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無法了然的軌跡1
爽兒比韓旭大一個月,他們同是出生在十六年前的夏天,爽兒出生在七月,他出生在八月,湊巧的是竟然是在同一家醫院裡。
爽兒常常説,“我剛滿月,騰出一張空床來,你就出生了呢。”韓旭就説,“就大我一個月,有什麼了不起啊。”爽兒就驕傲得不可一世的樣子道:“大一個月也是大呢……”在那些輕鬆而愉快的日子裡,爽兒不僅坐在梨子的位置上,她還會在午後的遊泳館裡陪伴著韓旭,但她不會像梨子一樣僅僅安靜地坐在池子邊上,把小腿泡在水裡,她會站在跳台的對麵,衝著站在上麵的韓旭大聲喊:“韓旭牛逼!加油!”“韓旭冠軍!”“韓旭記得繃直腳!”“韓旭,站起來的次數要比被擊倒的次數多一次!你明白嗎!”“小心噢……”她會滿遊泳館亂跑,像充當起韓旭的臨時教練一般。在那些時刻,韓旭都是快樂的,被人照顧被人理解總是要比理解彆人照顧彆人來得輕鬆得多,在那些日子裡,韓旭漸漸疏遠阿良,而他也不再那麼頻繁地想起梨子。
“爽兒,你説我會不會老的時候變成我爸爸那樣的人?”“當然不會。”“為什麼不會呢,我常常覺得我會沿著我爸的道路走下去……”“因為你認識了我啊!”林爽一拍他的腦袋,“你認識了我,就不會自甘墮落,就不會自暴自棄,更不會自怨自艾,這些詞語在我林爽的字典裡都是不存在的,你明白嗎?”韓旭睜大了眼睛看著她,林爽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攤開手掌捂著韓旭的臉頰,把韓旭臉上本不多的肉擠到一起,很興奮地説:“凡事要往好處想,就像是如果你不幸掉進了一個池塘,説不定屁股口袋裡會裝進一條魚呢!”韓旭點點頭,被爽兒擠得有些不堪的臉吃力地笑著,他揶揄著説:“如果真的裝了一條魚,我就在池塘邊上挖一個坑,支一口鍋,給你做魚湯喝。”“那隻給我一個人喝,你明白嗎?”爽兒鬆開捏著韓旭臉龐的手,很認真的説,“我説真的,隻給我一個人。”“嗯。”韓旭認真地點點頭,他是那麼地認真啊,認真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那麼的莊嚴,那麼的肅穆,那麼的誠懇。那樣的表情讓林爽感到溫暖,他不知道那一刻林爽差一點,差一點就落下淚來,他不知道他臉上的溫情輕而易舉就掩蓋了林爽曾經對現實的絕望,讓林爽默默地在心裡呼喚起了一個動人而又嫵媚的希望,她隱隱地忍著淚水,輕輕地湊到他耳邊説:“謝謝你,我很開心你這麼説。”“也許,我們還可以在池塘邊上圈一塊地,蓋個平房,養一群小鴨子,頤養天年……”“好啊,那我們努力學習,努力賺錢,買一塊好地……”林爽站起來,對著天空説,“我們要努力!懶惰是下等人無法享受的悠閒。”在那一刻,韓旭第一次感覺體內湧動著澎湃的激情,也許那才是真正的激情,被爽兒點燃的激情,讓韓旭迫切地想到自己需要創造價值,需要燃燒自己,需要像一個真正的男人一樣去戰鬥,他突然拉著爽兒的手往前跑。
“乾嘛,你乾嘛啊,今天不能出校門……”爽兒拉住他,韓旭卻一個勁拽著她往前走,“我要去找一個池塘,跳下去……”“傻瓜,”爽兒把頭埋進他懷裡,靜靜地説,“這裡的池塘太小,不值得你跳……但是,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當鬆山一中茂盛的樹木落下紛紛的葉子時,路口的那幾棵鳳凰樹早已怒放著火一樣的鳳凰花,似乎在昭示著什麼,也許是離愁的滋味吧。韓旭和阿良常常趴在陽台看即將要畢業的學生三三兩兩地坐在中心花園的草坪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仿佛有説不完的話。
“你説到我們畢業的時候一切又會是什麼樣子?”韓旭問道。
阿良撐著陽台的欄杆想了好一會兒説:“應該會比現在老很多吧。”“會嗎?”韓旭盯著樓下的人想,而樓下的高三學生怎麼看都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類,臉上帶著韓旭看也看不懂的表情,僅僅是一年的時間,會讓一個人改變這麼多嗎?
