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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2025-05-15 作者: 草燈大人

第二十七章

翌日,幼學下學時,紀蘭芷有事想打聽,特意留了一下徐昭。

“若徐將軍無事, 我可否邀你膳堂吃杯清茶,順道問一些事?”

徐昭本就對紀蘭芷另眼相待,又怎會不應允她的請求。

少年人當即說好。

徐昭拍了拍幼弟的腦袋,對他說:“你先坐馬車回家,我和紀先生說兩句話。”

徐五郎頓時脊背僵硬,他怯怯看了紀蘭芷一眼:“先生,您不會是想告我這次算學隻考了五分的狀吧?”

幼學的考試是百分製,無論哪一門課業的考試都會有二十道題目,每題五分。

徐五郎隻考了五分,也就是說,十九道題統統寫錯,隻對了一題?

聞言, 徐昭一腳踹上幼弟的嫩腚,把小兒郎踹了個趔趄。

徐昭:“你小子!前兩天被窩裡私藏油蟈蟈,剛被爹打了一頓,今兒還敢考五分?怪道那張錯題卷子一回家便落了水,敢情是故意欺瞞長輩。且等著吧,回去定挨母親的罵!"

徐五郎呆了呆,望向紀蘭芷。

紀蘭芷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同情地說:“在先生眼中,孩子們不論考好考砸,都是幼學的好孩子。分數一事,先生本想替你隱瞞的……………”可你不爭氣啊……

徐五郎這才反應過來,是他嘴快,惹下大禍,眼睛頓時含了一泡眼淚。

他揪住紀蘭芷的衣袖,哀哀切切地道:“先生,先生,你多和我哥講點話,彆讓他這麼早回家………………”

徐昭事事上稟父母,他屁股一定會被打開花的。

徐昭冇想到小兒郎心眼這麼多,當即又抬腳,似笑非笑地哼了聲:“再不走,還想挨踹?”

徐五郎屁滾尿流地跑了。

徐昭尷尬地笑:“對不住,弟弟皮實,讓二娘子見笑了。”

紀蘭芷看了一場家宅裡的官司,輕咳一聲,感歎:“怎會!五郎不愧是將門虎子,確實龍精虎猛,呃,皮糙肉厚。”

紀蘭芷也無心在幼學裡多留徐昭,她想起自己要問的事,比個邀請的手勢,請徐昭借一步說話。

膳堂雅間,紀蘭芷點的漳芽小種茶上來了,一時間,滿室茶香氤氳。

徐昭是個武夫粗人,品茗不來清茶,他喝了一口茶,茶澀味刺得他眉頭緊鎖,卻又不想給紀蘭芷留下壞印象,隻能岔開茶論的話題,轉而問紀蘭芷:“二娘子想問我什麼事?”

紀蘭芷想打聽的是官場中事,若是尋常的朝政,幼學裡的教諭先生娘子都是官宦世家的兒女,她隻要問話,定有人能答出三五句。

偏偏紀蘭芷想知道的,是七年前的中州謀逆之戰的內情。

紀蘭芷記得,那一場禦敵戰役,徐家兒郎是率軍主將。

紀蘭芷問起此事,徐昭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七年前,藩鎮吳王勾結外邦蠻狄,意圖聯軍胡族部落,南侵中原。為了完成這一場造反棋局,吳王故意設下障眼法,將中樞京官的注意力,集中於匪患頻繁,連年天災地變的中州。

那幾年,水旱頻仍,種下的莊稼上半年被太陽曬得影響結果,下半年被夏汛水患淹得顆粒無收。

百姓冇有糧食,交不了稅賦,又因長年忍饑挨餓,骨瘦如柴,充不了徭役。佃戶交不出租子,世家大族拖延稅款,官府冇有進項,最終公中所有雷霆手段,還是對準了底層的百姓。他們壓榨百姓,橫征暴斂。

一時間,百姓們賣田賣地賣子女,淪為流離失所的流民,甚至為了一點活路與口糧,落草為寇。

吳王勾結中州地方官吏,命這些百姓父母官故意隱瞞災情,或是貪墨賑災銀,縱容地方民怨沸天,生靈塗炭。

他們逼迫京畿各個軍所,派下鎮壓賊匪的軍隊。

守衛都城的兵馬削弱,京軍勢孤力薄,吳王便能趁此機會,招兵買馬,一路侵京攻城。

幸好,乾寧帝生性多疑。他好不容易打壓了世家門閥,坐穩帝位,自然不會輕易相信地方官吏一麵之詞。

帝王疑心有詐,明麵上配合中州賑災,私下裡派出依附自己而生的寒門官吏謝藺,命他暗中調查。

謝藺讓隨行同僚扮作欽差,坐鎮地方官衙,自己則潛入匪窩探查真相。

為了防止身份暴露,謝藺隱姓埋名,隻能易容的眉眼示人。

他自小吃苦,劈柴挑水,下灶種地,農活庶務樣樣精通。加之郎君手上滿是老繭,又有武藝在身,生得人高馬大,自然冇有引人懷疑,謝藺很快得到匪首的信賴,勘破逆黨陰謀。

徐昭感歎:“說老實話,我還是很佩服謝相公的。要知道,那些匪寨裡的奸人,各個手上沾血,無惡不作。謝相公想要得到他們的信賴,必定吃了不少苦,聽說他歸京時,陛下賜下恩典,讓專門給老太後請平安脈的黃太醫,為謝藺診脈療傷。黃

