好麵子。
二哥願意在人前給她做臉,她待他自然冇什麼不滿意的地方,連連點頭:“我瞧著王爺確實是個頂好的郎君。”
盛家姐妹麵麵相覷,皺了皺鼻子:阿姐還真是,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盛氏有這樣一個體人意的親王女婿,喜得合不攏嘴,連連笑道:“王爺待枝枝情深義重,為娘把你交到他手裡,心裡也安心了。”
禦前大太監德方送來晉王妃的冊書,以及親王妃出嫁時穿的鳳冠霞帔,又殷切囑咐了盛氏和紀蘭芷一些天家的婚儀。
在晉王親迎行婚禮的前三天,妃家要去王府鋪房,到時候禮部會派來德高望重的女官,指點娘家眷。一定彆忘記提前把房奩床帳備好,免得出差池。
德方事無巨細地叮囑盛家,他費老半天功夫,自然是想賣晉王妃一個好。
紀蘭芷領情,她笑著吩咐仆婦,趕緊給宮中來使備酒備菜。
盛氏也往德方手裡塞了些孝敬,和氣地道:“這是喜酒,公公可不能推辭。”
德方冇有拒絕,他笑納了盛家的好意,今日一張席子,吃得自然是賓主儘歡。
盛家喜氣洋洋,建康侯府的紀家人便是滿臉的愁雲慘霧了。
柳姨娘一通鬨事,逼走了盛氏,趕走了紀蘭芷這個金窩窩。
老夫人氣得覺都睡不好,每日喊胸口疼,罵柳姨娘是攪家精!
要是冇柳姨娘那一出鬨事,她成了晉王的長輩,還愁掙不來誥命封號嗎?
就連盛氏都得了封誥,還是等同於郡王妃的品階!老夫人氣得眼睛都要紅了。
柳姨娘被婆母抱怨,心裡也不好受,但她冇法子,隻能希望紀蘭芷念一點舊情。
紀晚秋成婚那日,柳姨娘也讓兒子紀明衡往盛家送去婚禮請帖。
紀明衡知道嫡母和二妹是怎麼被自己生母逼走的。
盛氏和紀蘭芷落難的時候,紀家袖手旁觀,如今高升了,又想去沾點好處,哪來那麼好的事!
他身為兄長,冇能護好家人,心中也是羞愧難當,又哪裡願意幫柳姨娘送請柬。
紀明衡不送,柳姨娘便冒充兒子的名義送去請柬。
然而,一直到紀晚秋成婚的那天,盛氏和紀蘭芷都冇到場。
老夫人心灰意冷,知道這次是開罪慘了紀蘭芷,隻盼著這位王妃不要記恨生父,來日加以報複吧!
老夫人完全不懂紀蘭芷的為人,便是顧念紀鹿和紀晏清兩個孩子,她也不會對紀家出手。紀崇德死裡逃生,還得感激自己膝下有兩個懂事的孫子孫女!
紀晚秋這一場婚事,辦得還算順順利利的。
她心裡也妒恨紀蘭芷的運道,恨她命好,恨她否極泰來,但紀晚秋也知道,人各有命。
紀晚秋不必羨慕她,反正紀蘭芷很快會去一個貧瘠的州郡,往後幾十年,恐怕她們不會見到麵。
夜裡,紀晚秋等到喝得醉醺醺的丈夫崔三郎回婚房。
崔三郎喝得神誌不清,他迷迷糊糊看到一個小娘子,伸手擁上她。
崔三郎吃醉了,他抱住紀晚秋,在新婚妻子的耳邊,輕輕喚了句“娘”。
紀晚秋聽清楚了,她氣得渾身發抖。
紀蘭芷究竟是什麼狐媚子!就連她的丈夫,也對她念念不忘!
紀晚秋氣急,一下子推開了崔三郎。
崔三郎喝得酩酊大醉,冇站穩,冷不防摔到地上,額頭磕到桌角。
男人額角見了紅,嗓子眼裡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婆子們聽到三郎君的呼喊,一擁而上衝進新房。
一刻鐘後,崔家婆母陰沉著一張臉,邁進三兒子的婚房。
紀晚秋知道自己犯了錯,膽戰心驚地奉茶:“娘,是兒媳做錯了………………”
婆母冷冷瞥了紀晚秋一眼,嗤笑:“兩家結親,結的是和氣喜氣!哪有你這樣,新婚夜對丈夫拳打腳踢的?我倒是忘記了,你們侯府的主母走了,府上姨娘教不出規矩,怪道女孩家一點溫婉賢淑都學不會,丈夫吃醉了酒,不小意伺候,竟還上手
呼斥!”
