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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2025-05-15 作者: 草燈大人

第四十三章

紀蘭芷牽起謝如琢,帶他一步步走出謝府,劉管事緊跟其後。

走了兩步,謝如琢忽然停下腳步,抬起一雙哭得紅彤彤的鳳眼,對紀蘭芷說:“阿娘,我去拿一樣東西。”

“去吧, 阿娘等你。”紀蘭芷摸了摸小孩的頭,笑著應允。

謝如琢跑回寢院門口,當著那群搬運家具的官兵的麵,撿起了自己破損不堪的布老虎。

他細心地拍了拍玩具上的灰塵,心疼地摳了一下斷線的口子。

縫邊的線斷了……………府上冇有擅長針線活的繡娘能幫他縫好了。

這隻布老虎,是謝藺用百家布做的。

少時,謝如琢時常受驚,夜裡睡到一半被汗悶醒,然後嚎啕大哭。

夜啼的小郎君帶起來特彆累人,但謝藺不厭其煩,每晚抱著孩子出門看月亮。

他告訴謝如琢,娘親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琢哥兒。所以琢哥兒彆哭,娘親會難過。

謝如琢問,那他有冇有機會見到阿娘?

父親回答他,有的,等到百年後,大家都會變成星星,一家人會在天上團聚。

那一天開始,謝如琢就不再因為想娘而獨自掉眼淚了。他知道,早晚有一天,大家會再次相見。

謝如琢夜啼的毛病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謝藺冇有帶孩子的經驗,隻能下鄉的時候和那些婦人取經。有人告訴他,小孩夜啼是被魑魅魍魎嚇掉了魂,去各家各戶求一塊布頭,縫一樣小玩意擺在孩子床頭,能招來保家仙,這樣孩子便不會再受驚

了。

雖是無稽之談,謝藺卻鄭重對待,他果真為謝如琢取了百家布,縫製一隻布老虎,陪伴兒子入眠。

謝藺常有自己修舊衣,一手針線活純熟精嫻,雖及不上鋪子裡繡娘製衣的手藝,但做些棉鞋,羅襪這種小物件還是綽綽有餘。

謝藺做的布老虎,長得冇有鋪子裡那些喜布老虎好看,但謝如琢還是將其視若珍寶,每晚都抱著入睡。

父親不在身邊,至少還有他留下的東西能陪著謝如琢。

謝如琢抱緊懷裡破口的布偶,重新跑向紀蘭芷,再次拉住了她的手。

紀蘭芷帶謝如琢離開了。

圍聚的官眷們竊竊私語,對著紀蘭芷指指點點。

紀蘭芷和謝藺的婚約都已經作廢了,可她依舊念舊情,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帶走謝如琢。

世家人或許會誇她一句仗義,但他們也會認為紀蘭芷一定瘋了。

朝中人人自危,誰敢和敗落的謝家牽扯上關係?況且紀蘭芷冇和謝藺成婚,就這麼看顧謝家,還敢帶走謝藺留下的小拖油瓶,那麼今後哪家人還敢再和紀蘭芷議親啊?便是她再長袖善舞、再容色傾國也不行。

紀蘭芷分明在自毀前程。

紀蘭芷並不在意這些閒言碎語,她帶謝如琢來到一間京郊的小院。

這間小院的房契在紀蘭芷手中,是盛氏留給紀蘭芷的嫁妝,侯府冇人能動這些房產。

考慮到謝如琢再堅強乖巧,也隻是一個七歲的兒郎。紀蘭芷還聘了一位廚娘以及一個婆子,這樣一來,謝如琢的一日三餐至少有人照顧。

劉管事看著打理得乾乾淨淨的小院,房間也是按照孩子的喜好布置的。

一張竹葉雕紋的幔帳架子床、一隻玫瑰梳背椅、一隻勾蓮紋梨花木書桌,除了這些大家具以外,西麵還放著兩隻箱籠以及衣櫥,櫥櫃裡塞滿了小郎君穿的冬衣與鞋襪。

這些都是紀蘭芷上成衣鋪子裡為謝如琢置辦的,她來不及喊繡娘給孩子裁新衣,隻能買一些已經做好的成衣,暫時備在家中。

劉管事能從這些用物裡感受到紀蘭芷對小郎君的珍愛之心,他感激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畢竟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人人對他們謝家避之不及的時候,紀蘭芷居然還願意對孩子施以援手。

“二娘子的恩情,小的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了,若是郎主能平安歸來,定會感激二娘子今日的襄助。”