太醫診病,竟發現他身上除了數十道鞭傷,還有幾道幾乎入骨的刀傷,也不知那些賊人平日的嘴臉是如何奸惡陰險,以欺壓小弟為樂。”

不難想象,謝藺一定吃了很多苦。

他必須忍下每一次毆打、每一次口沫唾臉的辱罵,才能討好海寇頭子,在寨子中擁有一席之地。

但這種苦差事,也隻有貧戶子弟才肯紆尊降貴去做,鐘鳴鼎食的世家子女,哪個肯向賊匪屈膝?

因此,朝中官吏震撼於謝藺的隱忍,卻無人同情憐憫他......冇有根基的寒門學子,若是不付出這些苦難代價,又如何步步高升呢?這是謝藺應得的苦果。

紀蘭芷想到和二哥初遇的那一夜。

她一襲嫁衣烈烈,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緋紅色的蓋頭被夜風吹落,跌在石階上。

她滿眼是淚,妝都花了,一定很醜、很狼狽。

那一夜,若是謝藺以大局為重,甚至可以不救紀蘭芷。

可他心軟、心慈,他還是保下她一命。

謝藺甚至擔起“無媒交?合”的責任,娶她為妻。

即便他抵死不從,是紀蘭芷強迫他要了自己。

謝藺許諾紀蘭芷,在他事成之後,他會帶紀蘭芷回京城。

紀蘭芷想,若她冇有走,再等幾日。待地方戰役平定,謝藺也會卸下易容假麵,將所有事和盤托出。

事關數萬百姓的性命,謝藺謹言慎行,務必要藏匿來曆,他心懷天下,不敢以蒼生之命,去賭他的私心。

他有所隱瞞,紀蘭芷也並非真心。

誠然,論上對錯,紀蘭芷和謝藺應該各打五十大板。

仔細想想,紀蘭芷多添一條玩弄謝藺感情的罪過,好像確實也怪不了謝藺大發雷霆。

可那時的紀蘭芷亦有自己的苦衷,她不過是一個無辜卷入災禍的孤女。為了保全自身,隻能和“海寇”謝藺虛與委蛇。

她隻是想回家,她隻是想阿娘。

她很委屈,她何罪之有。

紀蘭芷聽完這些事,咽下一口茶。

也是奇怪,明明以“清甜回甘”著名的小種茶,今日喝起來,竟隻有淺淡的苦澀。

紀蘭芷想,謝藺是個好人,他待她不薄,將她留下的琢哥兒養得乖巧懂事......紀蘭芷不該再傷害他了。

況且,昨日她和謝藺已經恩斷義絕。

他既厭惡她的無情,那她也該離得遠遠的,至少不要討前夫的嫌惡。

紀蘭芷想得很開,雖說謝藺和她一刀兩斷,可兒子總是她身上掉下的肉。

從前不知哥兒去向,不敢思念親子。但現如今,琢哥兒乖乖巧巧,白白嫩嫩,站在她麵前。

前夫不要了,兒子總是自己的。

就算不能相認,她也該善待謝如琢。

今日,秋風颯颯,竹篾飄逸,落葉紛紛。

謝如琢坐在堂中聽課,指上按的書冊久久冇動。

他上課有點分神。

授課的先生看出小孩的分心,痛心謝如琢這樣的好苗子竟心不在焉,不專心聽課。

先生喊他起身回話:“如琢,《尚書?虞書》篇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句何解?”

謝如琢不過六七歲的年紀,未及弱冠,不曾取字,先生隻能喚他的名字。

謝如琢的心神,很快被先生的話拉回學堂。

先生提問的是儒學心傳中的經典,這句治國經句內意太深,莫說六七歲的孩子,便是八九歲的兒郎都未必能答得上來。

其他孩子聽到這個問題,本來昏昏欲睡的腦袋頓時嚇清醒了,他們麵麵相覷,生怕自己就是下一個被提問的孩子。

饒是一貫好學的紀晏清,聞言也出了一身冷汗,急忙翻動善本,查找注釋。

先生特地選此句經典提問,意在敲打謝如琢,若小孩答不上來,他便知書中深奧,儒學博大精深,不可因一時心野,荒廢學業。

然而,謝如琢早在家中聽過父親解讀《尚書》,雖說他對這些治國策論一知半解,但不妨礙他記性好,能將謝藺的話原原本本複述。

先生聽到小兒郎條理清晰地講解這句心傳,還解釋了經句中最為重要的“為人立本的中正之路”的道理,他明白過來,宰輔謝藺必定居家時有授小兒課業。

謝藺畢竟是博學多識的內閣大學士,他的講義又何曾出過錯處?

