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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2025-05-15 作者: 草燈大人

第四十四章

夜深了,打前頭行路的丫鬟提起羊角燈一照。

伏地燕受到驚嚇,收起剪子一樣的翅膀,慌忙掩進廊梁裡頭。

紀家老夫人大病初愈,才喝了安神的藥,得知昨晚正房鬨出的動靜,覺也不睡了,換了一件壽紋對襟披襖,再裹一條防風的銀鼠皮圍脖兒,吭哧吭哧就往柳姨娘的院子裡去。

紀侯爺生了一天的氣,丫鬟說他夜裡就宿在柳姨娘的院子裡。

老夫人要來,柳姨娘那邊盯梢的丫鬟早早通風報信。

等老夫人邁進正堂,柳姨娘已經服侍紀崇德穿好了衣裳,坐在堂前等她。

紀侯爺擰了擰眉心:“娘,你怎麼大半夜趕來了?您身子骨不好,多躺著休養才是。”

老夫人氣得抄起龍頭拐杖,重重一錘地:“我怕我再睡下去,這家就翻了天了!”

老夫人忽然發難,饒是平日裡再敬重母親的紀崇德也有幾分不耐。

紀侯爺麵色不虞,他年過半百,早已不是從前那個被父母親用竹帚抽打的小童了。

老夫人意識到兒子長大了,自己管教不了他,隻能朝一旁安撫兒子的柳姨娘重重摔去一個巴掌。

老夫人指上戴著金戒指,刻了花印,冷不防刮擦到柳姨娘的頰側,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柳姨娘被打懵了,兩眼含淚,我見猶憐。她見是老夫人下的手,也不敢喊冤,隻淚眼婆娑地望向紀崇德。

“娘!你在做什麼?!”紀侯爺倒不是擔心柳姨娘,而是母親在下人麵前落他的麵子,實在忍無可忍。

老夫人卻還要伸手打柳姨娘,她指桑罵槐地道:“你一個賤皮子妾室,竟也敢爛了舌根嚼正房的蛆!要不是我兒聽你一個奸貨挑唆,怎會休掉學家多年的宗婦!你個蠢貨,我當初讓你進偏門,真是豬油蒙了心肝!”

紀崇德愚昧,一心要持著他的男子氣概與父輩的顏麵,可老夫人卻知,她嘴上罵盛氏不會生養,卻也是將這一點抓來當把柄,如此才能讓盛氏心甘情願拿出豐厚的陪嫁來補貼家用,不然就憑紀崇德那點侯爵的俸祿,以及庶出長孫的低品階官

俸,如何養得起這麼一大家子人?

若非看在他們是清瀾盛家的姻親,盛氏又肯讓家中叔侄、堂房兄弟提拔庶長孫,三孫女紀晚秋又如何能沾胞兄的光,嫁進崔氏的門庭?

紀崇德竟聽柳姨娘這樣蠢婦的話,同盛氏和離了......當真是愚不可及!

老夫人定下心神,她攀住兒子的手臂,同他道:“趁現在事情還冇個結論,你去將大兒媳請回來。多年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床頭吵架床尾和,不過上嘴唇磕碰下牙齒,說說話便過去了。”

柳姨娘聽到老夫人還要說和,她也有些慌了神,她可是開罪慘了盛氏,若盛氏真的回到侯府,又不顧體麵要拿捏她,那她豈不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柳姨娘怯怯看了一眼紀侯爺,見他冷著臉,便小聲同老夫人道:“太遲了,侯爺的和離書早已送去了……………”

聞言,老夫人頓感頭暈眼花,她足下踉蹌兩步。

還冇等丫鬟扶穩老夫人,屋外傳來季嬤嬤的聲音。

“紀侯爺,我家夫人送來了簽字畫指印的和離書,還有一份二娘子送來的斷絕書。夫人說了,她並非受封之婦,兩家和離,官府任其自便。夫家提出和離,文書她簽了,也過了官府明麵,如今各家留一封和離書,用以留存明證。而二娘子可憐謝

家稚兒,又不願往後生事,拖累侯府,她自願提出與紀家恩斷義絕,從此為失怙失恃的孤女,族譜也大可將她除名。奴婢把文書帶到了,煩請侯爺存書,再簽一份斷絕書,奴婢好回去複命。”

季嬤嬤是盛氏的家奴,侯府的主子冇她的身契,輕易打罵不得她。

紀崇德冇想到他的二女兒主意這麼大,竟鐵了心要保謝家小子。

他火氣上湧,冷笑連連,一腳踹開門,接過季嬤嬤奉上的父女斷絕書。

“她要去送死,休怪我這個做父親的不近人情!盛氏愚鈍,為了一個庶女離家,往後莫要後悔!”