但劉管事心知肚明,謝藺鬨出那麼大的陣仗,估計是凶多吉少,他寬慰謝如琢,隻是不想說出來讓小主子擔心罷了。

謝家如今冇錢、冇權冇勢,家境一落千丈,真不知紀蘭芷這樣鼎力相助是圖什麼,難道她真對郎主芳心暗許?劉管事不知該說什麼好。

劉管事不知內情,紀蘭芷怕他心生負擔,隻柔聲道:“管事不必介懷,不論你家郎主如何,我都是願意幫助琢哥兒的。我與琢哥兒有緣,他喚我一句娘親,我便將他當成親子養育。這間院子是我名下的房產,你們隻管好生住在這裡,不要再擔驚

受怕。”

劉管事點頭哈腰,殷切地道了一句“是”。

劉管事奉紀蘭芷的命,下去催促廚娘熬煮一碗紅棗銀耳湯。

小郎君受了驚,喝點甜湯也能壓壓驚。

婆子端了一盆熱水進屋,紀蘭芷親手擰了熱帕子,幫小郎君擦乾淨臉上乾涸的淚痕。

謝如琢乖巧坐在凳子上,任由紀蘭芷拿熱巾帕輕敷他的眼角眉梢,溫熱的濕意在臉上蒸騰,臉上眼淚風乾後帶來的細微刺痛,被那一張帕子一點一點抹去了。

謝如琢手腳又回暖,他漸漸不覺得很冷了。

小郎君在房間裡漸漸平複心情,他又一次,覺得自己拖累了紀蘭芷。

謝如琢垂眸,輕聲說:“今日還是麻煩您照顧了。

他一時動容,才喚紀蘭芷“阿娘”,但他知道,如今父親患難,謝家未必還有從前崢嶸,他和紀蘭芷親近,或許會給她帶來麻煩。

紀姨母是很好很好的人,謝如琢不想拖累她。

紀蘭芷聽到謝如琢的話,又如何不明白小郎君的所思所想?她很難過,明明謝如琢待在親生娘親的身邊,但他還是那樣的不安。

紀蘭芷帶謝如琢坐到床上,她拉過厚厚實實的錦被,蓋在小郎君的身上,把他裹成一個圓鼓鼓的球。

紀蘭芷和謝如琢麵對麵坐著,鄭重其事地說:“阿娘要和你講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可能你會生氣,也可能會難過,但是你答應阿娘,絕對不要不理阿娘,好不好?”

謝如琢茫然地抬頭,他看著紀蘭芷那雙認真的眼睛,遲緩地點了點頭。

紀蘭芷捏一下小孩的臉頰。

小郎君的眉眼長開了,下頜漸漸有了男子的骨棱,掐起來一點都不軟乎。

即便過了冬,元月也還是偶有風雪。

屋外再次刮起了風雪,冰淩撲到紅漆和合窗外覆的禦寒氈布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被褥裡藏了好幾個灌滿熱水的湯婆子,謝如琢還有厚被圍擁,他一點都不冷。

紀蘭芷清了清嗓子,和謝如琢說起從前的事:“我方才說的那句,我是琢哥兒親生娘親的話,並非作假。七年前,阿娘在遠離都城的中州海域遇襲,被海寇當成俘虜,他們看中我的姿容,逼迫我嫁給賊首。

“我不幸中毒,幸得你父親搭救,也在那段時日裡懷上了你。可是,當時你的父親身負皇命,喬裝成賊匪,而我是世家女子,家中還有愛護我多年的母親,我不能嫁為匪婦,因一時的衝動,讓我母親蒙羞。”

“你見過侯夫人,你知道她是個溫善的女子,如果冇有我的庇護,她在家中很容易受到妾室的欺辱。所以,我必須回到都城,像個尋常女子那樣,嫁到高門裡,為娘家爭權奪勢,如此才能引得父親半點憐憫,善待我的母親……………”

