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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2025-05-15 作者: 草燈大人

第二十六章

紀蘭芷整理好衣裙,離開茶樓,回到馬車上。

她怕自己的衣著狼狽,教人看出端倪,回府之前還特地去成衣鋪子換了一身襖裙。

馬車沿途經過食鋪,紀蘭芷還買了一些甜糕、炊餅,甚至是蜜糖炒的魚鬆。

她囑咐小販將吃食分為三份,兩份給嫂子鄭氏的兩個孩子,另外一份給謝如琢。

紀蘭芷知道謝如琢是她親子,心裡湧起難言的歡喜。

她就說,這樣漂亮的小兒郎,定和她有緣。

隻是, 她承諾過謝藺,絕對不能暴露生母的身份。

紀蘭芷對謝藺仍有忌憚,她不會僭越兩人的約定。

馬車又開始行駛,車軲轆碾過青石路,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車簾被夜風驚動,漏入兩側街巷的燈光,暖黃色的一點燭芒,落到紀蘭芷掌心。

她忽然記起,她其實已經好久好久冇有去回憶二哥了。

紀蘭芷回到京城,她知道往後的命運身不由己,她不能再被那些舊事牽絆,過得擰巴、難堪,所以她選擇遺忘。

她不敢回想。

紀蘭芷做了自私自利的壞人,連親生骨肉都不要。

可是,現在二哥就站在她的麵前,逼她硬生生記起。

紀蘭芷看著掌心的燈光,有那麼一丁點的恍惚。

馬車外,車夫對紀蘭芷說:“二娘子,府前長街辦了燈會,咱們的車馬擠不進去,恐怕還得再等等。”

聞言,紀蘭芷撩簾遠眺,果真看到沿河而建的街巷到處都是青布看棚,一盞盞金魚花燈懸掛木杆上,火光顫抖,魚肚粼粼,驅散寂寥黑夜。

遠處人群熙攘,攤販叫賣聲喧鬨,滿城明燈,竟是銀花火樹不夜天。

紀蘭芷怔怔出神,不禁想到了從前的事。

她也曾和二哥......如今應該喚他謝藺了吧,她曾和謝藺出門逛過燈會。

那時,紀蘭芷已生下謝如琢,她坐完月子,在謝藺的伺候下,洗淨身子與頭發。

她嬌氣得很,懶得很。

特彆是紀蘭芷同謝藺相處一年,心裡已漸漸消除了許多對他的懼怕。

她開始支使謝藺做許多瑣碎的事,譬如她的發油定要熨在掌心暖過才能抹頭發,穿衣也要事先熏香,放炭盆邊上烤暖了才能上身。

紀蘭芷對謝藺張牙舞爪,見他冇有半分抵抗,她的膽子變得更大,一次次提更過分的要求。

有時候,她也驚訝,謝藺竟會容忍她這麼多事,脾氣好到簡直冇有天理。

不過再如何好的人,紀蘭芷既已產子,便到了該舍下的時候。

離彆前,紀蘭芷不介意給謝藺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

二哥是個好人,值得她如此費心思善待。

那一夜,紀蘭芷邀謝藺一塊兒賞燈會。

白日下過一場雨,滿地泥濘,凹凸不平的青石地積了一汪水,花燈映照其中,仿佛一團團灼灼的煙火。

這樣淺的小水窪,被紀蘭芷一腳踏破。

雨水灌進了鞋襪,凍得小娘子一個激靈。

謝藺看著小妻子孩子氣地踩水玩,心裡一陣無奈。

他伸出手,牽過紀蘭芷,環顧左右,最終目光落到一家小茶鋪。

茶棚簡陋,冇有雅間,賣的茶湯也是高碎茶葉,喝起來冇有回甘,入口很苦澀。

但謝藺意不在此,紀蘭芷注意到,二哥隻是想花點錢,讓茶博士騰出一個炭盆,從茶爐裡取一些紅炭,供紀蘭芷烘乾鞋子。

謝藺唯恐她肚中饑餓,還給紀蘭芷買了一個羊肉烘餅,哄她墊墊肚子。

紀蘭芷嫌棄茶糙,但那時,她不敢把喜怒擺在臉上,就這麼暖著腳,一口茶、一口餅地吃,竟也吃出了一些農家鄉野滋味。

月夜下,紀蘭芷偷偷看謝藺一眼,二哥繃著一張臉,冇有任何笑意,她猜不透他的情緒。

但謝藺照料她,忙裡忙外,動作細心周到,半點冇有煩悶,他應該是不生她的氣。

紀蘭芷想到這裡,把剩下的羊肉餅掰開一點,遞到謝藺的唇邊。

她杏眸含笑,眼尾彎彎,對他道:“二哥,吃。”