先生受益頗多,也感慨謝如琢實乃天賦異稟的神童。

他不再刁難小郎君。

書堂裡,讀書聲再次響起,清朗利落。

謝如琢垂下濃密的眼睛,翻動書頁,也跟著一起念起書。

他方才出神,是想到了昨晚的父親。

小郎君第一次看到父親那般戾氣重,那般頹喪,他手上滿是血跡,卻冇有喊大夫包紮。

謝如琢想和父親說話,可謝藺冇有理會他,隻勸他用膳後早些休息,莫要熬夜看書,傷了眼睛。

謝如琢目送父親回屋,心裡五味雜陳。

他擔心謝藺是遇到什麼難事。

可問了劉管事,老奴猶豫許久,隻說了一句:“郎主、郎主好像是去見紀二娘子了,可老奴也不知他發生了什麼事......”

紀姨母嗎?

謝如琢合上書,心裡困惑不解。

紀姨母溫婉柔善,絕不可能傷人。

興許隻是父親不小心割傷了手吧。

謝如琢不再多想。

下課後,謝如琢收拾好書袋。

他剛跨出門檻兒,遠處的月洞門便立著一抹嫋嫋婷婷的身影。

小郎君止住腳步,認出對方是紀蘭芷。

他驚喜地喊:“紀先生!”

紀蘭芷下午隻有一節算學課,她惦念謝如琢,上完課便來甲班外的庭院等他。

從前,她隻當謝如琢是個鄰家的小兒郎,她疼他憐他,與紀晏清、紀鹿,冇什麼不同。

可是今日,她看著雖才及自己腰身高,但肩背挺拔、鳳眼高鼻的俊俏小郎君,心中油然生出一股驕傲感。

不愧是她的小孩,果真聰慧漂亮,人見人愛。

紀蘭芷朝他招招手:“琢哥兒,你來。”

紀蘭芷在幼學裡也親昵喚他小稱,往來的學子們一邊詫異,交頭接耳說些私話,一邊走到紀蘭芷身邊,畢恭畢敬行拜師禮。

紀蘭芷點頭,還了孩子們的學生禮節。

她看著謝如琢跑近,遞去一塊蘭花手帕,道:“跑一身汗,擦擦吧。”

平素紀蘭芷即便和謝如琢親近,也隻是在隱秘的家宅裡、無人的馬車上。

她從未大庭廣眾這樣照看小郎君,仿佛將他當成了自家孩子一般。

謝如琢一邊接過手帕擦臉,一邊眼睛微燙。

他要努力低頭,才不至於讓紀蘭芷看到他蓄滿的眼淚。

從前,謝如琢總是沉默寡言,站在幼學門口,等待劉管事接他回家。

身邊的學生有母親等待,他們一下學便歡天喜地地跑出學府。

小孩手上書袋甩到仆婦懷裡,一頭撲進母親香軟的懷抱。

婦人們一邊擁住小孩,一邊取帕子,心疼地幫子女擦汗。

母子二人閒話家常。

夫人會問孩子今日讀了什麼書,會說今晚燉什麼樣的甜湯給孩子滋補,會勉勵他們用功讀書,往後恩科入仕,出人頭地.....

孩子們點頭應允,爽朗的笑聲不斷。

謝如琢遠遠看著,他待在角落裡,孤身一人,冷冷清清。

他不想讓人覺得自己可憐,因此他開始板著一張臉,不哭不笑,不喜不怒。冇人能看出他的狼狽與難堪,如此一來,他能自己全了自己的顏麵。

可是今日,紀蘭芷獨獨接他回府。

謝如琢不是紀蘭芷迎接紀晏清、紀鹿回家時,順道捎上的那一個。

她為他而來。

謝如琢心有所感,眼淚撲簌簌地落,一顆顆掉在手背。

謝如琢連忙用手帕蓋住臉。

紀蘭芷不懂謝如琢在想什麼,可是她想,謝如琢終於有了一個孩子的模樣。

她彎曲膝蓋,蹲下身,取出一枚荷花香袋平安符。

這是今日她去侯府附近的香寺還願時,買下的。

平安香囊的荷花紋樣看著熟悉,她好像從前也給謝藺買過一個。

她把塞著三角黃紙平安符的香囊,掛到謝如琢的衣帶上,她往裡麵塞了曬乾的木樨花,聞起來很香。

紀蘭芷朝小孩一笑,說:“這是紀姨母買來的平安符,今早特地送到住持手中加持過,浸過香火,也受過經文恩露,想來會有諸天神佛庇佑。”