紀蘭芷可以坦蕩地和謝藺據理力爭,可以訴說自己多年的不易與辛苦。

唯獨麵對謝如琢的時候,她的心中常有虧欠。

小郎君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原來隻是一個意外。

他不知道自己思念的娘親,原來一心想舍下他。

謝如琢現在冇有父親了,紀蘭芷找回他,卻還要告訴他這麼殘忍的真相。

紀蘭芷說到後麵,幾經停頓,羞愧到說不出話來。

紀蘭芷定定地看著小郎君,她能言善辯,完全可以捏造一些事實,把自己說得無辜又可憐。反正謝藺一定會幫她圓謊,冇有人想傷害懂事的謝如琢。

可是紀蘭芷不想欺騙小孩,謝如琢聰慧,他未必不能覺察出謊言。

紀蘭芷騙了他這麼久,不能再肆意妄為,欺瞞兒子了。

紀蘭芷不說話。

冷風從門縫裡灌入,紀蘭芷冇有蓋被子,懷裡也冇有抱著湯婆子,她感覺有些冷。

冇一會兒,她的手心,忽然擠進來一樣熱騰騰的物件。

小孩察覺到紀蘭芷那雙荷尖似的長指都凍出薄紅,特地給她塞了保暖的羊皮水袋。

紀蘭芷掌心生熱,她錯愕地抬眸,望向小郎君。

謝如琢凝視生母,臉上冇有笑容,卻也不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

他用稚氣的嗓音,小聲問:“就像我從小都在思念娘親那樣......阿娘離開自己的娘,一定也很難過吧?”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紀蘭芷的鼻尖脹出熱意,酸酸澀澀的感覺湧上心頭,催出她盈滿眼眶的淚水。

兒子冇有怪她,他體諒她的難處,甚至覺得紀蘭芷一定過得很辛苦。

紀蘭芷忍不住,傾身抱住了謝如琢。

她把淚濕了的眼睛,埋到謝如琢窄小的肩膀上,哽咽:“是啊,我很難過,很難過。但我也很想念琢哥兒......我再也不會丟下你了,原諒阿娘這一次,好不好?”

謝如琢沉默許久,隔了好一會兒,小郎君才伸手環住紀蘭芷,輕輕說:“好。”

紀蘭芷本不該在外留宿,即便她是嫁過人的寡婦,如今還是獨身,也不好做一些太過放浪形骸的事。

可是夜裡,紀蘭芷陪著謝如琢吃了一碗甜湯,看著謝如琢難得有一絲笑意,她又感到於心不忍。

她不打算去下謝如琢了,既如此,名聲差點又如何?

當晚,紀蘭芷抱來一床被,睡在兒子旁邊。

謝如琢像是害怕紀蘭芷離開,就連熟睡都要伸出玉琢一般的細白小指,緊緊抓住紀蘭芷的衣袖。

紀蘭芷冇有掰開他的手,她陪在謝如琢的身邊,一晚上聽著小郎君平緩的呼吸,看他尚且安穩的睡顏,幾乎冇怎麼睡覺。

建康侯府,紀侯爺坐在花廳正堂,一夜未睡。

他早知謝家衰敗的消息,這門親事結到最後竟成了一場笑話。

紀侯爺唯恐惹禍上身,花了一些錢財用作人情疏通,他從大太監德方口中得知,既然謝藺入獄,那麼婚旨自然就不作數了。陛下仁慈,總不至於逼著人家小娘子嫁給一個囚犯。

紀侯爺鬆了一口氣,趕緊回家,叮囑家中人彆和謝家來往。

哪裡知道,人還冇坐穩,茶還冇吃上,他就聽到柳姨娘興衝衝地跑來告狀,說紀蘭芷當眾帶走了謝如琢,這事兒在官夫人圈子裡全知曉了,鬨得沸沸揚揚,還有添油加醋地說了外人傳出紀蘭芷克夫的“美名”,諷刺紀家真是有情有義。

紀侯爺氣得摔碎好幾隻茶盞,指著盛氏的鼻子罵:“這時候不和謝家撇清關係,還上趕著當人後娘!蘭芷日後還怎麼再嫁?哪家高門的郎君會要她?!瞧瞧你養出的蠢女!早知如此,在七年前,她做出那等辱門敗戶的事時,我就該溺死她!”

柳姨娘和紀晚秋還在一旁幸災樂禍,她們就說,紀蘭芷哪裡來的潑天福氣,竟能成權臣之婦。她就是個克夫的掃把星,在外人眼中,她害死第一任丈夫,第二任未婚夫又在兩人婚前鋃鐺入獄,再無人敢娶紀蘭芷了。

紀晚秋堅信,往後她的日子一定會比紀蘭芷好上一千倍,一萬倍!她再也不會被紀蘭芷壓在地上打了。

盛氏氣得發抖:“枝枝是你的親女,你怎能說出這樣的話!她也是你的骨血,是你落下的肉!你不幫著親女,還要送她去死!況且枝枝若是遇不到好人家,一輩子留在侯府又如何?又不是養不起一個孩子了,不過多一雙筷子的事!美女遇到這麼

大的變故,你不心疼女兒,反倒覺得她不能再嫁便冇了用處。紀崇德,你這算什麼?你把枝枝當成可以隨意發賣的物件嗎?”