阿良跑回宿舍房間翻騰了一會兒,飛快地殺到樓下,韓旭莫名奇妙地看著他,在樓上衝著他喊:“阿良,你乾嘛呢?”阿良冇有回答,隻是仰著頭看那盛開在枝頭的一團團鳳凰花,已經是傍晚了,這些紅色與夕陽一起浸染著整個鬆山一中的天空。阿良從懷裡掏出相機,用一種很神聖的姿態拿著相機在各個角度拍那些鮮血一樣的花朵,用掉了一筒又一筒的膠卷,並且在周末拿回來一袋又一袋洗出來的照片,阿良迎著燦爛的陽光看那些鮮豔的照片,“這是梨子錯過的季節,我想她應該會盼望看到。”阿良趴在床上,看著鋪了一床的照片,細細地挑選著,“也許梨子會喜歡一些含苞待放的花朵……”“她喜歡紅色的花嗎?”“難道你不知道嗎?”阿良把一張選出來的相片塞到相冊裡,“梨子喜歡紅色的花,最喜歡玫瑰……”“是嗎?”韓旭想起爽兒,她喜歡的是白色茉莉,最純淨的那種白色茉莉。那麼有生命力的爽兒和柔弱明亮的梨子喜歡的東西與她們各自的性格截然相反,這真是難以理解的事情。
在鳳凰樹的葉子紛飛得最厲害的時刻,梨子寄來了第二封信。
那天韓旭從水池裡爬起來,擦乾身上的水珠,在跳水館的更衣室裡換上短褲和短袖衫,然後一個人坐在館外的台階上,那天的風比往常要大一些,有些麻雀在前麵的空地上連續地跳躍著,韓旭展開信紙,淡藍色的信紙飄著香氣,梨子的字體有些幼稚,在麵對那些鋼筆字的時候,韓旭發覺,她好像就站在自己的眼前。
韓旭:請原諒我好久冇有給你來信,我一直都在掛念著你,鬆山一中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你過得好麼,什麼時候還有比賽呢,我迫切地想知道一切關於你的事情,可冇人告訴我,這樣真糟糕。
我現在住在海邊的一個療養院裡,媽媽在陪伴著我,在這兒能看見壯觀的大海,還有非常大的海鳥,父親請了一位全職的老師給我補課,説不定我再回去的時候成績會變得很不錯噢……
你可以給我來信了,他們都同意讓同學給我寄信這件事情。我在這兒想了很多事情,總是能回憶起我們最初認識的那些時光,我真想永遠停留在那兒就不要走了,原諒我在那個晚上,在2008的舉動,其實你並冇有傷害我,那天晚上我很擔心,我害怕他們把我送走了我就再也無法回來,再也無法看到你。
我有多害怕你是知道的,我真的不想離開你。
韓旭站起來,在樓下的小店買了一瓶純淨水,再回到台階上繼續閱讀著,梨子的信寫得很長,韓旭的心變得沉甸甸的,梨子該是以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寫下這些文字的呢。那個夜晚發生的,究竟傷害了她多少,一個女孩的初夜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但當時我是幸福的,謝謝你曾經擁有過我。
韓旭,我常常覺得我就要回來了,因為我在這兒每天都拚命表現得很乖,其實我一直認為自己冇有生病,可他們覺得我病了。我的醫生説,我必須通過幾個測試才能回到鬆山一中的世界裡,父親常常來看我,他還是那麼嚴厲,可我害怕看見他,我隻是越發地想念你,屋子裡有很多教導如何與人相處的書藉,他們告訴我多多閱讀一些這樣的書也許會對我的病情有好處。
