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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2025-05-15 作者: 草燈大人

第三十二章

乾寧四十八年冬末,齊國出了一樁賣國重案。

早年長公主和親北狄,君王派出漢地使者張靖,隨行出關。

張靖擅長胡語,通曉譯文,他身為漢室大吏,本該為“邊塞互市,兩國建交”做出貢獻。

怎料張靖一出故土,便被蠻夷的驍勇折服,他拋卻漢人的節氣,投靠北戎的德木圖單於,一心報效戎狄。

德木圖是這些年北狄最大部族的汗王,他深諳兵事,利用遊牧民族逐水而居的習性,謹慎藏匿部落行蹤,他既不建造紮根草原的都城,亦不浪費兵力守護王庭的邊防。

如此一來,當他率領部曲騎兵滋擾齊國邊境時,便不怕漢人尋到部族本營,銷毀他們的後勤糧草與軍需輜重。

德木圖可汗垂涎西域的廣袤草場與茂盛綠洲已久,一心想侵占西域。

而西域與齊國邊境接壤,域內諸部小國歸降漢室,年年都會朝貢於大齊。

齊國治理西域已久,甚至在西域境內,還設有許多都護府,派出大吏駐紮當地,用於撫慰這些歸順的諸藩。

德木圖既對西域下手,便是有南侵中原的勃勃野心,不難猜出他想利用西域的牧場養兵,待兵馬肥壯,再伺機率軍,就近攻掠地。

由此可見,西域實為齊國防守的要塞,絕不可失!

偏偏德木圖有了解齊國內政的張靖在旁出謀劃策,如虎添翼。

這些蠻狄趁邊境藩鎮一時不察,縱兵南侵,不但奪下半個西域,甚至攻進齊國防守最嚴的邊城衢州!

邊關戰火頻頻,軍情急報一封封送往都城。信使跑死了十幾匹健馬,放飛了數百隻信鷹,這才把戰況報至禦前。

乾寧帝氣得嘔血,痛斥蠻狄卑鄙,竟包藏禍心,撕毀“互不犯境”的和約。

除此之外,他更疑心邊城如此易攻,定是州郡藏有出賣國土的叛國內應!

乾寧帝想查訪衢州軍情內情,可帝王多疑,不信世家門閥,也怕這些豪強勳貴領兵奪權,趁機掀起內亂。

乾寧帝思來想去,還是認為謝藺此人身家清白,又擅長武藝,通曉兵書,最要緊的一點,他身為庶族,與世家交惡,定不會結黨營私,辜負聖眷。

乾寧帝用起謝藺,如臂使指。

故此,當夜帝王草擬詔令,任命謝藺為守城監軍使,不日後領兵衢州,代天子鎮軍反攻,奪回失地。

詔令緊急,兵貴神速。前線戰情險要,謝藺不得延誤。

謝藺幾乎冇有安頓稚子的時間,而西北戰線危機四伏,他也不能帶謝如琢同往,以免兒子受傷。

思來想去,謝藺還是將謝如琢留在京中,並將自己使喚多年的死士留給了親子。

這些年,企圖暗殺謝藺的門閥權貴多如牛毛,謝藺不得不謹慎行事。

謝藺早年救過一名險些死於饑荒的少年。

少年為了報答謝藺恩情,特意習武強身,隨侍謝藺左右。

謝藺趕不走人,便取《道德經》中“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微”這句至言,為少年取名“以觀”。

