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無法了然的軌跡2
爽兒是一個習慣隱藏自己的人,甚至冇有人知道她曾經是個農村女孩子。在更北一點的地方,那兒比北寧要陰冷一些,喀斯特地貌的地理造就了山青水秀的環境,但那兒冇有土也冇有田,人們在山穀間殘存的一些窪地裡找到了一些土,扔下一顆玉米,然後等待著那株種子死去腐爛,或者是迎來,總説省北的姑娘水靈氣十足,接不到地氣冇有泥土哪能不水靈?
命運總是多舛的,爽兒年少的時候常常在老屋門外的青草地上看黃昏,黃昏裡的母親提著水桶從田裡走上來,赤裸著大腳朝她大聲地笑著説話,但爽兒總是不笑的,因為她有夢想,她夢想著看見十萬大山之外一整片陌生的海,她已經從各種渠道,人們豔羨的描述中,電視廣播裡的訴説中悄悄地看到了那片海。
爽兒向往著那一片叫做城市的大海,是不帶任何仇恨的向往。
那一年,父親終於感覺日子無法繼續下去而南下,來到了北寧。爽兒倔強地卷上自己的藍格子床單就跟著父親的屁股一起來了,那一年她剛九歲。
經曆了半寒半暖,半暑半秋。母親獨自留在了故鄉,而爽兒隨著父親輾轉在北寧的每個角落。那時母親開始患病,卻對他們隱瞞。有時候爽兒覺得自己是一個特害怕寂寞的人,在鋼筋的城市裡來自土地的孩子總會這麼想,她們比誰都敏感和介意自己的與眾不同。這是烙印,是初來城市的那幾年帶給爽兒的烙印,那些鄙夷的目光深深地留在了她的心上。那些年爽兒遇到過很多人,在那個環境裡,她看到的很多人都過得不好,特彆是一些出身貧苦無依無靠的人,在以後的日子裡總是顯得比彆人要不幸。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爽兒開始習慣撒謊了,父親積攢下來一些錢,她入讀了市內的小學,她開始習慣對彆人隱藏自己的身份,最初是遺忘自己來自農村,最後是編造自己的家庭背景。
人之所以不斷去奢求愛的包圍真的是因為自卑。爽兒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在想什麼,她逐漸在這個客地長大並最終完全褪去了鄉土的氣質,但她不敢愛任何人,隻是有所感覺然後默默地忘記一切事情重新開始。遺忘的速度總是那麼那麼快,有時候夢想自己是一個愛過就算的人。可能這本就不是夢想,而是現實。
母親就是在這個時候死去的。其實長期地脫離母親的庇護,讓爽兒變得過分地堅強,她清楚地記得自己月經初潮時手足無措十秒後鎮定地扯了一些衛生紙墊在內褲裡,動作竟然如此熟練。然後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冰涼了一下自己漲紅的臉,迅速地踏出廁所往小商店跑去,“要一包安爾樂。”她遞過錢仍然鎮定地説,那一包軟綿綿的東西拎在手裡的感覺很是踏實,雖然冇有人告訴她這樣是成熟的象征,但爽兒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她知道膠條的那一麵是對著內褲而不是對著自己,她甚至知道自己的體型變了,自己應該上街買胸罩一樣,一開始總是買不到合適的型號,她對此一無所知,而母親在千裡之外無法幫她。爽兒就是這麼長大的。獨自摸索著成長。君子之交淡如水,與人為善,絕對不出惡言,見麵三分拒,對男人若即若離,對朋友不離不棄,撒謊是為了更好的生存等。所有關於與人相處的事情都是爽兒自己明白過來的。
唯獨死亡這件事爽兒一無所知。因為你無法感知死亡。死人無法與你分享死去的感受。於是在那一天夜裡,爽兒在熟睡中被巨大的拍門聲震醒,零亂的腳步聲嘈雜卻顯得非常無力,父親的工友和老鄉們紛紛湧進屋裡來,爽兒披散著頭發走出去,看見那間租來的窄小客廳裡站滿了人,父親低頭坐在椅子上,耷拉著腦袋,指甲縫裡都是黑泥的雙手托著下巴,嘴裡叼著廉價的自卷煙,身邊的人絮絮叨叨地説著趕緊回去看看吧之類的話。父親沉默著。爽兒躲在門後看著父親做出決定的樣子。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後道:“不回去了,人都死了……”爽兒知道父親是心疼錢。但是最終父親還是把她領回去了,冇有人會跟死人過不去。那天夜裡爽兒坐在火車車廂裡看著外麵黑色的天地,突然間發覺人就是這麼一輩子,過了就冇有了。母親的死去改變了爽兒。她開始發奮念書,並且開始暗自計劃著自己的未來。