可我覺得,與你相處的時刻我並不需要看這些書籍,我不需要去想任何事。我現在所做的一切就是儘快讓他們都覺得我好起來了,儘管每天的生活都很枯燥無味,我甚至懷疑我在這兒才會發瘋呢,但這一切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我期待著再次見到你的那一天。
梨子
韓旭把信紙折好放進包裡,那天是周五,學校裡的人都走光了,他跳上空暢的公車,開始往家裡走,在路過音像店的時候,韓旭突然間跳下車來,在寧靜的夜色中,他在音像店裡一個人呆了很久很久,挑了一張王菲的正版唱片,是梨子説過最喜歡的《浮躁》,認真地請店員包起來……
那段時間,韓旭常常在夢裡夢到梨子的臉,他在夢裡握著梨子的手,她的手不再冰涼,手心透著淡淡的溫暖,韓旭緊緊地抓著她的手説:“對不起,梨子……
“我要離開你了,我冇辦法照顧你了。
“你讓我走吧,你自己要好好的,你一定可以的。”梨子淡淡地微笑著,“韓旭,我冇事啊,我好好的,你看……”梨子把手從韓旭手心裡抽出來,捏著白紗裙子的裙擺轉了一圈,“你看,我好好的啊……”“這張唱片送給你……你一直想要的……”“謝謝……”梨子點點頭,湊到韓旭的耳邊説,“寶貝,你要好好的……”然後轉過身往前踏了一大步,忽地消失在韓旭的眼前,韓旭瘋了似的追上去,深不見底,烏黑的深淵……
韓旭在懸崖邊大聲地喊著,“梨子你回來啊……”聲嘶力竭,眼巴巴地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洞……
掙紮著醒過來,韓旭躺在床上,天還冇有亮,窗外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又做了這樣的夢,小時候夢裡常常出現的那個深淵,那個他必須頭朝下往下墜落的深淵又一次回到了夢裡,而這一次吞噬的不是他,而是梨子……韓旭發現自己的眼角濕了,摸出枕頭下的那張唱片,靜靜地看著……
後來那張唱片真的一直冇有送出去,因為韓旭迷信地覺得這張CD因為夢裡的一切而顯得那麼不吉利,而接下來的那幾天,韓旭都表現得有些失常。他不知道梨子回來後一切究竟要如何去解釋。
從前他和爽兒總是刻意地達成不提起梨子的默契。但這一次,韓旭發覺也許暴風驟雨即將來臨。
“你想過以後嗎,就是高中畢業之後的以後。”下課後兩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傍晚的日光灑在鬆山一中的校園裡,所有的葉子都沾滿了金色,爽兒很隨意的問了一句,之後又有些慌亂地糾正,“你明白的吧,我問的是很久的以後,就是人生的最終目的。”“冇有想過,你是問要做什麼職業嗎?”“不是。”爽兒搖頭,“我總是在想這個問題,你説一個人一歲就死了和一百歲時才死實質是一樣的,可為什麼在過程中人類還要不斷地和自己過不去呢?”“學習壓力太大了吧,彆老胡思亂想。”韓旭説,拍拍她的腦袋。爽兒很老實地點點頭,很溫順的樣子讓韓旭有些不知所措。
那天爽兒顯得有些反常,韓旭並不知道那天究竟是什麼日子,他甚至冇有去注意過日曆的數字,但這個日子鐫刻在爽兒心底。那是爽兒母親的忌日。
冇有母親的童年是很悲哀的,爽兒的母親在她童年時代就離開了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