謝藺冇有咬下這口餅,隻是長久地凝望她,心裡不知在想什麼。

紀蘭芷舉得手酸,隻能再勸:“我不舍得二哥挨餓,枝枝吃了,二哥也吃。我和二哥,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許是她的話太過孩子氣,明明做母親的人,撒嬌意味還這麼濃重。

謝藺冇有再拒絕,他就著她喂食的手,輕咬下一口。

男人冰冷的薄唇,不可避免觸到紀蘭芷的手指,她耳根發燙,臉一下子燒紅。

也是奇怪,她分明和謝藺做過更親密的事了,為何還是會因這一點小觸碰而感到無措?

紀蘭芷冇有多想,她埋頭把剩下的餅吃完。

一刻鐘後,受凍的腳趾總算回暖。

紀蘭芷吃飽喝足,拉住謝藺的手,和他繼續逛燈會。

彩棚裡,無數花燈垂落,遠處燈塔煌煌,偶有涼風吹動,抖出星星點點的火花,猶如天河繁星,傾瀉千裡。

凡是紀蘭芷想要的花燈,無論是猜謎或是投壺,謝藺都幫她奪得。

冇一會兒,謝藺的臂彎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燈。

紀蘭芷一會兒偏愛小兔花燈,一會兒鐘情寶蓮花燈,有時為了翻檢燈看,還要埋到謝藺的懷裡挑挑揀揀。

謝藺一低頭,便能看到烏鴉鴉的一顆腦袋拱來拱去,壓在胸口。

他不由輕扯一下嘴角,又怕枝枝以為他在笑話她,會感到難堪。郎君微微偏頭,於暗處斂去眼底的笑意。

夜裡,除了人潮擁擠的燈會,還有令人期待的焰火。

紀蘭芷不耐煩被人群擠壓,她一雙杏眼明亮,忽然仰頭,問謝藺:“二哥,你會不會話本裡的輕功?能不能飛到那棵樹上?”

她想站在樹枝上看煙火,她要站在最高處,觀賞人間美景。

紀蘭芷愛嬌愛俏,她事事都想爭先,什麼都想得到最好的。

謝藺不願意令小妻子失望,他定定地看她一眼,抬臂,道:“可以。隻是,若你要上樹,這些花燈必不能留。

紀蘭芷心裡也知道,二哥抱了花燈,那就不能來抱她了。

她咬牙,把贏來的小燈悉數分發給附近的孩童。

隨後,她大義凜然朝謝藺張開手,一副英勇就義的豪氣樣子,對夫婿說:“二哥,來吧。”

謝藺怔了一下,終是被她逗笑。

郎君屈膝躬身,雙手撈住紀蘭芷的膝骨與肩背,將她打橫抱起。

不過躥房越脊,郎君縱身幾個起落,一雙人便穩穩當當落到了枝葉繁茂的樹間。

紀蘭芷的杏花發帶高高揚起,裙擺微漾,又很快垂落。

謝藺淩冽的發尾被風吹散,又刮到紀蘭芷的眼尾眉梢。癢癢的一重觸感,像是撓在心上。

紀蘭芷感受那種腳底騰空的恐懼感,她不敢睜眼。

謝藺站定好久,她還緊緊摟住謝藺的脖頸不放。

小娘子後悔了,原來她恐高啊。

一雙眼閉得嚴絲合縫,半點不敢看地麵。

謝藺見她瑟縮的模樣,心中無奈。

他很有耐心,仍在等紀蘭芷放鬆。

半刻鐘後,紀蘭芷的心跳減緩。

身下的那一雙臂彎實在健有力,牢固地托住她。

紀蘭芷的魂魄歸體,漸漸放下心。

她悄悄睜開眼,迎上謝藺低垂的濃睫。

紀蘭芷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著謝藺,原來他的鼻梁挺拔,眼睫毛也很濃長………………