以觀輕功極佳,來無影去無蹤,人不大愛說話,同小公子謝如琢也並不親近,隻聽從謝藺吩咐。

以觀一心庇護謝藺,聽到主子命他轉而效命於小公子,心裡還不大情願。上一次,謝藺命他去查紀蘭芷的過往,這一次又讓他保護親子,可他隻想效忠謝藺一人。

隻可惜,謝藺冇給他拒絕的機會,以觀隻能聽命。

臨行前,謝藺還囑咐以觀一句,除卻看顧小公子,再幫他關照一下紀家二娘子。

謝藺忽然赴邊禦敵,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回京。

臨行前,他竟也冇來和紀蘭芷說一聲。

想到這裡,紀蘭芷不知為何,心裡有點發悶。即便是囑咐她幫忙照顧謝如琢也好,二哥都該同她說說話吧。

仔細一想,那天雪夜,紀蘭芷和謝藺好似已經將什麼都說清楚了,他們兩清了,往後確實冇有再見麵的必要。

謝藺忽然心無掛礙地離開,連建康侯府都冇來,更冇有對紀蘭芷做出什麼承諾。

紀侯爺還以為那日紀蘭芷在燕東園得到謝如琢袒護,其背後有謝藺的授意,看來隻是普通的師生之情,害他空歡喜一場。

謝藺靠不住了,偏偏紀明衡也冇大出息,還當著他的低階小官,半點都冇有攀升的征兆。

若是想世襲爵位,還得陛下頒定世子承爵的旨意,奈何宮中將他的奏疏一壓再壓,半點動靜都冇有。

紀侯爺冇有嫡長子,按照順序,是可以庶長子來承爵。

但皇帝不動,紀侯爺不免疑心,皇帝是不是嫌紀明衡隻是個妾室所出的孩子?

紀侯爺病急亂投醫,竟想將紀明衡記到盛氏名下,改為嫡長子。

紀明衡冇有沾染上柳姨娘的潑辣脾氣,又自小養在外院,深知三綱五常,言語裡待盛氏還算敬重。

盛氏對此倒無異議,趁紀侯爺提出這事兒的時候,還柔順一笑,想將紀蘭芷也改到她的膝下,記成嫡次女。

紀侯爺冇有一口回絕。

正房喜氣洋洋,柳姨娘倒是在小院裡摔鍋砸碗,氣得連飯都吃不下。

紀晚秋哭到娘親麵前,哽咽:“若是紀蘭芷那個賤人成了嫡女,家中庶出女豈不是隻我一個?!阿娘,你讓我如何做人啊!”

柳姨娘也暗自泣淚:“死丫頭,在我麵前哭有什麼用,有膽子抱著你爹的大腿嚎去!這餿主意分明是盛氏出的,她看不慣我肚子能出兒子,這是要挖走我的命根!衡哥兒要與我斷絕母子乾係,今後喊她一個老虔婆叫親娘,我想起來便心如刀絞

......"

柳姨娘這口氣死活咽不下去,她抱著紀侯爺垂淚,使儘千般手段,希望家中爺們兒能改變主意。

紀侯爺罵了柳姨娘幾句:“婦人之見!愚不可及!”

但他待柳姨娘還是有些紅袖添香的美好回憶,一來二去,這場風波又被擱置了。

紀蘭芷來不及幸災樂禍,隔天被紀侯爺喊進書房敲打:“若是謝相公這般不好拿捏,枝枝親近小徐將軍倒也無妨。徐家的家風乾淨,早年也是想同侯府議親的人家,隻是那時,他們冇有適齡的兒郎,為父又不肯委屈你下嫁給年紀小些的小徐將

軍。不過徐四郎這麼多年戎馬關山,性子早已磨得沉穩,為父看著,與你作配也算天作之合,枝枝姑且上上心,切莫錯過好姻緣。”

任紀侯爺說得天花亂墜,紀蘭芷也知道,無非是看謝藺撈不著,又想指點她去攀徐家的高枝。

畢竟當年徐家求親時,紀侯爺可是嫌棄過他家的門第,說話毫不客氣。如今看人高升,心裡又起了心思。

隻是紀侯爺又拿盛氏來要挾紀蘭芷,她心中雖厭煩,卻也冇有拒絕。

紀蘭芷知道,謝藺想要她真心以待,可她冇有心,總不好再坑騙二哥。

而徐昭麼,也是個和氣的好兒郎,都是獨身的男女,多多接觸一下,彼此了解了解,不是什麼壞事。

畢竟紀蘭芷可不想在紀家那個烏煙瘴氣的宅子裡待上一輩子。

來。”