也是從那時候起,爽兒發現了自己的美麗並開始使用自己的美麗。
但母親的忌日,總是爽兒最最悲哀的時刻,那一刻純潔的少女似乎隨著母親的死一起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其實爽兒見過梨子的照片,在午後的教室裡爽兒接過韓旭遞過來的錢包,打開來看見梨子的臉,突然間覺得像梨子這樣的女人真好,應該是很幸福的,從小有一個美好的家庭,有健全並且充滿愛意的父母,也許她以後還會有美滿的婚姻,有一個更愛她的老公,生活在幸福裡。一個人的幸福能從臉上的表情看出來,就是像梨子那樣的。
那天爽兒在回宿舍的途中突然間萬分的傷感,走到植物園的時候爽兒突然把他往花叢後麵拉,然後抱著韓旭的肩膀瞬間崩潰地哭泣,韓旭冇有反應過來爽兒究竟怎麼了,爽兒反而失控地緊緊抱著他,嗚咽著哭起來。韓旭盼望爽兒能説些什麼,可她卻隻是這樣嗚咽著,像一頭受傷的困獸。
爽兒的小説韓旭從未讀過,她總説自己的文字能夠感動很多人,但對於韓旭來説爽兒的經曆不需要文字就能打動人。爽兒總説自己是個做女強人的料,總説自己要承擔責任,熱愛生活。你很難不被她打動。
但梨子的感受將如何處置,她能接受爽兒的橫空出世嗎?
“你想太多了。”爽兒説,眼皮低著看著地麵,“也許並冇有你想的那麼可怕,我們……我們之間並冇有什麼事情。”“是嗎?”韓旭有些失望,他總是希望他與爽兒之間能發生些什麼,哪怕隻是曖昧。
“她是……自閉症嗎?”“據説是。”“自閉症是什麼樣子的病?”爽兒又問,“是智力低下嗎?”“應該不是,我也不太清楚。”“那你怎麼當人家男朋友的,你難道不曾想過了解一下嗎?”爽兒有些氣憤地説,“懶得跟你説了,我走了,我要回家。”“你是真的生氣了嗎?”韓旭上前拉著她的胳膊,看著她的眼睛,但爽兒的雙眸裡似乎透著長達半個世紀的深邃一般,裡麵透著冷靜、堅決,爽兒看著他,眼皮低下來看著韓旭拽著她的手,韓旭像是被灼傷了似的倏地撒開了手。“回家吧,彆鬨了。”爽兒説,轉身上了恰好到來的公車。
但爽兒説得冇錯。韓旭當天晚上就發覺了自己的疏忽,而這個疏忽表示著他其實並不是那麼在乎梨子嗎,誰又知道,人心本來就是很難捉摸的。韓旭找到了梨子家的電話,那是梨子老早就留給他的,隻是他從未打過,這樣深究起來,似乎每一次與梨子在校外的見麵都是梨子主動打來的電話。他一直是個被動的角色,説出去真叫人難以置信。
這個細節真叫人震驚。
“喂……”電話撥通後,韓旭膽怯地問了一聲,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好,請問您找哪位?”韓旭撲地立馬掛掉電話。與同學的父母對話總是需要勇氣的,更何況是梨子的家人,梨子那一家呼風喚雨的家人。
此時,在距離這個城市並不太遙遠的海邊,梨子正一個人看著大海。大海的顏色一如既往地湛藍,海天一色。
無法與人溝通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情,韓旭無法明了梨子的自閉症源自於天生還是後天的環境,梨子比韓旭要小半年出生,她最初隨父母出生在軍營裡,並隨著父親輾轉過多個城市,梨子的父親是典型的軍人,氣質威嚴脾氣暴烈不堪,母親在她幼年時期常年在外地演出,梨子的世界裡幾乎不能區分愛恨、競爭、嫉妒、謊言、狡辯,她不願意説話,甚至也不會説話,難以和他人溝通。
梨子四歲那一年,母親終於發現她的一個習慣,她每天回家以後都會把全家人的鞋子擺放得整整齊齊,刻板地無法忍受任何的不整齊,並且這已經成為四歲的梨子進門以後的條件反射行為。於是在那一年,梨子被診斷為自閉症患者,智力冇有問題,隻是有交流障礙。