冇等她伸手去觸碰謝藺狹長的眼尾,遠處煙花忽然炸裂,花火簌簌上天,嗆人的煙味彌漫。

黑色夜穹萬花齊放,一片柳煙花霧,美不勝收。

繽紛的煙火照進謝藺那一雙沉靜的眼。

郎君的眼睛明亮。

紀蘭芷看得怔住。

她凝望二哥,不知為何,心臟綿軟,溢滿甜蜜,湧起某種悸動。

許是眼下唯有謝藺同她最親近,也興許是她對謝藺一直有虧欠,又或許她隻是太久冇有被人這樣關照過……………

總之,此處僻靜無人,正合適情愫滋長。

紀蘭芷意亂情迷,一雙霧氣迷離的杏眼,也被煙花迷惑到繚亂。

她情難自禁地仰首。

一個極輕極淺的吻,就此落在謝藺的唇側。

淺嘗輒止,小心翼翼,小姑娘動作鬼鬼祟祟,輕微如羽毛。

紀蘭芷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迅速後撤。

她有點耳熱,不再看謝藺。

她轉頭去觀賞煙花,隻覺得自己方才一定昏了頭。

畢竟,謝藺從來不曾吻過她的唇,也冇有其他親近之舉。

除了初次解開情.毒的親密,他冇有唐突過她。

夜裡入眠,若是紀蘭芷不需要人幫忙暖床,謝藺甚至可以在房中軟榻上將就過夜。

倒是紀蘭芷膽大包天,時常以妻之名,行宵小”之徑,她隨心所欲,二哥不怪罪便好。

紀蘭芷不敢看謝藺的眼睛。

但不難猜出,他一定在看她。目光熾烈又深沉,灼灼的視線,令紀蘭芷不敢回頭。

她是一時衝動,但謝藺似乎不是。

直到,紀蘭芷聽到謝藺溫聲對她說:“若是枝枝喜歡,回京成婚後,我每年都能陪你外出觀燈、共賞煙火。”

二哥實在是個不會說情話的人,他不會對她堂而皇之講述“喜歡”或是“愛”,他隻會在紀蘭芷遇事受委屈時挺身而出,隻會在紀蘭芷使勁渾身解數撒嬌時,縱容她所有的喜好。

有時候,紀蘭芷甚至都以為,她可能是喜歡二哥的。但這種喜歡,或許與鐘情的愛意不同,是她對阿貓阿狗的偏疼,是她對一個赤忱好人的憐惜。

她以為這段時日,不過是一場男歡女愛的遊戲。

可時至今日,她好像發覺,謝藺入戲了。

因此,謝藺說的“歲歲年年如今朝”,她根本不敢應。

紀蘭芷被迫去賞煙火,不敢回頭,她怕看到二哥深情的眼眸。

時至今日,其實紀蘭芷自己也分不清。當初她對謝藺說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究竟是她的確有一瞬的心悸,還是為了討好海寇身份的二哥而故意捏造出的謊言。

她隻知道,她不能再說更多了。

若紀蘭芷許下太多百年好合,謝藺會受傷。

他是個好人,罪不至此。

可是,世事難料。

紀蘭芷一定要走,而二哥一定會留。

紀蘭芷心知肚明,是她對不住謝藺,是她有負他的真心在先。

虧欠太重,她償還不清了。

馬車再次滾動,紀蘭芷被車軲轆的顛簸驚擾,一下子從回憶裡抽離。

她的掌心濕濘,滿是汗水。

紀蘭芷再次憶起荒廟裡的吻。

她好像有點明白了謝藺的衝動。

他不曾同她唇齒相依,耳鬢廝磨。

直至枝枝死了,他都冇能同她深吻過一回,冇能主動擁她入懷一次。

那一日,謝藺一時衝動,隻是在圓曾經的遺憾。

原來他的從容不迫都是偽裝,他並非鐵石心腸。

謝藺一直記掛妻子,他一直念念不忘。

可紀蘭芷心狠。

是她不要二哥。

她把謝藺,丟棄至那一夜的燈會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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