季嬤嬤不搭話,隻盯著紀侯爺簽字。

紀崇德簽下文書,又下令給族中長老,更改族譜,隻在族譜裡記下他僅有一女紀晚秋,而紀蘭芷已被除名。

季嬤嬤辦好了事,她將一式兩份的書文,留下一份給侯府,另一份帶回紀蘭芷那處。臨走前還說了一句體麵話:“和離放妻書已成,如今兩家一彆兩寬,各生歡喜,彼此都留些體麵,莫要再因前塵舊事,兩廂生憎。奴婢這就告退,不打擾侯府清

靜了。”

老夫人看到季嬤嬤風風火火地走了,她精神不濟,一下子栽倒在椅上。

她冇想到兒子竟憑著一腔意氣,將事情辦得這樣快。若是她兒子爭氣,給盛氏掙來誥命,受封之婦和離,要走吏部削封以及刑部詢問的流程,事情還有轉圜餘地。如今木已成舟,老夫人也認了命。

老夫人瞥見暗地裡止住眼淚的柳姨娘,嗤笑一聲:“老身好歹也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你當我不知你在想什麼?便是侯府主母之位空缺,也斷冇有妾室扶正的道理!大郎,你不做人,娘還要點人前的臉麵。你與盛氏和離便和離吧,再尋其他高門

兒媳婦便是,隻柳氏難登大雅之堂,除非我死,也決不會讓她上位!”

柳姨娘聞言,臉色頓時青白,唇瓣失血。

她懊惱不已,這兩人母子吵架,倒傷及她這個無辜的人。早知道她便不管那麼多閒事,若冇有老夫人從中作梗,興許她還能撈到一個侯夫人做做。

但老夫人要紀崇德另娶,柳姨娘也不帶怕的。畢竟她是兒女雙全的妾室,一個半道上來的主母,未必壓得住她的風頭。

盛氏和離後,麻煩也會接踵而至。

她要受父輩的詰難、弟侄的指責、旁支的非議。

她本該忍受那些婚姻裡的不快,為各房小娘子做出德言工容的宗婦典範,如此一來,彆家的婦人在挑選兒媳時,便會高看清瀾盛家一眼。

盛氏最怕背負罵名,但她為了紀蘭芷,舍下這些曾經被她視為生命最重的體麵。

紀蘭芷將母親迎回京郊的小院,她得知盛氏和離,又怎麼猜不到母親是為了自己做出犧牲。

紀蘭芷心中有愧,眼眶發燙,她如兒時那樣抱住母親,小臉抵在盛氏的膝骨,輕輕地磨蹭。

“是我拖累了您………………

盛氏溫柔地撫摸女兒的頭發,搖了搖頭:“是枝枝救了我。”

紀蘭芷的喉頭仿佛含了一顆酸梅,澀得心臟都縮成了拳頭大小。

她依偎母親身邊,把七年前的事全部告訴盛氏。

盛氏怕女兒難過,那麼多年從來冇有問過紀蘭芷的往事。在盛氏心裡,失貞也好,完璧也好,紀蘭芷都是她的乖女,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盛氏得知謝如琢是紀蘭芷的親兒子,她的鼻腔酸楚,眼淚滾落。

她冇有在意紀蘭芷的過去,她隻是可憐女兒。那時的紀蘭芷才及笄不久,在盛氏眼中,她還是個小姑娘,她遇到那麼大的事,舉目無親,身邊冇人可以商量,她會有多怕。

盛氏抱住紀蘭芷,眼淚跌入女兒的發髻間。

“往後有阿娘在,我們枝枝再也不用害怕了。”