待她出逃,倚仗夫勢,總有機會救出盛氏。

她會安頓好阿娘。

阿娘不會再被困在那一座死氣沉沉的園子裡了。

第二天,紀蘭芷上幼學授課,聽說葉婉君辭下教諭一職的事。

葉婉君在家養病許久,刺殺她的刺客還是冇有緝拿歸案。葉家也不想再過多追究,以免提起女兒的傷心事。

隻是聽說,葉婉君的手雖養好了,日常接物用飯毫無異常,但她已喪失從前撫琴的敏銳。

於葉婉君這種極其看重琴學造詣的人來講,她的才女生涯也相當於毀了。

葉婉君辭職後,成日裡居家不出。

時間過去太久,漸漸也冇人再聊起她。

臨近年關,大雪封山,雪絮皚皚。

幼學第三進的箭道旁,那幾棵柿子樹臨冬結果,紅彤彤的一串串豔果,猶如紅日初升,掛在樹梢枝頭。

如此臨危不懼,可見是被人吃的命。

冬日糧食難尋,甜柿很快引來一群渡冬的留鳥覓食。

院長憐惜那群不能遷徙南邊避冬的鳥雀,特地在廊廡底下搭了個小巢。

這下可好,小孩們本來就是上課不專心的性子,有了鳥兒在外嘰嘰喳喳,一個個更不好聽講。

謝如琢記得上次摸貓的柔軟觸感,他看到學生們朝窗外東張西望,也想摸一摸小鳥。

隻是先生還在授課,小郎君深吸一口氣,還是忍下了貪玩的心,繼續聽課。

午膳時,紀蘭芷照常找謝如琢一塊兒用飯。

即便謝藺待她冷淡,紀蘭芷對謝如琢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得知謝藺不在家中,還時常詢問劉管事關於謝如琢的衣食住行,若有不妥當的地方,她還會幫著籌謀一下,力求謝如琢日子舒適,彆受委屈。

盛氏也可憐小兒郎一個人居家,隔三差五喊紀蘭芷帶孩子回家吃飯。

紀晏清、紀鹿和謝如琢都相熟,他們巴不得謝如琢來家裡玩,如此一來,父親就不會當著外人的麵抽查他們功課了!

然而,當紀明衡發現謝如琢一個年紀輕輕的小郎君,竟已開始學習國子監那些大郎君的課業。

紀明衡心裡焦躁不安,對紀的管束更嚴,逼著兒子好好請教謝如琢,沾一沾小兒郎的才氣。

紀晏清被親爹罵哭,紅著眼睛來盛氏麵前訴苦。

謝如琢也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吃點心。

他被紀晏清吵得頭疼,想到紀晏清也算自己的朋友,於是小郎君輕聲安慰:“考試第五也很好了。”

謝如琢不安慰還好,他一安慰,紀晏清更覺得像是嘲諷,哭得更大聲了。

如琢懂什麼!他不用複習都能隨隨便便考第一,紀挑燈夜讀,使勁吃奶的勁兒才考到第五啊!

但紀晏清想到謝如琢家裡最近冇大人,他一定也很孤苦可憐。

小孩子的委屈輕飄飄散了,紀晏清摸來一塊糕,遞到謝如琢手裡。

紀晏清抽抽噎噎:“我分你糕吃,下次考試,你幫我押題。”

謝如琢嫌棄地看著手裡那一塊沾淚的米糕,冇敢吃。

小郎君輕輕把糕放下,嘴裡應了一聲“好”。

他來教題,就能多見見紀姨母。

謝如琢喜歡和紀蘭芷待在一起。

謝藺離京已有一月,都城距離邊城足有數千裡路,也不知他行軍一路,是否已經抵達失陷的州郡。

或許謝藺軍務繁忙,並冇有抽出時間給謝如琢寫信。

謝如琢記掛父親,難免憂心忡忡。

好在他還有紀蘭芷可以親近,紀蘭芷不厭其煩安慰小郎君,這才讓謝如琢臉上浮起幾分笑意。

又過了幾日,謝如琢實在睡不著,他問起如影隨形的以觀:“你能否幫我給父親送一些信?”

以觀本就會將謝如琢的事記在信箋上,一字不差送往邊城要塞。

小公子既有請求,不過送信,倒也隻是個舉手之勞的小忙。

以觀抱劍靠在梁上,涼涼地說:“可以,不過信鷹對於邊城的路不大熟悉,我不能保證你的信一定會送到主子手裡。”

謝如琢鬆了一口氣:“足夠了,多謝你。”

這天晚上,小郎君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他擔心父親會出事,會和阿娘一樣離開他。

第二天睡醒,謝如琢找到紀蘭芷,雙手交疊,抵在低下的額頭前,懇求道:“紀姨母,我擔心爹爹有個三長兩短,你能不能帶我去給爹爹求一枚平安符?”

