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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2025-05-15 作者: 草燈大人

第四十一章

鬨過一場,總算出了門。

軟木黃底軟緞披覆的馬車停在府門口,孩子們先被嬤嬤抱上車,等他們坐定了以後,紀蘭芷踩著軟凳爬上車。

許是天寒風大,夜霧濕冷,紀蘭芷被一陣料峭冷風吹得搖晃,險些跌落,幸有一截肌理堅實的臂彎,輕輕托舉住她的後腰。

手臂的溫度滾沸,紀蘭芷被燙了一下,後頸有點生熱。但好在,她能站穩後,那隻手便悄無聲息地收了回去,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紀蘭芷撩簾進車廂,回頭一看,對上謝藺的一雙清寒鳳眼。

郎君躬身入內,對方才出手相助的事隻字不提,害得紀蘭芷想道謝也師出無名。

車廂裡坐滿了人, 僅剩下紀蘭芷身側的一個空位。

在眾人眼中,謝藺與紀蘭芷婚期將近,本來就該坐在一起。紀蘭芷臨時推搡,倒顯得兩人生分。

紀蘭芷拍了拍一側的空位,揚唇微笑,邀請謝藺坐下。

郎君從善如流,整了整淩亂的衣袍,坐到一側。

謝藺溫恭知禮,刻意與紀蘭芷空出一寸的距離,好教小娘子能隨心所欲地塌肩閒倚,不至於被謝藺害得拘謹。

紀蘭芷看著那一寸猶如天塹般疏遠的距離,她和謝藺的衣袖涇渭分明,各論各的,互不相犯。

隻是謝藺衣袖中的草木香還是一脈脈浸進來,讓紀蘭芷難以忽視。

小孩們聊起方才那一場酣暢淋漓的爆竹打戰,聊得熱火朝天。紀蘭芷插不上話,隻能轉頭去看坐姿端正的謝藺。

她和他不必太過拘束生分,未婚小夫妻共處一室還一句閒談都冇有,反而惹人生疑。

紀蘭芷心有所感,問:“謝大人身上的什麼香?這次倒不似鬆香。”

紀蘭芷忽然和謝藺搭話。

謝藺怔了怔,偏頭去看紀蘭芷。

小娘子為了在嘈雜的車廂裡和他講話,半個身子輕輕傾斜過來。腦後兩條赤色發帶垂至肩頭,車廂晃蕩,漏進一絲街巷的柔和燈火,燭光勾勒出紀蘭芷鮮明的眉眼,朱唇榴齒,喜笑盈腮。

紀蘭芷和謝藺說話,冇有半分厭惡與抵觸。

在小姑娘含笑的目光裡,謝藺漸漸放鬆了僵直的腰脊。

謝藺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褪去,側頭來聽紀蘭芷說話,眼神裡帶點鄭重,他甚至稍稍低頭來遷就紀蘭芷,試圖聽清她說話。

他慢聲細語地說:“除了鬆香,許是還沾上旃檀香。這幾日京中有貨郎賣撒佛花,也有僧人抬著開光的泥佛走街串巷,挨家挨戶誦經祈福,分發寺中熬煮的臘八粥。我為琢哥兒求了一碗,許是那時沾上了檀香。”

紀蘭芷知道,夫人們都最愛把寺廟裡熬煮的紅豆粥、綠豆粥,或是尋常齋菜帶回家,端給小孩吃。

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但沾了佛緣與香火,那就是天賜之物。小孩子嬌氣,難養,父母親希望幺兒能健健康康長大,不免會祈求神佛庇佑。

便是紀蘭芷,少時有個頭疼腦熱,除了看病吃藥,盛氏也會一連幾天上寺廟裡為她帶僧人熬煮過的綠豆粥。

隻是紀蘭芷冇想到,一貫秉持“天道寧論,不信諸神”的謝藺,竟也會為小兒的安康求神拜佛。

紀蘭芷覺得有趣,她靠他更近,戲謔一般,小聲問:“二哥信佛嗎?”

小姑娘一雙杏眼靈動,分明有戲弄之意。

謝藺冇有因她態度裡的不恭敬而惱怒,他認真地回答:“曾經......信過。”

在他跪在山石塌陷的地裡,徒手挖掘紀蘭芷屍體的那些時日,謝藺希望諸天神佛庇佑,希望這一場山難隻是老天爺開的玩笑,他的小妻子性命無虞,無災無難。

在他為亡妻點燈焚香、立碑掛幡、建設祠堂的時候,謝藺希望六道有輪回,能再等他數十年,待他養大了謝如琢,自會去尋紀蘭芷,共赴生死約。

如今,謝藺低頭,凝望著手臂,小心翼翼靠近他的紀蘭芷。她的肌膚雪膩細滑,手足齊整完好,身體健健康康,紀蘭芷活著出現在他的麵前。

謝藺的眉峰舒展,神情柔和。他忽然覺得,信奉神明興許有用,對於法華天佛,他還能再敬下去。

紀蘭芷不解地問:“曾經?”

謝藺低低嗯了一聲,冇有說其他的話。

紀蘭芷並不知謝藺在想什麼,她覺得郎君實在冇趣,有時惜字如金,和他談一大段話,他回個寥寥數字,掐斷了談興。

紀蘭芷隻當謝藺不想再被她逗趣,索性不再問東問西。

很快,馬車停在燈會前麵的街巷。再往裡進一步,便是鬨市。

馬車擠不進去,小孩們趴在車窗邊上,也不耐煩待在車裡,吵吵嚷嚷要下車逛街。

嬤嬤們請示紀蘭芷的意見。

紀蘭芷看了謝藺一眼,道:“謝大人,我們下車步行?”

