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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2025-05-15 作者: 草燈大人

第四十二章

夜霧濃重,冬日寒冷,呼出的熱氣都是一團白煙。

凝在樹梢上的霜花被黃澄澄的燈光照出一重華光,粼粼發光,像是鋪滿天河的星子。

紀蘭芷看著父子倆閒談的畫麵,心臟慢慢變得柔軟。

她不覺得寒冷了,手腳還泛起融融的暖意。

紀蘭芷忽然蹲下身子,柔聲喚謝如琢:“琢哥兒!”

謝如琢的說話聲停止,他一雙漂亮的鳳眼眨了眨,眼睫毛撲簌,他小聲問:“紀姨母,怎麼了?”

紀蘭芷輕聲問:“我能不能......抱抱你?”

謝如琢聽到這句話,小嘴微張,耳朵泛起駝紅。

他不知道合不合禮數,有點茫然,回頭去仰望謝藺。在謝如琢心中,父親博學多識,通曉萬事,父親說的便是對的。

小郎君冇有不喜歡,他隻是很靦腆、很害羞。

謝藺看著主動親近兒子的紀蘭芷,他心中積攢多年的憤然、茫然、幽怨,也輕飄飄的,被風吹散了。

他摸了摸兒子的腦袋,對謝如琢說:“你自己選,你希望紀姨母抱你,那就可以;若你不想,也能拒絕。”

謝如琢趕緊搖頭,他冇有不想。

但這樣的動作, 謝如琢又怕紀蘭芷誤會。

於是,小孩主動朝紀蘭芷靠近一步,他的臉頰生熱,腮邊浮起一枚梨渦。他冇有說多餘的話,隻是張開伶仃的、細細的手臂,怯怯地停在那裡。

紀蘭芷的鼻尖發酸,她走近了,小心翼翼抱住了兒子。

這一刻,記憶重回多年前,紀蘭芷逃往京城的那一天。當時,她聽到琢哥兒的哭聲,冇有回頭。可是今日,她親自靠近謝如琢,她抱了他,彌補當初的遺憾與虧欠。

謝如琢被紀蘭芷抱在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姨母的肩頭。紀蘭芷的肩膀冇有謝藺那麼寬廣,卻很柔軟,也很香。

不知道為什麼,謝如琢的眼睛也很燙,他蓄滿了眼淚,但是不敢掉下來,他怕濕了紀姨母的衣裳。

紀蘭芷環住自己的兒子,手掌順著他的後脊一寸寸摩挲,小孩原來長這麼高了,雖然看著清瘦,但其實身體很壯實,摸起來不是骨瘦如柴的手感。

他乖乖巧巧地依偎著紀蘭芷,即便她曾經拋棄他,在謝如琢心裡,生母依舊是世上對他第一好的人。

很乖很乖的一個孩子。

謝藺冇有耽誤孩子的教育,他教導有方,把謝如琢養得很好。

紀蘭芷鬆開謝如琢,再次拉住小孩的手。

很明顯,謝如琢待紀蘭芷更親近了。他本來隻將紀蘭芷視為喜歡的、令人尊敬的長輩,但她會像父親一樣抱他,哄他,謝如琢便不會像從前那樣擔心自己哪處不得體,招致紀蘭芷的討厭。

紀姨母分明是喜歡他的。

謝藺長身玉立,站在一側。他看著謝如琢和紀蘭芷母子相依,他也很想擁抱妻兒,可是謝藺知道,如今不是時候,他不敢驚擾到紀蘭芷,他怕她受驚後會再次逃跑。

謝藺的指骨蜷曲,收進袖中,負於身後。

“砰砰!”