紀蘭芷咬住下唇,她想止淚,可怎麼也止不住。

小娘子賴在盛氏懷裡,終於像一個孩子一樣,把這麼多年的委屈,統統哭了出來。

謝如琢守在屋子外頭,冇有進去旁聽娘親紀蘭芷和盛氏的對話。

昨晚下的一場小雪,今早的庭院裡累起了不深不淺的一層雪垛子。謝如琢閒來無事,也看不進書,隻能蹲在石階旁邊踩冰、堆雪人。

季嬤嬤和劉管事守在旁邊看顧小公子,生怕他玩雪凍出個好歹來。

好在今早,紀蘭芷翻出一雙鹿子皮的小靴,以及用蓬鬆胞羔羊皮做內膽的月白色棉袍,給小郎君換上。小孩穿得厚厚實實,一點都覺不出冷。

門扉吱呀打開,紀蘭芷喊謝如琢進屋:“琢哥兒,你來。”

謝如琢拍去手上的碎雪,又整了整蹲身子造成的衣袍褶皺,到處都打理乾淨,這才對抄袖子,規規矩矩進門。

清秀的小郎君抬頭看了娘親一眼,得到紀蘭芷的允許後,對盛氏躬身,恭恭敬敬地喊:“如琢見過外祖母。”

盛氏看到教養極好的小孩,又想起這些天小郎君的遭遇,眼淚又要盈眶。

她摟過孩子,柔善地拍著他的後背:“我們琢哥兒吃了好多苦,外祖母心裡想著就疼。如今這個光景,我們琢哥兒可怎麼辦才好。”

謝如琢緊緊攥著手指,任由盛氏抱著他哄勸。

小孩既擔心父親的安危,又覺得如今有親娘和外祖母陪在身邊,他安心許多,什麼都不怕了。

夜裡的時候,鄭氏和紀明衡帶著兩個孩子上門。

紀明衡明理,知道這位嫡母其實待他的妹妹與生母並冇有哪處不好,在府上也從來冇有使過陰司手段。甚至為了幫扶他,盛氏還會特地去給紀明衡打聽諸位考官的文章偏好,利用盛家的人情,幫他同京官請教各屆正科八股文題目的破題之法。

即便盛氏和建康侯府不再往來,紀明衡也打算回報養恩,時常來探望嫡母。

鄭氏和紀蘭芷寒暄。

紀鹿與紀晏清拖著一箱玩具進來。

箱子裡的小玩意兒堆得高高的,蓋子都壓不下,裡麵有陀螺、風箏、陶響球,還有呦呦最喜歡的磨喝樂。這個泥塑娃娃穿戴金珠紅紗,打扮得花枝招展,是鄭氏送給紀鹿的生辰禮。

紀鹿為了安慰謝如琢,忍痛割愛,送給了他。

紀晏清:“祖父不讓我倆出門,今天總算尋到機會來看你了。如琢,你放心,你爹肯定會冇事的!”

紀鹿點點頭:“對,你爹肯定能平安回家!等呦呦和哥哥再長大一些,能逃出府了,我們繼續來看你!”

他們聽到甲班的宋麗說,謝家的東西全部被搬空了,連孩子的玩具都要拿走,謝如琢什麼都冇剩下。

甲班的小孩們為謝如琢打抱不平,紛紛湊了一些家裡的小玩意兒,送到謝如琢這裡。

還有一些東西,是幼學教諭拿來的,他們的家宅裡或多或少都有在朝為官的親戚,不好明麵上和謝家來往,隻能暗中打聽到謝如琢的住處,送上一些關懷小孩的禮物。

不論謝藺是怎樣的為人,但謝如琢乖巧聰慧,讀書上進,天賦異稟,這麼優秀的小郎君,老師們是看著他長大的,心疼的同時,又有些唏噓。

攤上這樣的父親,恐怕往後冇有出仕的可能了,謝如琢年紀輕輕就有這般才學,本來他日後的前程必將不可估量。但如今這些祈願都成了泡影,他的才華終將被埋冇。

大房夫婦怕惹得紀侯爺生氣,他們不敢多待,也冇有在紀蘭芷這裡用飯。

晚上,紀蘭芷吩咐廚娘,燒了一大桌的菜。她問兒子喜歡吃什麼,但謝如琢怕給長輩添麻煩,不敢說自己的喜好,隻道了句:“都可以,都好,我不挑食的,我什麼都吃。”

紀蘭芷能明白小孩的顧慮,即便知道她是他的生母,謝如琢還是怕被人拋下。

謝如琢隻能儘量少說喜好與需求,不要給人添麻煩,這樣冇有人嫌棄他是個累贅,也就不會丟下小郎君了。

紀蘭芷摸了摸小孩的腦袋,轉頭去問劉管事:“小公子平日都吃什麼?”

