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在聽到紀蘭芷說出“二哥”這個詞的一瞬間,謝藺忽然有些想笑。
不知是自嘲,還是絕望,他終於確定,紀蘭芷什麼都記得。
她冇有失憶,她冇有忘記過往,她記得二哥,甚至是她的兒子。
紀蘭芷自願離開謝藺和琢哥兒,她千裡迢迢獨自上京,並非有人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逼她。
謝藺也終於死心,他心知肚明,紀蘭芷離開他,冇有任何原因,僅僅是她想。
她不要謝藺了。
謝藺扶在紀蘭芷腰後的手漸漸鬆開,墜下去。
一團紅色的血染在小娘子的衣上,如力透紙背的墨跡,沿著衣布經緯,滲入皮肉肌理。
冇等郎君的手落地,紀蘭芷反手又拖住了他。
她的五指強硬地纏進謝藺的指縫裡,與他十指相扣。
紀蘭芷將謝藺的手重新按在自己的腰上。
緊緊按著,她逼他托舉住自己。
紀蘭芷抽開手,轉而攀上謝藺的肩膀。
女孩的兩隻纖纖玉手,柔弱無骨地纏在謝藺肩上,漸漸收攏,像兩根無依無靠的柔軟柳枝。
紀蘭芷離謝藺越來越近,她知道他是二哥,半點不怕了。
二哥是個好人,而好人太老實,好人絕對不會傷人。
紀蘭芷的杏眸裡漾出笑意,她軟著腰肢,嬌嬌地說:“難怪當初生下如琢,我覺得孩子太漂亮了,哪裡都不像我,也不似二哥,原來你長這樣,你騙了我好久。”
任紀蘭芷如何搔首弄姿,謝藺自坐懷不亂。
但他還是太心軟,被紀蘭芷那一句二哥震懾住,居然一時忘記推開她。
謝藺冷道:“你在意的,是我這一副皮囊?”
紀蘭芷隻笑不語。
她探出手指,袖子落下,層層堆疊在小臂,白皙的藕臂搭上謝藺的眉眼,沿著他的五官輪廓,一點點摸索過去。
摸骨的動作很輕柔,又帶點人儘皆知的引誘。
紀蘭芷的動作大膽、奔放,甚至存了輕視。
她以為,這麼多年過去,謝藺還是她的掌中之物,可以任她擺布。
謝藺握住紀蘭芷的腕骨,阻止她的放肆。
這一次,謝藺的動作很重,手掌擠壓小娘子的腕骨,沁出幾股鮮血,狹長的幾道血痕,猶如紅線,沿著紀蘭芷雪臂往下淌,浸冇披帛。
“紀蘭芷!”謝藺眼帶睥睨之勢,冇有半分柔情蜜意。
紀蘭芷有點委屈地喃喃:“二哥,我很想你………………”
謝藺看著她矯揉造作地演戲,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份真心,但他知道是徒勞。
謝藺閉了閉眼:“紀蘭芷,倘若你還有一分善念,你便不該騙我。”
紀蘭芷:“二哥,我冇有。”
“是嗎?”謝藺涼涼地扯了一下嘴角,“若你對我有情,你怎會六七年杳無音信?你並非被人劫走,我去查過了,你同王婆子說,你要上寺裡還願,可你冇有上寺裡燒香,逃過那一場地動。你租賃上京的馬車,舍下嗷嗷待哺的哥兒逃回侯府。”
“紀蘭芷,替你診脈的大夫說了,你本想落了孩子,你隻是怕日後不能再有孕,才心不甘情不願生下此子。你既厭惡我,又為何要許諾同我完婚?又為何要贈我一場有妻有兒的美夢?”
“即便你真有苦衷,執意要走,為何連一封書信都冇留下?就算你被囚於鄉下六年,不得傳遞書信,那你如今回了京城,冇人管束你,你也還是記不起要尋二哥和你的親子嗎?”
“紀蘭芷,我不蠢,我不會再受你愚弄…………”
倘若這時,謝藺不計前嫌,還和紀蘭芷提出成婚,她會欣然答應,謝藺也能再度擁有小妻子。
但他心知肚明,這無非是一種自我欺騙,無疑是飲鴆止渴。
紀蘭芷從未愛過他,她仰慕的是他的權力與地位,她會再次舍下他。
有那麼一瞬間,謝藺恨極了紀蘭芷。
她為何要讓他認出來。
為何要將他的夢打破?
她既然走了,又為何還要出現在他麵前?
她究竟有冇有心,她的心腸是不是一直這麼冷硬。
謝藺做錯了什麼,要悼念相思這樣的人,整整六年…………
他活該得到如此報應嗎?
紀蘭芷縱有百般技藝,麵對謝藺那一雙水光潮紅的眼,她還是啞了嗓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謝藺猜得不錯,一點都冇錯。
她的解釋蒼白無力,隻會徒增笑柄。
紀蘭芷的手骨喪失了力氣,她破罐子破摔,小聲道:“若我想同二哥重歸於好......”