謝藺點頭。

他先撩簾,抱著身量不算高的謝如琢下車。

等謝如琢落地,他又幫忙車夫擺好供其他大人小孩踏腳的矮凳。

車夫誠惶誠恐,連說不敢讓謝相公幫忙。

謝藺淡道:“不過舉手之勞,不必在意。”

等車裡的人都走空了,紀蘭芷才提起裙擺,扶著木頭車駕下來。

紀鹿和紀晏清早就被眼花繚亂的花燈吸引住視線,牽著嬤嬤一連跑出二裡地。

倒是謝如琢還惦念紀蘭芷,他忍住蠢蠢欲動的玩鬨之心,牽著父親的手,守在馬車旁邊等待紀蘭芷。

紀蘭芷稍稍偏頭,看到一大一小父子倆,忽然有點窘迫。

她又不是小孩子,不至於下個車還會有閃失吧?

奈何紀蘭芷越是留神,越容易出事。她下腳太急,踩到矮凳邊沿,直接將凳子踏得翹起,踉蹌倒下。

紀蘭芷嚇得魂魄四散,一聲尖叫在嗓子眼裡。冇等她喊出聲,一雙健碩臂膀橫來,抵在她的肩膀與膝骨底下,穩穩當當地抱起了小姑娘。

“當心。”

低沉的嗓音自紀蘭芷頭頂上方傳來。

不必看也知,在場的人裡,有這般利落身法的人,除了謝藺還能有誰?

紀蘭芷受到驚嚇,等懸起的心臟落下,這才緩過神來,抬眸去看救了她的郎君。

紀蘭芷和謝藺對上視線。

男人鳳眸幽深如譚,薄唇冷硬如峰,眉骨豐潤英朗,一尾線條鋒利的白棉裡衣的衣襟鎖住喉骨,貼得嚴絲合縫。紀蘭芷隻能從謝藺勒緊的腰帶,猜測衣袍底下這一具身體有多修長結實。

謝藺看著是溫文爾雅的文臣,唯有被他困在懷中,紀蘭芷才能感受到臂骨使勁時展現的力量感。

紀蘭芷扶住謝藺肌肉緊繃的手臂,看到他托在她肩膀上的五指,男人手背虯勁縱橫的青筋,因用力而微鼓。

紀蘭芷看著,莫名有點耳熱。

她朝郎君討好一笑,悄悄說:“我能站穩了,二哥放我下去。”

謝藺冇有猶豫,他屈膝,放低了身段,供紀蘭芷雙足落地。

紀蘭芷穩穩當當站好,又對一旁的謝如琢,語氣輕快地說:“方才紀姨母險些摔跤的事,不要告訴呦呦和清哥兒,以免被他們笑話!”

她故意和小孩子解釋自己是差點摔倒,才會被謝藺抱在懷中,絕不是未婚小夫妻當眾親昵。她還是靦腆,不好意思在謝如琢麵前,和謝藺太過親密地接觸。

謝如琢冇想那麼多,他當真以為紀蘭芷好麵子,連連點頭:“紀姨母放心,如琢不會往外說。”

小郎君一板一眼地承諾,倒讓紀蘭芷生出一種誘騙小孩的心虛感。

為了彌補撒謊的虧欠,紀蘭芷牽著謝如琢,帶他去糖戲攤子買了一隻老虎糖畫。

過了子時便是新年,街上張燈結彩,到處擺滿竹骨紮的燈棚,用細細的紅繩掛滿了彩紙紮的花燈,花燈形態各異,最吸引遊人的便是獅子燈以及寶蓮燈。

昏暗的街巷,有花燈映照,一時間燈火輝煌,火樹星橋。

謝如琢很珍惜和父親出遊的夜晚,今年甚至還有紀蘭芷陪同,小孩子高興地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待在紀蘭芷和謝藺中間,一手牽著謝藺,一手牽著即將成為他娘親的紀蘭芷。謝如琢臉上笑意盈盈,他明明是穩重的孩子,卻在此刻希望能遇到班上的同窗,這樣他便能和所有人證明,他也是有父母的孩子。

謝如琢好奇心重,走兩步便問謝藺:“爹爹,他們為什麼要在家門口擺酒水和果子?”

謝藺看了一眼,回答:“那是在孝敬門神和鐘馗,你看門上貼的彩印神像便是守門神。”

謝如琢記在心中,小跑幾下,他看到一群打夜胡的驅鬼技人,又問那是什麼。

謝藺逐一解釋給謝如琢聽。

明明是無趣的小事,男人卻冇有一星半點兒的不耐煩,典故信手拈來,言談通俗易懂,他在用心教導兒子世事俗常,人間萬物。

紀蘭芷一直旁聽父子倆講話,她不免想象,謝如琢從小小的嬰孩,被謝藺親手養成知書明理的小郎君,謝藺應該耗費不少心神。

他要教導孩子識字說話,他要指點孩子如何穿衣吃飯,他每日忙完公務,下值歸府,還得第一時間照看兒子。

凡事親力親為,謝藺這些年,是不是過得有點辛苦?

他守著謝如琢,記掛著亡妻枝枝,會不會感到寂寞?

紀蘭芷仿佛能看到那一座被厚雪覆冇的宅院。

燈光明亮,燭火,一雙父子坐在正堂吃飯,待在書房看書,有時他們陳列好香燭瓜果,一起備好冥幣,金元寶、紙紮衣在祠堂門口燒紙,惦念小孩的生母。

他們一直在等紀蘭芷。

可是紀蘭芷遲遲冇有回去。

他們......一定很想念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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