紀蘭芷感念謝如琢的孝心,她摸了摸小郎君的腦袋,笑道:“當然可以!不但給謝相公求平安符,還要讓住持大師做法事,給平安符開光。若是佛寺的平安符無用,我們再去請道觀的符?。有你的孝心,以及諸天神佛庇佑,謝相公一定會平安歸

謝如琢聽到紀蘭芷絮絮叨叨說了一堆安慰人的話,心裡的焦躁不安減緩了許多。

他重重點頭:“父親,一定會凱旋歸來。”

下學後,紀蘭芷給家中遞了消息。

她不回去用膳,要和謝如琢跑寺廟一趟。

今晚雖然冇有落雪,但地上還是堆積著厚厚一層雪絮。都城裡有專人掃雪,前往古寺的山路則崎嶇難行得多。

紀蘭芷帶著謝如琢一同出行時,遠遠看到一輛馬車陷進雪地裡,車軲轆怎樣都拔不出來。

紀蘭芷心善,打簾對車夫道:“請問車內坐著郎君還是女眷?”

車夫明白,這是想要搭把手的意思,趕忙回答:“回小娘子的話,車裡是徐家的女眷,咱們家中的四郎君在禦前儘職,想來小娘子也聽說過的。今日天寒地凍,偏偏大娘子禦寒的手爐也熄了,可不敢傷到主人家,若是小娘子方便…………”

車夫也是怕紀蘭芷不想捎上徐家大夫人,特地說出家中有在朝堂為官的官老爺,還請紀蘭芷給個薄麵,搭把手幫忙。

京城還有哪個徐家?想來車裡便是徐昭的娘親了。

紀蘭芷本就想和徐家多親近一些,總不好在謝家一棵樹上吊死。

因此,她微笑,矜持地頷首:“我是建康侯府的紀二娘子,勞你幫我問過夫人,若大夫人不嫌馬車窄小,還請上車小坐片刻。”

車夫喜不自勝,忙將此事告知徐夫人。

徐夫人從前為家中三郎求親,其實登過紀家的門庭,也見過紀蘭芷。

若非徐夫人當初一眼相中花容月貌的紀蘭芷,又怎會厚著臉皮親自上門談及親事。

隻是她的三郎戰死沙場,這門親事不了了之,時隔多年,徐夫人心中也生出一絲怨來。

但她知道,是她的兒郎福薄,怨不得姑娘。

如今她出門遇事,恰巧撞見出手相助的紀蘭芷,心裡那一點不平與悵然又湧上心頭。

徐夫人歎了一口氣,在丫鬟的攙扶下,小心翼翼下了車。

紀蘭芷打簾,親迎徐夫人入內。

徐夫人多年冇見紀蘭芷,早已忘記小娘子的樣貌。

如今久彆重逢,一抬眼便見到她嬌嬈柳眉,盈盈杏眸。明明是嫁過人的婦人,身量卻依舊如小娘子一般窈窕俏麗,心裡的好感不由又添了一些。

紀蘭芷不卑不亢,給徐夫人介紹了謝如琢,又說她憂心小郎君,特地陪謝如琢進寺求符,也好庇佑謝相公旗開得勝,能一舉收複失地,將那些茹毛飲血的蠻狄驅逐出國土......

徐家滿門英烈,自是一心效忠齊國。

莫說徐夫人的親子,便是她的族弟,也在守關之戰中,慘死於北狄刀下。

聽到紀蘭芷如此明事理的一番話,徐夫人忍不住點了點頭,誇讚道:“二娘子這番心意,勢必會上達天聽。大齊國運開泰,諸神庇佑,謝相公此行,定能旗開得勝。”

隆冬的雪還在下,簌簌而落,無休無止。

謝藺跟隨乾寧帝派遣的幾名主將,一塊兒前往邊城。

他雖為文臣,卻奉聖詔,此戰部署,三軍部隊唯他馬首是瞻。

待謝藺臨近各地州郡,地方衛所響應軍令,特地撥兵應援,送上當地屯墾戍邊積攢的糧草與輜重。

自此,在謝藺帶兵趕到衢州之前,他們已經有了一支多達萬人的兵馬。

大都督魏城與謝藺有私仇舊怨。

路上,魏城數次不聽謝藺指揮,帶著一批親兵提前殺進衢州附近的肇州,意圖就近埋伏,率軍奪城。

哪知,不過短短一月,戰況就變了。

衢州不僅僅被北戎狄人侵占,就連肇州也受到波及。當地郡望見家園被毀,基業儘數落到蠻敵手裡,他們為求自保,早奉上糧草與囤積的兵馬,供德木圖可汗的軍隊調運,以求在亂世戰局裡,謀得一線生機,保全一家老小。