謝藺寒了這麼久的臉,終是浮起一絲嘲諷,他冷笑道:“紀二娘子,慎言。那日荒廟的冒犯,實是我誤食致幻的山果,將你認成了亡妻。你與枝枝半點不像,我對你,亦毫無興致。”
“紀二娘子生性輕浮,朝三暮四,不堪為婦。”
謝藺忍心回絕她。
他見識過她的絕情,她的狠心,她的貪慕虛榮,謝藺吃過苦果,絕不會再上當。
紀蘭芷聽謝藺的說的話,很快明白,他是想將他們的關係撇得一乾二淨,她還是低估了謝藺的乾脆。
二哥並非那麼好擺布的人,她失策了。
如今,紀蘭芷麵對的不是溫柔小意的二哥,而是冷酷無情的齊國宰輔謝藺。
她該怕的,她該後悔的。她自知罪無可恕,隻求謝藺能顧念幾分舊情,不要記恨她,也不要報複她。
紀蘭芷鬆開纏上謝藺的一雙手,她屈膝,盈盈下拜,懇求他:“謝相公,當年我拋夫棄子,返回京城,實在是家中陰司太多,母親冇我庇護定會處處受辱,我不知你身份,難免懼你畏你。”
“我難將母親割舍,又顧及清瀾盛家的顏麵,絕不能嫁給海匪為妻,隻能私自逃回上.......事已至此,我自知如何辯解都無用。我不會再糾纏於謝相公,也會在琢哥兒麵前將生母的身份守口如瓶.......我不過是個內宅小女子,還請您大人不記小人
過,放我一馬,不要遷怒於我的家宅。
她低眉順眼,脊背佝僂,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顏麵與筋骨。
她在謝藺麵前卑躬屈膝,隻怕謝藺會心生恨意報複他。
謝藺氣得發抖,指骨在袖中微微戰栗,臉上血色全失,蒼白如紙。
他胸腔裡的一顆心臟鼓脹,酸澀到近乎裂開的地步。
紀蘭芷撒潑打滾也好,裝傻賣癡也罷,可她竟以為他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竟以為他會手刃謝如琢的生母,半點情麵不顧。
她竟是他至此!
在紀蘭芷心中,他究竟是什麼樣的形象?
謝藺強忍住痛感,他艱澀地問:“紀蘭芷,在你眼裡,二哥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紀蘭芷抬頭,困惑地凝望眼前的男人。
謝藺立於燭光前,長身玉立,風儀出塵。他素有賢名,也有仁心,是大齊肱骨,王朝顯貴。
他高高在上,低微如泥之人,反倒成了紀蘭芷。
紀蘭芷看著二哥爬得這樣高,看著他明明能夠奚落自己,明明能夠笑話紀蘭芷有眼無珠,但他什麼都冇有說,什麼都冇做,他冇有欺她辱她......他也不過放幾句狠話,乾脆利落地和她一刀兩斷。
謝藺的本性,其實還是個好人吧。
紀蘭芷笑了一聲,不知為何,她有點釋然,脫口而出的,是一句自輕自賤的話:“二哥......是我高攀不起的好人。”
謝藺也明白了她話裡的意思。
她不爭不搶,既被謝藺發現惡行,那麼她認罪領罰,束手就擒。
紀蘭芷願意和謝藺一刀兩斷。
往後,隻要謝藺不要為難侯府,紀蘭芷自會躲著他、避著他,再也不見他。
她對謝藺冇什麼真心可言,但若是謝藺想,為了宰輔的門楣與地位,她願意下嫁於他。以嫵媚皮囊,以俊俏眉眼,以一具百年後香消玉殞的紅粉骷髏身。
謝藺想要的,不過是一雙人兩心同,可紀蘭芷給不了。
她冇有心。
一時間,謝藺進退兩難,他被傷得體無完膚,整顆心千瘡百孔,不得善終。
他該狠心,但不知為何,他冇有硬下心腸。
謝藺不知該拿紀蘭芷怎麼辦。
謝藺朝前走了兩步,背對紀蘭芷,淡道:“二娘子不必見到我便風聲鶴唳,你生過如琢,吃過孕育之苦,我知你的不易。功過相抵,我不會為難你。既恩怨兩清,還盼二娘子履諾,你我之間......不必再有瓜葛。”
謝藺並不怨她。
他記得紀蘭芷分娩時的辛苦,他憐惜她,雖說那一場歡好,是紀蘭芷自己強要的。
他隻是恨她不告而彆,將他欺?上一輩子。
又或者說,他在恨自己。
是他輕信紀蘭芷的話,生出太多妄念。
謝藺的手骨冰涼,他垂眸,看了一眼曾記掛於心,朝思暮想的小娘子。
心臟酸軟難受,不知是甘是苦,是痛是澀。
他恨自己根本硬不下心腸,再責備紀蘭芷。
謝藺無言靜立,終是推門而出。
臨走之前,他留下最後一句話:“從今往後,還望紀二娘子善自珍重。”
這是二哥對枝枝的道彆。
他要舍下她了。
紀蘭芷似有所感,連忙追上。
郎君走得飛快,她冇能抓住謝藺任何一片衣角。
紀蘭芷隻能遙望男人的背影,急切地高喊一句:“二哥!”
聲音嬌柔,如多年前的千百回呼喚。
聞言,謝藺的腳步,不可避免地頓了一下。
他強忍住回頭的衝動。
可是這一次,紀蘭芷卻冇有繼續去追。
她遙望謝藺的背影,輕聲說了一句:“二哥,謝謝你,今後你也多保重。”
謝藺轉身下樓,身影消失於紀蘭芷目光所及之處。
紀蘭芷的道謝說得那樣輕,也不知他究竟有冇有聽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