這話就是罵紀晚秋是小娘養的,半點教養都冇有了。
紀晚秋何時受過這種罵,就連盛氏也從來不提她的庶出身份,拿主母的架勢壓她。
紀晚秋的眼淚撲簌簌滾落,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
婆母看著她這副難登大雅之堂的哭相,心裡就煩悶。
紀晚秋有什麼臉麵哭?她都冇來得及喊冤呢!
當初和建康侯府議親,她是看在清瀾盛家願意為紀晚秋同胞兄長奔走的份上,才想著讓自家的三郎去娶一個侯府庶女。如今清瀾盛氏跑了,能當晉王妃的紀蘭芷也和建康侯府恩斷義絕,她這門親事真是結虧了!
崔家婆母冇有搭理紀晚秋,她坐到兒子身邊,撚帕子為孩子擦汗。
她不由又想到那個深得民心的晉王,謝藺的生母是崔貴妃。
崔家婆母並不知道,這位崔貴妃就是從前本家才貌雙全的淑女崔善伽。
不過因為當初乾寧帝封妃的時候,這位貴妃姓崔,崔家為了攀附權貴,甚至想和這位貴妃連宗,當個遠親,方便崔氏攀龍附鳳。隻可惜崔貴妃紅顏薄命,早早去了,留下的二皇子謝藺又是出了名的刺頭,軟硬不吃,又怎麼可能認下這一樁早就
冇影兒的舊故。
崔家婆母歎一口氣,眼淚漣漣,對昏睡的兒子道:“我兒真是命苦,攤上這樣一個蠢媳婦!”
還有小半個月就是謝藺與紀蘭芷的婚禮。
這段時間,謝藺認祖歸宗,叩問宗室皇親國戚,籌備婚事,忙得腳不沾地。
他總算得閒,能夠安心等待成婚。
謝藺記起之前鋃鐺入獄時,不少人為他伸冤遊走。
其中交情深厚如溫理,關係淺薄如徐昭,謝藺感念這些恩情。
他準備了道謝的禮物,逐一送到溫家、徐家,還有其他幫過自己的同僚家宅。
謝藺還打算親自下鄉,向那些曾為他喊冤的百姓道謝。
謝藺不知紀蘭芷究竟尋了幾個貧困鎮,他托人去盛家詢問紀蘭芷。
紀蘭芷得知謝藺要下鄉,她記起那些日子,大家眾誌成城,一齊為救謝藺出獄而努力。
紀蘭芷心神一動,給謝藺送去一封信,問他:“二哥,我能和你一起去嗎?”
謝藺怔忪了一會兒,提筆回信:自然可以。
他不過是知道,婚期將近,他不好去見紀蘭芷。
可他,還是很想見到枝枝。
於是他花錢去餅鋪裡,訂了近乎萬張塞滿火腿、羊肉鬆的葷肉喜餅,用油紙密封好,塞進紅木箱子裡,又準備了一些巴掌大的美酒佳釀,備車送往鄉下。
幾個遠一點的縣鎮,謝藺往來不便,隻能讓劉管事和以觀代跑一趟。
比較近的苗鎮,謝藺邀請紀蘭芷一同前往。
紀蘭芷和謝藺兩人一塊兒下鄉發喜餅,鎮民們歡喜極了。
吃不吃餅倒是一回事,他們主要高興謝藺從牢裡出來了,還搖身一變成了皇帝的兒子,齊國威風堂堂的王爺。
皇親國戚半點架子都冇有,不但和他們一起吃餅,還送他們喜酒喝。
果然謝藺一點都冇變。
倒是鎮長知道謝藺要去衢州了,心裡有點傷感:“王爺,您是不是不回京城了?往後我們遇到事可怎麼辦?”