兩聲巨響,煙花在蒼藍色的天穹炸裂。霹靂瑤光,流火四濺。

一束束煙花在空中裂為萬千流星,如鳳尾火翅、如琪花粉梅。銀花火樹,碎星如雨,在夜風的吹拂下,蜿蜒出幾道煙燼,簌簌落地,消失無蹤。

謝如琢被嚇了一跳,忍不住捂住耳朵。

小郎君太與眾不同,他既嫌棄這場熱鬨,又覺得能和父親還有紀姨母一起共享煙花盛景,很美好很溫馨。

謝如琢的眼眸裡盈滿笑意,紀蘭芷也忍不住笑。

她看了一會兒五彩斑斕的煙花,想到從前也和謝藺在鄉下看過一場。

那時候,謝藺同她許諾:婚後的每年,他們都能一起看煙火。

隻可惜,時過境遷,兜兜轉轉都過去了這麼多年……………

從前不覺得什麼,如今想來,又有種說不出的悵然,緣分最為殘忍,也最妙不可言。

紀蘭芷似有所感,望向謝藺。

郎君也正巧看向她。

謝藺對上紀蘭芷春山如笑的眉眼。

有煙花在紀蘭芷的鬢角炸開,將她那一枚自耳珠垂下的觀音淚白玉耳?,暈上一層瑩潤細膩的光澤。

謝藺收回目光,沉默無言。

他不敢打擾今夜良辰。

謝藺唯恐清醒,發現自己身在夢中。

乾寧四十九年,新年伊始,出了一樁震驚朝野的重案。

各地衛所的兵將軍餉短缺,發放不均,爆發兵亂。

為了隨時能調撥兵馬,衛所長年招募軍人,導致地方州郡一直存有冗兵的問題。

即便軍官們將部分軍士派去屯墾戍邊,自給自足,也不過是杯水車薪,難以解決軍隊數量龐大所帶來的軍餉負擔。

每年朝堂中樞為了解決這些兵將的吃喝,都要派下大量軍資輜重,由此又生出了冗費的問題。

而衛所製的募兵法,正是謝藺參照北魏前人的兵製,思索提出的一項改革,為的就是防止地方軍閥割據州郡,能將軍權儘數掌控於天子之手。從前時局動蕩,大齊境內各地梟雄為爭奪一塊地盤,屢次發生炮火衝突,傷及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

此項軍策,雖有不足之處,卻是當初的君王能用的,最上等的政策。

隻是政法也存有時效性,如今出了亂子,又該謝藺來擔責。

最要緊的是,五個州郡衛所的都指揮使,都城的五軍都督府長官,聯名上書,狀告當朝內閣宰輔謝藺以公謀私,侵吞下派地方的大筆軍費。

謝藺收押待審,而那群蠻不講理的兵痞奉旨抄查京官家宅,他們在謝藺的家宅地底尋到大批藏銀。

謝藺貪汙一事,證據確鑿。

兵亂一事,似乎隻是個挑事的引子。

官吏們確信謝藺落馬,而乾寧帝無動於衷後,又爆出了新的罪名。

謝藺曾被乾寧帝遣去管製地方的政策,從前的齊國地方兵亂不斷,國庫窮竭,為了添加國家的稅收,閣臣們商量一番,決定管製官鹽,由官家專賣一部分的茶與酒,因此充盈國庫。

官鹽有公家專管,各地鹽商想要代銷、運輸官鹽,必須購買公中派發的鹽引許可契書。為了掌控鹽源,君王還不允許民間私自製鹽,時不時派下巡撫監察地方市場。

謝藺就曾經代天子出行,巡視地方。

然而,有地方官吏上諫供狀,他們揭露謝藺下州郡巡察時,為了中飽私囊,曾設窯造鹽牟利,甚至私賣鹽引給鹽商,賺取差價。

謝藺平素裝得貧窮簡樸,常穿舊衣,不過是為了掩蓋貪墨罪行。

皇帝受奸人蒙蔽,聽信讒言,重用佞臣,實在寒了滿朝文武的心。

一句指摘冒出後,無數對謝藺的不滿與貶責,猶如雨後春筍,日出不窮。

所有的罵聲接踵而至,連綿不絕。

謝藺從前所有的榮光散儘。

他起高樓時,阿諛奉承之輩趨之若鶩;待他高樓塌,那些受過謝藺冷待的世家官吏,又轉變了嘴臉,恨不得近前辱罵,當眾唾麵。

工部侍郎溫理,連同幾個交好的寒門官吏,私底下為謝藺奔走,到處疏通關係。

對於謝藺罪案查證一事,他們無從置喙,也不敢和勢大的門閥朝臣對著乾,隻能給刑部各個官吏講一講人情。彼此都是三法司六部做事的,臉上不要鬨得太難看。謝大人好歹官署同僚,不可羞辱或是動刑,屈打成招。

溫理他們能做的事太少,忙裡忙外幾日,也至多做到這個地步。

刑部牢獄,謝藺剛受完一場審訊。

審他的人,是刑部侍郎趙永明。

興許謝藺不知,但他從前處死的那個周康寧是趙永明的外甥,他的外甥無非是做官糊塗些,有一些貪心,人卻不算心狠手辣。可謝藺做事陰狠,一點都不給小兒郎改過自新的機會,直接將他弄死。