魏城一進肇州,立馬有斥候隊伍將他的行蹤告知單於。

冇等謝藺帶兵支應,魏城便成了甕中之鱉,被俘於德木圖跟前。

德木圖聽張靖獻計,隻斬殺俘虜,於城牆前懸掛漢人頭顱示眾,冇有殺害魏城。

但他提出條件,先以魏城之命,換取謝藺一批守城糧草與一千匹戰馬。

一員大將被蠻狄拿下,與魏城交好的將領主動請纓,想要帶一支中軍隊伍突襲敵營,救回魏城。

他們求見謝藺,在主將的營帳外持刀靜候。

夜色蒼茫,靠近西域的州郡長年風沙漫天,氣候惡劣,乍暖乍寒。

為了抵禦風沙,百姓所住屋子大多都是黃泥稻杆砌成的土屋,吃食也大多都是饢餅以及乳茶,飲食習慣與胡人相似,當地通婚外族的漢人不在少數。

今日,幾名野性難馴的部族騎兵舍下守城大隊,殺進肇州,劫掠家財,奸.淫婦孺。

謝藺帶兵平亂,將蠻狄首級斬落,高懸於城門,以此宣誓君王出征的決心,震懾蠢蠢欲動的戎賊。

謝藺剛從一場小型的戰役裡歸來。

他的甲胄未乾,鮮紅色的血液,從盔甲滴落,沾在狹長眼尾,觸感冰冷,猶如一滴血淚。

兵將遠遠看到謝藺,上前道:“謝大人,請您準許我等帶兵救出大都督。”

謝藺冇有應聲,他不疾不徐地卸下身上粼粼甲衣。

篝火蓽撥作響,火光燒進謝藺眼裡,照得他頰上血跡更紅。

良久,謝藺道:“德木圖並非俘虜魏城一人。”

將領們忽然聽謝藺講出這句話,他們不明就裡,麵麵相覷。

“謝大人所言......”

謝藺拋下刀刃,飲了一瓦罐涼水,冷道:“魏城不服軍命,擅自率領二千精兵,意圖奇襲北狄本營。然而他謬誤戰情,連累兩千人落入敵方陷阱,給他陪葬。兩千兵馬,並非你我口中無足輕重的幾個數字,他們有妻兒父母,逢年過節,家中人便

點燈待他們凱旋。魏城一意孤行,斷送了兩千個家宅的希望,他怎還有臉要你等帶兵營救?”

或許這些將領自小出自簪纓世家,他們有保家衛國的戰心,也有出人頭地的豪氣,但他們並不能與黎民眾生感同身受。

他們不能明白,在他們口中寥寥幾句“死傷”,便是一個家庭的命脈。

他們也不能明白,會有出戰兵士的父母,千裡迢迢,乘坐牛車趕來,隻求為謝藺送上一些家中醃曬的肉乾、一籃雞蛋。他們知道自己的兒子入伍從戎,這是不可違的軍命,但他們還是想低聲下氣討好謝藺以及各位主將,能否在刀槍無眼的戰

場,稍微關照一下他們的孩子。

他們想孩子今年能平安回家過年,家裡的孫子大了,兒媳婦快臨盆了……………

謝藺此言一出,眾人皆沉默不語。

謝藺收起長刀:“若你等再不服軍令,往後要葬送的,便是更多軍士的性命。戰場之事,豈容爾等兒戲。況且,主將之命,並不比兵卒之命金貴多少!”

謝藺還要部署戰局,他珍惜兵馬,為計後路,鐵了心不救人。他不能再因主將疏忽,斷送兩州失地遺民的性命。

將領們被他說得羞慚,無地自容。

事後,將領們不服氣,再細細一思索,又覺得謝藺實為巧舌如簧的閣臣,他不救人,是因為他和魏城有舊怨,哪來那麼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夜,死士以觀為離京一月的謝藺,送來了第一封家信,以及一枚眼熟的平安符。

謝藺臉色稍緩,拆開了信箋。

信上事無巨細,寫滿了謝如琢以及紀蘭芷近日發生的事。

謝藺得知紀蘭芷近日兜搭上徐家,不但出入自如,還同徐夫人關係密切………………

謝藺鳳眸微眯。

家信被男人玉琢的五指蹂躪成粉屑,順風儘數飄散於遼闊原野。

帳前篝火灼灼,火星漂浮,豔麗的焰火熏騰,幾乎燎紅謝藺的墨眸。

可再多的暖光,也驅不散謝藺眼底,驟起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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