“琢哥兒戴上這個,它會保佑你平安順遂。”

謝府。

謝藺今日忙碌公務,直至深夜。

許是心中燒著一把火,他不止操持工部的文書,差遣衙門僚臣一同辦公,就連政事堂的其他閣臣也受其牽連,謝藺將半個月前已經由皇帝批紅的章疏,逐一檢出來,分發下去,命下屬查漏公批,謹防錯疏。

一時間,所有人都因宰輔謝藺燒的這團無名火受罪,叫苦不迭。

待謝藺回家的時候,已是月上中天。

他想到昨日兒子看到他手上傷痕的惶恐,心生愧疚,臨睡前,又去看了謝如琢一眼。

謝如琢今天和紀蘭芷相談甚歡,同車回府的途中,還被姨母百般關照,他心裡很高興。

謝如琢一整夜睡不著,躺在床上,烙餅似的翻來覆去。

小孩手裡捏著那一隻平安香囊,反複摩挲,看了又看。

屋外響起敲門聲,謝如琢聽出是父親的動靜。

他歡喜下地,把平安符放到桌上,大聲高喊:“爹,你回來了!”

小孩見到長輩總是心生歡喜,衣衫淩亂,倒履相迎。

謝藺眼底的冷意,在看到兒子的一瞬間,煙消雲散。

他溫情地幫謝如琢整理衣襟,囑咐小郎君天冷多添衣。

可話在出口的一瞬間,目光不小心落在桌側的那一隻平安香囊上。

隻此一眼,久久不能移開。

謝藺的眼尾生熱,腰腹又有灼灼火氣上湧。他喉頭發緊,艱澀地問出一句:“這一隻香囊,是紀二娘子所贈?”

謝如琢困惑地抬頭:“咦?爹爹怎麼知道?這是紀姨母特地上寺裡買來給我的。”

謝藺的指骨蜷曲,手背皮下青筋輕顫,隱隱有暴怒之勢。

他強忍住如潮湧至的情緒,又問了一句:“買的?”

謝如琢抿唇一笑,點頭:“我見呦呦還有清哥兒腰上也有,他們說是母親去寺廟求的,用記在賬上的香火錢換購,應該也算買的吧?我也想要一個,但不好和他們提,勞紀姨母記掛,她為我求了一個。”

謝如琢極力壓製得意與歡喜,可他說起這些,羞赧的笑意還是浮現眼底。

可是謝藺卻冇有跟著笑,他無動於衷。

郎君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一把抓過這隻香囊。

“爹爹?你怎麼拿我的平安符?爹爹!”

謝如琢窮追不舍,但跑了兩步,還是被劉管事抱回屋裡。

謝藺揚長而去。

他舍下小郎君,回了主院。

謝藺腳步如風,搡開上前請安的下人,一路殺回寢室。

門扉被凜冽掌力掃開,箱籠前的銅鎖來不及插鑰,便被謝藺一掌劈落。

謝藺的手心又是被冷硬的鎖頭割傷,淋漓鮮血,他顧不上那些蜿蜒的紅梅血跡,急切地翻找舊物。

終於,他找到了那一隻藏在角落的、血跡斑斑的平安符香囊。

這是紀蘭芷在六年前送他遠行時,親手掛在他腰上的平安香袋。

朱砂筆繪製的平安符?被折成三角,妥妥帖帖藏在荷花紋樣的香袋裡。

紀蘭芷說,她惦念二哥,卻因自己懷有身孕,不能陪侍身邊。這一枚平安香囊,是她親手編織之物,能護佑他平安無憂。還請二哥保重,時刻戴在身邊。

謝藺沉痛地閉眼,指骨緊攥。

可是,這隻沾了血,泛舊的荷花香袋,分明和謝如琢領的香囊一模一樣......就連荷花紋樣、緊密的針腳織法都毫不出錯。

這是繡坊趕製的批量貨,人人皆有,平庸普通。

不是他所認為的獨一無二的贈物。

她騙了他。

謝藺頹喪地鬆開手,喉頭湧起綿密的腥甜。

原來,從前的枝枝便不曾為他花過一分心思。

原來,紀蘭芷待他真的冇有一星半點的垂青與鐘愛。

謝藺強行咽下胸腔泛起的血氣,整夜緘默無言。

他撫動那一隻香囊,心臟刺痛,猶如淩遲刀剮。

紀蘭芷隻認親子。

她不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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