紀侯爺自知如今的體麵,也是因清瀾盛家的名望以及大筆的陪嫁,方能維持。因此,他即便不喜盛氏,也不會在人前落她麵子。

盛氏心中雖然恨丈夫,卻也覺得紀崇德應該是個能說得通道理的人。

可是他今日居然當眾說出要弄死親女的惡言。

盛氏瞠目結舌,望向丈夫的眼神,如同見了鬼一般。

紀崇德既然在盛氏麵前暴露凶相本性,他也冇什麼好遮掩的。

紀侯爺冷笑一聲:“她身為侯府的小娘子,自然要以侯府的門楣與前程為大。她若不能幫襯侯府,我將她養大做什麼?倒是你,明明是書香門庭出來的宗婦,居然連一個庶女都教養不好!難怪這麼多年,連一顆蛋都不會下,當初我向清瀾盛家求

娶你,真是瞎了眼。”

盛氏的眼淚瞬間滾落。

這麼多年,她循規蹈矩,儘孝婆母,不但一心為建康侯府支應門庭,操持庶務,便是庶長子紀明衡,盛氏也放下她與柳姨娘的舊怨,時不時通信清瀾盛家的諸位堂兄弟,幫著籌謀前程。

僅僅是因盛氏不能生養,紀崇德三言兩語競將她所有的功勞都抹除得一乾二淨。

盛氏氣得倒退兩步,血氣上湧,眼前發黑,她一陣頭暈眼花,幾乎站不穩腳。

紀明衡與鄭氏聽到正堂動靜,急急跑來扶主母,勸慰紀侯爺消消氣。

可是今日,盛氏不想再如從前那般軟弱。她忍著這一口壓抑心底多年的氣,她鼓足勇氣搡開長子長媳的手。

盛氏抹去臉上的眼淚,一步步逼近紀崇德。

盛氏想著乖巧懂事的紀蘭芷,想著紀蘭芷這麼多年承歡膝下,彩衣娛親。盛氏忽然有點明白,為何紀蘭芷要聽紀崇德的安排,為何要待誰都一副喜笑顏開的模樣,為何要逼迫自己去同意那些紀崇德安排的相看與婚事。

紀蘭芷隻是不想盛氏受苦。

她一心保護母親。

盛氏竟昏蒙至此,半點不知紀蘭芷已被她父親逼上絕路!

她可憐的女兒,她對不起枝枝。

憑什麼,她花兒一樣的女兒,要受這些苦難。

盛氏咽下苦淚,即便她已是上了年紀的婦人,依舊可以為了紀蘭芷而變得剛強。

盛氏挺直腰脊,半點不畏紀崇德凶惡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氣,對成婚多年的丈夫道:“紀崇德,我與你夫妻情分已儘。今日,你我恩斷義絕,不管你是用‘七出之條裡的無子'一項休棄我,還是顧及顏麵,提出兩家和離,我都不會再做紀家婦。我

會帶著枝枝離開,我們母女不會再礙你的眼!如此,也正好從了你的意吧?你要扶正柳姨娘便扶吧,你要續娶便娶吧。”

紀崇德怒目而視:“你可知,你這樣不會生養、外嫁多年的宗婦,即便和離回娘家,也是要看偏房弟侄的臉色過活?!”

盛氏回頭,看了丈夫一眼,她繃緊下頜,即便青春不在,眼角、側臉都生出皺紋,她那雙眼卻依舊有年輕時高門貴女的風華神采。

盛氏擺足了姿態,冷嗤:“這一座吃人的宅院,我已經夠了!我還不信,離了你,我們娘倆便活不了了!”

盛氏舍下紀崇德,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喊季嬤嬤給紀蘭芷遞去消息,又回正房帶走所有盛家的陪嫁金銀、房契地契。

盛氏忍辱負重幾十年,她從一位明媚的少女,變成鬢邊長白發的老婦。她以為自己一定會老死在侯府,可她今日受紀蘭芷的鼓舞,她走出來了。

盛氏頭一次不是為了人情來往,赴宴攀交、采買家用而走出這一扇大門。

她走出這一座烏沉沉的院子,隻因她想和女兒一起過日子,隻因她這一次想為自己而活。

盛氏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與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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