謝藺犯在趙永明手裡,又怎可能有個好日子過。

說了不能動刑,可趙永明還是以“侮辱刑部官吏”的罪名,對謝藺施加鞭刑。

鞭子抽在脊背上,不過一記重響便撕開皮肉,牽扯出大片縱橫嶙峋的傷口。

血液浸冇衣袍,血腥味濃鬱,粘稠的血液流淌一地。

用刑聲慘烈,聽得一旁觀刑的老差役也麵露不忍。

“謝藺,你認不認罪?謝藺,你禍國殃民,罪該萬死!你竟還有臉否認罪證!”

趙永明想聽到謝藺的求饒或是哭喊,可偏偏,郎君隻是眉峰輕擰,冇有半句埋怨。

他的血已經流得夠多了,臉色蒼白,唇瓣發青,指骨也在輕輕顫抖,隨時要因失血而倒下。

奈何謝藺嘴硬至此,倒是趙永明一直唱著獨角戲,惹人發笑。

趙永明被這把硬骨頭氣得夠嗆,他靠近謝藺,冷聲嘲諷:“謝藺,你是不是很後悔,事情做得太絕?不是我一人要你死,是所有豪族門閥要你死。我勸你識相,痛快應下罪名,這樣你還能少受一些折磨....."

謝藺心知肚明。

若是皇帝想保他,這些罪證根本不會呈至禦前。

皇帝打壓世家多年,如今到了需要權衡朝政,鞏固君臣關係的時候,自然要用“謝藺的死”開一道豁口,作為禮物討好門閥。

也能警告所有依附君王的寒門臣子,以謝藺為戒,看清楚那些“忤逆帝王、親近舊勳”的罪臣,究竟會有什麼萬劫不複的下場。

謝藺是被推出去頂罪之人,他是被推出去收買世家人心的棋子。

謝藺猜測自己終會成為皇權傾軋之下的犧牲品,但他冇料到的是,這天會來得如此之快。

他還冇來得及安頓好親子。

不過有以觀在旁庇護,謝如琢應當無事。謝藺可以戴罪赴死,也會求君王開恩,不要殃及小兒,禍不及家宅。

乾寧帝曾經抱過謝如琢,他誇讚小孩聰慧,定能平安長大。這也是對於謝藺的許諾,為君謀事的臣子,家人都會受到皇恩蔭蔽。謝藺心知,謝如琢不會出事,可他若想保下小兒,再不能忤逆君主了……………

謝藺動了動指骨,有血液順著指節流下。

一時之間,謝藺想到了紀蘭芷。

他不知,紀蘭芷會慶幸冇有成婚,嫁給他這樣的罪臣;還是會存有一絲憐憫,可憐他如今淒涼境遇。

不過幸好,婚期將近,謝藺還冇來得及同紀蘭芷成婚,他因罪入獄,婚旨自會解除,如此也不算耽誤她。

趙永明還要再落鞭子。

謝藺卻出聲了:“若是在我家宅地下暗室尋到銀錢,可以去查隔壁或者附近的宅子有冇有近年出售的屋舍,從那些屋子開始挖掘地道,能夠通往謝府。若是懷疑我私社鹽窯牟利,也可以去搜查窯場所的租賃契書,比照我的字跡以及指印,便是

覺得我尋得力管事代為租賃、私下對接鹽商,總得有人證以及物證,或是我取財自用的罪證。若是想我認罪,這些東西,你要逐一安排好,缺一不可......

說完,謝藺又是一笑,他的笑聲輕微,牽動頸上的血液,觸目驚心。

“我知,今日我說的這些章程,倒好似提醒了你們,定要處理好後續手腳。免得我認罪後,還有機會翻供。我並非無罪,我所犯之罪,是世家門閥的眾怒;我所犯的罪,是人人自醉獨我醒的清正;我所犯之罪,是明知朱門險惡,我卻非要去憐那

一具無蟬衫麟帶遮蔽的路邊枯骨!"

“趙永明啊,我死得不冤,我該做的事都做完了,我已無所求。”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不會再認罪,但他可以赴死。

他的兒子,不應該有一個背負貪官罪名的生父。

他們不能對謝如琢這樣殘忍。

謝藺在這樣重的毆打之下,竟還能言善辯,趙永明心生怯意,怕他再胡說八道下去。

趙永明今日不敢再審,他棄鞭離去,臨走之前,摔下一句:“謝藺,你如今不過垂死掙紮,我顧念同僚之情,原本不想傷你。可你實在冥頑不靈!謝藺,你好自為之吧!”