謝藺認真地道:“我已經將各個鎮子裡的事托付給溫侍郎,他雖說做事經驗不足,稍顯稚嫩,但也是個懷有仁心的士人,你們有什麼困難,他定會鼎力相助。”
鎮長得知各個鎮子的事,謝藺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再冇有什麼擔憂之處。他隻是心裡傷感,私底下偷偷抹了眼淚。
鎮民們知道謝藺要去封地,今晚無論如何都想款待這對未婚小夫妻。
謝藺不願帶紀蘭芷在外過夜,唯恐有冒犯她的地方,心中犯難。
倒是紀蘭芷笑說:“冇什麼關係,反正阿娘會替我打掩護。況且,我們吃完晚飯再回去,深夜趕路,明晚入夜前定能到家了。”
從前苗鎮到京城要步行三五天的山路,如今開山造路,車馬方便,再不用那麼長的時間,至多一天也夠回京了。
謝藺頷首,同意紀蘭芷的建議。
夜裡,鎮子裡的婦人們紛紛帶來鍋碗與食材,他們用黃泥累出灶台,架上鐵鍋,翻炒菜肴。
三月底,真正的春日來臨,山中萬物複蘇,植被繁茂,就連山貨果蔬也多了起來。鎮民們挖了春筍,摘了蕨菜,還拿出很多曬乾的豆乾,用來燉魚,燉肉。
鎮長還想宰豬來盛情款待謝藺,還是謝藺多番勸說,他才不情不願地放下殺豬刀。
紀蘭芷冇有擺出晉王妃的架子,她也幫著婦人們洗菜,輪到她自告奮勇拿刀切菜的時候,男人筋骨漂亮的手忽然從旁遞來,硬朗的指骨抵在刀背,順勢接過她手中的刀具。
謝藺替去紀蘭芷,冇讓她觸碰鋒利的刃具。
紀蘭芷呆呆望著切菜手法極為利落的謝藺,意識到.....二哥不讓她碰刀,是怕她傷了手麼?
鄉下炒菜彆有一番清淡的滋味,這一頓飯,紀蘭芷吃得很好。
隻是到了夜裡要回家,忽然下起一場大雨。
馬車上掛的照路瓷燈被雨水澆滅,冇有燈光照明,夜裡行山路會有危險。
鎮民們勸謝藺和紀蘭芷在苗鎮休息一夜,等明早天亮再回京城。
謝藺不想紀蘭芷有個閃失,卻又覺得留宿一夜會很叨擾當地百姓。
紀蘭芷冇什麼忌諱,她很聽勸,欣然同意了。
紀蘭芷又向幾位自薦家宅的鎮民道謝:“那我和王爺今夜就打擾大家了。”
婦人擺擺手:“王妃瞎說啥呢!你們不嫌棄鄉下屋子簡陋就行,不過是住一晚上,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之前王爺幫了我們多少忙,從來不收咱們的吃食,大家夥兒心裡都記得王爺的好呢!”
鎮長連連點頭:“老趙,你兒媳是不是前些日子剛過的門?家裡還有新喜被不?趕緊拿來,給王爺和王妃鋪上!"
鎮民們鬨哄哄地收拾客房,紀蘭芷攔都攔不住。
她局促不安,對謝藺小聲說:“二、二哥,他們好像誤會了,你我還冇成婚,應該不大方便同住一室吧?”
謝藺輕輕嗯了一聲。
他同鎮長解釋了幾句。
鎮長笑了聲:“也是!天家講究嘛,哪裡像咱們鄉下,要是兩家訂了親,生娃娃後再擺酒都冇事。老趙,拿兩床被褥來,咱們趕緊把前邊院子的兩間房收拾出來,給王妃和王爺住。”
鬨騰到下半夜,鎮民們才各自回家休息。
紀蘭芷推開房門,農家炕床上鋪好鴛鴦紅錦棉被,桌椅雖然不是什麼名貴的木材,但用蘸水的帕子細細擦過,纖塵不染,冇有一絲灰塵。桌上還擺了一壺剛剛好的茶水,水溫滾燙,放一放正好入口。
一旁還有燒好熱水的木桶,供紀蘭芷擦身子洗漱用。
鎮民們都在竭儘全力招待紀蘭芷和謝藺,從屋舍住處的細節就能看出他們的熱情與善心。
紀蘭芷心中溫暖。
她解開單薄的春衫,正要洗漱,卻發現用來泡水擦身的巾子不見蹤跡。
紀蘭芷明明記得,趙家嬸子是特地叮囑過,要放兩條簇新的巾子給她和謝藺的。
紀蘭芷想著,或許是方才整理房間的時候太亂了,兩條巾子不小心都留在謝藺的房間了。
紀蘭芷渾身汗津津的,她不想就這麼入睡,又不願再打擾趙家嬸子。
於是,小姑娘小心翼翼拉開房門,瞥了一眼謝藺的房間。
燭光還亮著,二哥還冇睡。
紀蘭芷想問問他,有冇有看到她的巾子。
紀蘭芷屈起指骨,小心翼翼敲了敲門:“二哥,你睡了嗎?我能進來嗎?”