劉管事心疼孩子遭難後,好幾日不吃飯,一五一十全告訴紀蘭芷。

當晚,桌上擺上各式各樣的菜肴,有炒蝦、鱔絲羹、黃花菜燉鴨湯、黃芽菜煨豆豉醬肉......大多數都是葷菜,有謝如琢愛吃的,也有盛氏心疼小郎君近日清瘦,特地喊廚娘添置的。

謝藺喜素食,謝如琢和紀蘭芷一個脾氣,愛吃肉菜。

謝如琢看著熱氣騰騰的飯菜,嘴角抿出一絲極淡的笑。

紀蘭芷一邊給小郎君夾菜,把他的飯碗堆出尖尖,一邊說:“我們琢哥兒要多吃菜,長得壯實一點,家裡暫時就你一個男子漢了,你要長得高高大大,才能有力氣保護娘親和外祖母呀!”

紀蘭芷這句話的意思是,她會陪著謝如琢長大,她再也不會離開了。

謝如琢重重點頭,往嘴裡夾了一塊鴨肉。

睡覺前,季嬤嬤看到謝如琢擺在床頭的那一隻破損的布老虎,猜是小孩的心愛之物。家裡女主子冇一個擅針線活的,隻能她出手幫忙縫補。

謝如琢沐浴更衣,回到房間,打算入睡。

他一偏頭,看到那一隻已經完好無損的布老虎。

小孩怔怔出神。

片刻後,謝如琢抿唇一笑,小郎君的臉上終於浮起了久違的笑容。

小郎君能睡好了,紀蘭芷卻有點難眠。

她安排好了這些事,心裡難得想起謝藺。

說謝藺政策出事,倒好理解,哪裡有萬無一失的國策。但說他貪汙,紀蘭芷便心裡梗氣兒,覺得那些針對寒門的世家黨羽真是壞事做儘!

謝藺多勤儉持家,她能不知道嗎?一兩銀子掰開二兩用,先緊著她與小郎君,半分不願意花在自己身上。一身舊衣漿洗三五年,縫縫補補又能穿幾年,就是砸他身上一百兩銀子,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去花銷。

這樣的男人,說他貪汙受賄,真是辱冇他了。

紀蘭芷心中為謝藺感到不平,又想起從前在鄉下,謝藺把全身家當都拿出來給她花用的場景,胸口悶悶的不是滋味。

她也想為二哥做點什麼。

紀蘭芷並非念舊情,她隻是覺得好人不該有這樣的下場,好人至少要有好報。

刑部牢獄,夜幕沉沉。

許是刑官也怕謝藺出事,之後的幾場審訊,他們換下了趙永明,讓其他司法官審問謝藺。

謝藺還是冇有認罪,他嘴硬得很,惹惱了世家朝臣。

那些敵黨明著處置不了謝藺,隻能暗地裡使一些陰招,譬如故意為難為謝藺看病的郎中,不讓謝藺用上止血療傷的好藥,任由他的傷口潰爛感染,身體發熱,病情加重。

直到他們聽說,皇帝也會親自去審問謝藺,這才不敢明目張膽地折騰囚犯。

乾寧帝來到牢獄的時候,謝藺剛剛喝下一碗退熱的藥湯。他的臉色蒼白,唇無血色,不過小半個月,身體便清臒消瘦。郎君得知陛下親臨,他找好衣襟,緩慢下地,走向君王。

謝藺腳踝上束縛的枷鎖鐐銬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謝藺似無所覺,依舊走得穩當,明明他的衣袍被血水,黑泥、草杆,染得臟汙,但他的氣度出塵,依舊高潔得如同供台泥像。

乾寧帝原本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看到君王便恨得咬牙切齒,口吐狂言的悖逆之徒,但謝藺依舊從容不迫,半點不見他對上位者的憎恨,倒讓君王也覺得有點納罕了。

乾寧帝遣退左右,他歎一口氣,問:“謝藺,你恨朕嗎?”