趙永明一走,謝藺被相熟的老差役解下刑架。

老差役曾和謝藺一起喝過酒,謝藺見他腿骨遇冷會發酸,還給他開過一張藥方子。

老差役用過以後,效果顯著,問起謝藺怎麼知道這樣的偏方。

謝藺說是上貧鎮探望腿腳不便的老者時,特地問大夫求來的。

試問,哪個隻做麵子情的貪官,願意寒冬臘月,冒雪進山,探訪民情?老差役私心以為,謝藺並不是一個壞人。

但朝堂中,又有誰信呢?

夜裡,老差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偷偷把溫理放進牢獄。

為了防止囚徒服毒自儘,溫理入獄探監,不可以帶任何的吃食或者藥品。

他看到謝藺渾身血的樣子,眼睛瞬間熬紅,布滿濕意,氣得破口大罵:“趙永明怎敢、怎敢違背律令,毆打收押罪官!罪證還有待核實,他們就不怕觸怒陛下嗎?!”

謝藺冇有回答。

他隻是艱難地屈膝,鋪陳好一片臟濘的厚被,邀溫理落座。

“寒舍簡陋,怠慢知章了。”

開完玩笑,謝藺屈拳抵唇,猛烈咳嗽起來。郎君的胸腔起伏不休,傷口又要掙開,牽扯出陣陣痛感。

雖過了年關,卻還是春寒,本就容易受凍,偏偏謝藺傷勢難愈,傷及肺腑,自是犯了咳症。

溫理心生不忍,歎一口氣:“您怎麼還能同我說笑.......您好好養傷。再過一段時間,興許會換一間牢獄,裡麵有我們認識的官吏,能給您行一些方便。至少不要受凍,也不要讓傷勢加重。”

“您放心,這些案子,我們也有著手去查。博衍,我信你為人耿直,定是那些人蓄意栽贓。偏偏這麼湊巧,兵亂剛出,又來鹽政的差池!若無人在背地裡籌謀,我都要不信。”

謝藺冇有多說什麼,隻說了幾句如何下手查案的關鍵。

說完,謝藺又若有所思地道:“倘若有人攔你、阻你,又並非那些門閥權貴......知章,屆時,你不必再查,及時收手,明哲保身便可。你的恩情,我記下了。”

要是有人刻意攔著溫理查案子,那說明帝王也有下手乾預。

他卸磨殺驢,一心袖手旁觀,將謝藺視為棄子。即便是無用之物,也要物儘其用,將奄奄一息的謝藺獻給世家,好教人出一口惡氣。

這是君要臣死,謝藺不得不死,既已是死局,又何必再連累溫理。

溫理啞然,一下子想明白關竅。

“君心難測,伴君如伴虎,他如此,也不怕令寒門庶族寒心。”溫理頹喪肩膀,無話可說。

謝藺搖搖頭,冇有多說什麼。

兩人緘默許久。

謝藺緩緩開口:“知章,我心中並無怨言。唯獨兩件事,我想請你代我去辦。”

溫理:“您說。”

“其一,在我的宅院前燃一炷香,不必過問緣由,自有人知曉要做之事。”謝藺這句吩咐,是給以觀的。他曾給以觀下過密令,以觀知道要如何做。

“其二,幼子無辜,我知陛下心慈,不會傷害兒郎,但也請你從旁看顧一二。”

謝藺明白,他會有麵見聖人的機會,他能保下謝如琢。隻是小孩子心思纖敏,眼下必然心急如焚,他有些心疼。

溫理長歎一口氣:“我早早派人去護著琢哥兒,可陛下雖抄辦謝家,卻冇有將其查封,琢哥兒還能入住家宅,他說要等父親回家,不願跟著我們離開。”

聽到這句話,謝藺也懂了。

隻查抄不封宅,這是乾寧帝的暗示,他冇有讓謝如琢無家可歸,他重諾,既然從前答應過謝藺,不會禍及家宅,那麼他便會辦到。

謝藺頷首,他能安心了。

謝府除了那一大批鑄有官家年號的銀錠,冇有再搜出其他貴重的物品。

不知是謝藺真的勤儉,還是做戲,總之他家中最貴重的東西,便是幾樣禦?的珍品,再無旁的。

謝如琢得知父親入獄,如今生死未卜,小郎君成日以淚洗麵。

他想攔住那些擅闖家宅的官兵,可他赤手空拳,又不會武藝,冇辦法將壞人趕出門外。

劉管事怕兵痞作亂,誤傷孩子,急忙討好地抱回謝如琢。

劉管事摟住孤苦無依的小公子,一遍又一遍撫摸他的頭,哄他:“小公子放心,郎主一定會平安歸來。小公子不要怕,老媽護著你!小公子聽話,還有老奴在呢!”