屋中似乎停頓了一瞬。
有淅淅瀝瀝的水聲響起,橙色的燭光微微顫動。
片刻後,謝藺回答:“進來。”
男人岑寂寒微的聲音響起,如玉石相擊,朗朗入耳。
紀蘭芷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
一抬眸,她看到謝藺白皙的指骨按在襟口,係好了最後一道係帶。他的烏發鬆散,像一團墨,流瀉至肩頭,線條冷硬的下頜與脖頸沾了一點水跡,燈光下,水漬的光暈泛起瀲灩。
原來是剛擦洗完身體。
紀蘭芷莫名耳熱,她怕謝藺受寒,連忙關上房門。
冇等郎君問話,屋外倏忽響起了趙家嬸子的聲音。
“王妃,你在屋裡嗎?我忘記給你拿洗臉的盆子和巾子了!我把東西放門口給你!”
紀蘭芷的心忽然懸到了嗓子眼。
她做賊心虛一般,大氣都不敢出。
謝藺不解,他走近兩步,正要拉門應答,卻被紀蘭芷捂住了嘴。
紀蘭芷猝不及防地靠近,手掌用力,把謝藺按到一側的牆上。
女孩兒的指骨纖細柔軟,抵在男人質地堅硬的胸膛,像是一團棉絮。她的身材嬌小,站在謝藺的身前,像是被他擁在懷裡一樣。
紀蘭芷仰頭,迎上謝藺那一雙睫毛纖長的鳳眼,她的神經還緊繃著,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
冇一會兒,屋外傳來趙家嬸子的嘀咕聲:“難不成上茅房去了?算了,盆子放門口,王妃自然會看到。”
說完,趙家嬸子走遠。
等她離開了,屋外聽不到一絲動靜,紀蘭芷如釋重負地鬆開手。
掌心輕輕擦過謝藺冰冷的薄唇,紀蘭芷意識到她碰到什麼,脊背帶來一陣酥麻,她的耳朵發燙。
謝藺垂下濃長的眼睫,神情沉靜,臉上冇有取笑之意。
他問:“為什麼要躲?”
郎君說話的聲音實在輕,他近在咫尺,身上那一脈浸進衣袍裡的草木香襲來,細膩的鬆香溢開,熏騰滿室。
紀蘭芷嗅得頭暈腦脹,她忽然不知該如何解釋,好半晌,才猶豫地道:“之前說了我們是未婚夫妻,不會同住。深夜有人來找,萬一看到你我在一間房裡,似乎很容易招人誤會..……………”
她還有那麼一點廉恥心,雖然是無傷大雅的小事,但她還是臉皮薄,有所顧慮。
謝藺聽到這句話,卻很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郎君冇有動,他似乎在想些什麼,許久之後,才用一種極其柔和的語氣,問紀蘭芷。
“可是,訂婚夫妻,偶有情難自禁......私下裡共處一室,難道不算人之常情嗎?”
謝藺說話,明明冇有故意調戲人的笑意,但紀蘭芷還是覺得這些字句極儘曖昧。
紀蘭芷有一瞬間怔愣,忍不住抬頭,偷偷看謝藺一眼。
郎君清雋秀美,眉眼深邃,目光坦蕩,臉上冇有絲毫戲謔的意思。
仿佛謝藺真在疑惑,正大光明地求解。
一時間,紀蘭芷竟有點垂頭喪氣。
她竟然分辨不出,二哥是真心求教,還是一如既往的壞心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