韓旭回想起生活中梨子的一切。的確,梨子與人缺乏眼神交流,即便你與她説話她也很少看你,但對韓旭和阿良例外;梨子喜歡重複關注一件事物,她喜歡看韓旭跳水,曾經每天下午都待在跳水館裡,即使韓旭不在她也喜歡待在那兒;她曾經聽王菲的《紅豆》1000多遍;她的日子過得我行我素,想要一條幾千塊錢的裙子立刻就要,想回家立刻走人,想哭就會在路上淚流滿麵,冇有任何環境感;梨子在記憶方麵有超長的天分,她可以背出她喜歡的電影和戲劇的台詞,不用任何人教,在繪畫上她更是一個不為人知的小天才。但梨子無法融入社會,她天生孤獨,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也許梨子並冇有那麼嚴重,她也許隻是輕微的自閉症患者,隻是大人們主觀地把她列為難溝通的頑固人罷了。這麼説來,梨子應該是安靜的,柔和的,真摯的,單純的,當她的眼淚落下來,也是溫暖的。”爽兒聽完韓旭的推論之後説,“也許她真的可以治好。”良久以後她又説,“其實這樣的人比我們活得要幸福。”
而第二日,爽兒見到韓旭時隻説了一句話,默默地説了一句,“你要回到她身邊去。我不適合你,你也不適合我。”韓旭悵然地看著她,她的臉上冇有失望或者悲傷的表情,韓旭想説,那你怎麼辦,那我們……可他剛要開口,爽兒就打開了英文課本示意他要開始早讀了,韓旭不再説話回到位置上,爽兒的堅持讓韓旭不知所措。
他也曾想給梨子回一封信。也許可以告訴她一切,但終究他還是提起筆就悵然萬分,有許多的話要對梨子説,但韓旭的心總是很忐忑,生怕因此而傷害了梨子的敏感神經,她是那麼可愛又單純的女孩。
於是他隻寫了一張明信片,“早點回來,很想你。”“塞進郵筒去就好了。”爽兒説,“回家去吧。”説起家的她顯得異常憔悴。麵對父親,爽兒其實是個矛盾體。“我愛他,我愛父親,我所做的一切都隻是想減輕他的負擔,我用功念書上一個好大學改變自己的命運都是為了他。所以我現在冇有時間關心他。”“如果我是梨子該多好,如果我像她那麼有錢,如果我也是自閉症該多好,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爽兒常常會這麼説,説著自己就會噗哧一聲笑出來,“我最窮的那一天身上隻有兩個一元錢的硬幣,我用它搭公車回家,把最後一個扔給路邊的一個乞丐,然後我就身無分文了。家裡也冇有多餘的錢,可我不怕,我知道我能改變這些現狀。”“你一定行的。”韓旭對她説,“FIGHTING!”“FIGHTING!”爽兒做出一個勝利的手勢。
這天晚上,爽兒躺在床上猜測著梨子的生活,她,寧子黎,或許真的像公主一般。梨子一定不知道,在這個城市的同一個地方,坐在她曾經位置上的女孩,會為了學費和未來奔波,會每天起床的時候對著鏡子念奮發圖強四個字用來鼓勵自己,梨子她並不知道對於很多人來講,她的一切都顯得非常奢侈。她煩惱著一切讓她感覺敏感的東西,她甚至可以瞬間放棄學了多年的繪畫,因為梨子從小什麼都不缺,她甚至不知道有很多人想要考上大學是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她一定不知道鬆山一中代表著一種身份和境界,一種改變命運的途徑,她不知道有女孩會為了無法購買一條裙子而黯然神傷,她不知道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裡,真的有一個叫做林爽的女孩住在即將被市政府拆掉的破房子裡。
跟梨子這種孩子競爭,真的很累。你天生就是輸定了的。所以把韓旭還給她吧。親愛的你做不到。你根本不如她可愛,不如她討人喜歡。你怎麼裝也裝不出她的那種貴氣。林爽算了吧,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輕鬆地擔心自己愛上韓旭以後會怎麼樣,你有什麼資格擁有純真的愛情,你從來就冇見過這個世界真正幸福的日子是什麼樣的,你憑什麼以為一切都在你自己的掌握之中?算了吧林爽,彆把自己當作灰姑娘了,冇有水晶鞋,不會有,絕對不會有。你就該找一個年紀大你很多的男人,然後讓他死心踏地愛著你,那個男人要有無窮儘的責任感和堅強的意誌跟你一起承擔家庭的責任,你甚至不需要去在乎他有冇有彆的女人,你需要那種經濟基礎去維係你的生活。
因為你窮怕了。
你隻有埋頭去念書才能偶爾巴望一下未來,你一直都知道這一點,對吧林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