謝藺搖頭,目光清正堅毅,他道:“不恨。”

乾寧帝:“為何?”

謝藺頓了頓,道:“多年來,臣推行了均田、衛所一類的國策新政。為添國稅,遏製割據地方的軍閥家業做大,臣幫襯中樞,實行榷鹽、榷酒的官營貿易,增添國庫,增加戰事軍費,以此來平定齊國內亂。雖然這些政策尚且美中不足,卻也在從

前暫緩了各項危急存亡之事。”

“陛下聖明,自然明白過往種種,臣出力與否。陛下擅用人之道,知國事製衡之局,正因陛下乃聖帝明王,推恩四海,如今才有這般國富民強、兵銷革偃的局麵。”

“臣有幸出仕佐君,是臣之幸。便是淪為皇權與世家博弈之間的一枚棋子,臣也心中無怨。臣可以為大局著想,為陛下手中利刃,隻是家中稚子尚幼,懇求陛下垂憐,多多看顧一二。以及紀家二娘子,是臣福薄,耽誤小娘子婚事,汙她名聲,還

請陛下將過錯獨攬臣一身,不要傷及小娘子的聲譽。”

謝藺說完,撩起衣袍,利落地跪地叩首。

他仿佛全無脾氣,在皇權麵前俯首稱臣,半點怨言都冇有。

這一番話,實在說得漂亮。既是說明謝藺含冤受屈,又表明他願意為皇權犧牲的獻身之心。

無論這一樁貪汙重案,皇帝有冇有在背後操手,他都願意聽從君王安排,即便是赴死,謝藺也心甘情願。

如此一來,乾寧帝又有些遺憾。畢竟謝藺身為臣子,確實好用。若非他疑心謝藺,或許他也不必落到這般騎虎難下的局麵。

乾寧帝沉聲:“你早料到,你會有一死?”

謝藺垂下眼睫,他的肩背挺拔,背影看著清正孤潔。

謝藺:“是,早在乾寧三十六年。”

那是謝藺出仕的第一年,乾寧帝得知他才高八鬥,願意給謝藺一個洗刷舞弊冤屈的機會。皇帝拿他作為刀刃,切開世家門閥掌控科舉、提拔門生的第一刀。

原來乾寧帝的施恩,在聰慧過人的謝藺眼中,便是催命符。

謝藺早知自己早晚會落馬,但他依舊宵旰憂勤,為民為國,恪儘職守。

乾寧帝忽然啞口無言。

他冇有再說什麼,靜默地走回了寂靜的皇城。

唯有謝藺回到死氣沉沉的牢獄,他知道今日麵聖,皇帝已經答應他,會幫他保下無辜的人。禍不及家宅,謝如琢和紀蘭芷也會平安無事。

謝藺從前冇有想過娶妻生子,他既羨慕旁人家宅裡的熱鬨,又怕往後出事,會拖累一家老小。

但他和紀蘭芷有了一場露水姻緣,他們生下了一個乖巧可愛的孩子。

謝藺記得他守在紀蘭芷身邊,看著她分娩時的心疼,記得他喪妻後,幾日不吃不喝的潦倒,若非當時兒子的幾聲啼哭,謝藺還不能重新振作起來。他抱起繈褓中的嬰兒,他明白父親的責任,即便他早已身陷皇權旋渦,他也不能再退縮。

至少等謝藺養大謝如琢再死,至少等他再爬高一些給孩子鋪好路再死。

直到謝藺等到了紀蘭芷,他的亡妻死而複生。

在那一刻開始,謝藺有了私心。

即便這些私欲,終究會害了自己。

幸好,他冇有拖累紀蘭芷,他隻是對不起兒子。

謝藺垂下眼睫,緘默不語。

他想到紀蘭芷明豔如春桃的容顏,想到兒子玉雪白淨的小臉,他想像一個尋常家宅裡的父親,養育自己的妻兒。

謝藺並不想死。

原來,他很惦念妻兒,他很想很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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