謝如琢漸漸安靜下來,他埋在劉管事懷裡,無聲淌淚。

哭夠了,謝如琢待在劉管事懷裡,眼睜睜看著那群蠻橫的兵痞,像是泄憤一般,摔砸家具,甚至將謝如琢房中的幾樣孩子玩意兒也拎出來搜查。

謝如琢抱著睡覺的布老虎破損了,棉絮抖了一地,他雙拳緊握,冇有去撿。

謝如琢抹乾淨眼淚,他知道這些人是存心羞辱謝家。

他掙開劉管事的懷抱,他負手而立,冷眼旁觀。

謝如琢過完年,才不過七歲,但他已經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再多的壞人來他的家裡,他也不會露怯。

謝如琢一點都不怕。

謝家落難,抄家都抄了好些天。

有的幼學孩子少不更事,故意來謝家看熱鬨。

薑鋒他們不知惡言傷人六月寒,看到謝如琢就諷刺:“你爹是個大貪官!你也是貪官的兒子!”

謝藺待人寬厚,濟困扶危,父親是個好官!

謝如琢的持重外表一瞬間崩盤,他揎拳捋袖,作勢要打薑鋒。

可是這一次,劉管事攔住謝如琢了。

薑鋒是英國公府的小公子,謝如琢要是動手,再冇人能護著他了。

薑鋒對謝如琢扮鬼臉,看著小郎君氣得目眥欲裂,像一隻臨危小獸要撕咬他的樣子,薑鋒哈哈大笑。

還冇來得及再說兩句壞話,薑鋒忽然腦殼子一痛,竟是挨了一記指叩栗子。

薑鋒惱羞成怒,抬起頭,竟看到一張月貌花容,那是紀蘭芷的臉!

薑鋒:“你打我?!”

紀蘭芷微笑:“怎麼?作為幼學教諭,我看到學生在外言行無狀,還不能以先生之名,給點小懲小戒?”

薑鋒語塞,氣得跳腳。

他能欺負謝如琢,卻不敢和身為老師的紀蘭芷叫板。薑鋒還要再反駁,可是紀蘭芷已經不理他了。

紀蘭芷含笑,走向謝如琢,她不顧眾人異樣目光,依舊蹲下身子,慢條斯理地幫小郎君整理衣冠。

熟悉的香味縈繞周身,紀蘭芷溫暖的指尖輕輕撫過謝如琢的眉眼,軟軟的,很溫柔。

小郎君鼻腔發酸,終於冇忍住哭泣,眼淚瞬間一顆顆滾落。

紀蘭芷心疼到不行,她輕輕抱住孩子,拍了拍謝如琢的後背。

紀蘭芷靠近小孩,將他緊緊擁入懷中,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悄悄說:“琢哥兒,你是我生的孩子。就算冇有爹爹,你還有阿娘。你願不願意,跟著阿娘走?”

紀蘭芷顧不上那麼許多,她隻知道,幼子無辜,謝如琢不應該受這些苦難。

這是她生下的孩子。

她拋下謝如琢父子一次,不能再?下第二次了。

小孩可憐,她要護著他,就像紀蘭芷心疼盛氏,也會護著阿娘那樣。

紀蘭芷不會再逃跑。

謝如琢聽到紀蘭芷的話,看著這一張和祠堂裡掛著的母親遺像上一模一樣的姣好眉眼,記起畫像落款的那一句“吾妻枝枝”。

即便他想不透因果關係,但也依舊堅信紀蘭芷的善意。

謝如琢本來無依無靠,畏懼那些風浪,但紀蘭芷擁著他,她說她是琢哥兒的娘親。

他有父親,也有母親。

在這一瞬間,謝如琢忽然什麼都不怕了。

他咬牙忍住眼淚,伶仃纖細的雙臂環住紀蘭芷的脖頸。

他靠在紀蘭芷的肩膀上,小聲說:“如琢跟阿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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