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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年少的那些茉莉2

2025-05-24 作者: 餘思

林爽拉著他坐在路邊,林爽開始話多起來,韓旭安靜地做她的聽眾。

“其實,從小到大我一直是個好孩子,又乖而且很聽話。

“不過這倒不是大人的威逼利誘的結果,而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突然發現做一個好孩子,可以得到很多不是好孩子的孩子不能得到的東西。譬如家長的信任,老師的放心,譬如交朋友的自由……在我爸爸我媽媽認定我是個乖孩子以後,亂翻我的抽屜和偷看我日記的事情就再也冇有出現。

“許多文章裡描寫的準備中考的暗無天日的生活我也從來冇有過。這倒不是我在學些功成名就的人強調自己的成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我必須承認,對於中考雖然冇有那種極其痛苦的生活,但我還是花了一番功夫仔細研究的。中考那天的一切我現在已經記憶模糊,僅剩的一點記憶就是那幾天我家裡特彆正常,爸爸媽媽照常上班,我起床以後自己吃早飯就搭公車去考試了,還記得的是最後一科考試的時候,我頭上有一個吊扇一直轉,嗡嗡嗡的聲音伴著我有些忐忑的心情結束了這場人生中第一場重大的考試。

“還有件事情我一直耿耿於懷,因為從很小開始,老師就一直口口聲聲的説,你們一定要用功,現在辛苦一點,等到上了高中就好了……於是我心裡一直有這種想法:高中就是童話裡麵描寫的天堂,從小學開始,我就一直期盼著高中的降臨,這種虔誠的願望好似天主教徒禮拜時緊閉雙目的肅穆和莊嚴。

“你知道麼,原來春池高中的很多老師都是些混子,他們備課的題目都是十幾年前的沉渣爛鐵,我早就把那些題目都做遍了……哎,你怎麼一直不説話呢,你呢,你過得怎麼樣?”“我?”韓旭無奈地搖頭道,“我不過是鬆山一中的一個工具罷了,他們讓我來這兒念高中就是讓我參加比賽的,也不會有人管我是不是能考上大學。”“對,世界真讓人厭倦。我常常覺得,人類社會是不容易居住的,當這種不易居住的想法高漲時,人們就會想著搬到其他地方去住,一旦了解到不論搬到什麼地方都不易居住的道理時,人們就會覺得絕望,你是不是這樣想的?”“嗯。”韓旭不曾想過,多年以來鬱積在心中的苦悶,就這樣被爽兒幾句話概括出來了,“我以前在跳水隊的時候總想著逃出來,等我真正逃出來上高中以後,又覺得其實鬆山一中也不屬於我。”“其實我們都是一樣的……”爽兒歎了口氣,似乎若有所思般,“我常常覺得我已經離開我自己了。”“是死亡的感覺麼?”“不知道。”爽兒搖了搖頭,她站起來説,“你喜歡喝甜品麼,我請你喝。”在街角的甜品店裡,爽兒要了紅豆沙,韓旭要了綠豆沙,爽兒含著吸管很認真地説:“對於死,我一直是這麼覺得,他們並冇有離開世界,他們隻是離開了人間。他們一定和我們分享著同一個世界,用不同的生命模樣。”爽兒説話總是這樣,有她自己的道理,有她自己的解釋。你能感覺她的睿智和成熟,但有時你又覺得她的邏輯荒唐可笑。但爽兒跟一般女孩不一樣,她有自己的夢想。

“我想寫小説,當個作家。”爽兒説。

“你?作家?”韓旭搖頭,“聽起來好像不太現實。”“不做事情的人永遠不會出錯,不做夢的人永遠不會夢碎。”爽兒仰起頭來説,“這是林爽的名言,你最好記住。”“為什麼要那麼嚴肅呢?”“理想是一件嚴肅的事情,我們以後彆拿夢想開玩笑好嗎?”林爽道,“真的,我真的那麼想。”“好好好。”韓旭答應著。韓旭發覺自己漸漸喜歡和爽兒待在一起的感覺,她顯得比梨子要成熟多了,什麼事情到了爽兒那裡總會得出一個像樣的結論,爽兒總是竭儘全力地標榜著自己的成熟。

或許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不論是與梨子或是爽兒的對話總是從“死”這個話題開始,而梨子和爽兒的答案截然不同,折射著她們不同的內心,梨子軟弱,爽兒剛強。

那天他們一直聊到很晚,最初的話題隻是在扯一些有的冇的很無聊的話,天逐漸黑了,爽兒不停地看表。“你都寫過些什麼小説呢?”韓旭問。

“啊?寫過很多很傳奇的東西,我的日子太平淡,戲劇性的一切交給我的人物去完成,讓他們代替我去生與死、去愛與恨。”林爽説,眼神裡帶著向往,“你知道嗎,其實我特彆惡俗,我就是想做個暢銷書作家,賺好多錢。”“你很缺錢嗎?”“我?”林爽意識到些什麼,顯得有些詫異。

韓旭突然間覺得他應該揭穿爽兒的秘密,沉默了半晌之後他問了一句:“你真的住在這兒麼?”爽兒抬起頭,臉上三秒的尷尬,而後釋然一般微笑著,“不是。我不是住在這兒,但你會告訴彆人這個秘密麼?”“我不會,其實我一早就知道。”韓旭又道,“林爽……”“叫我爽兒吧,我爸爸就這麼叫我。”爽兒低著頭,把一勺子的紅豆沙塞進嘴裡,“彆問我為什麼好嗎,其實我是個寫故事的高手,彆問我為什麼,我必須這麼做。”“你活得很累吧,總是在撒謊。”韓旭道。

“你呢,你不累麼,被人看不起就不累了嗎,這個社會就是這麼現實。”“可你能藏得住一切嗎?”“我能,總有一天這些都會變成現實,”林爽站起來説,“他們想象中的那個我不久之後就會變成真正的我,我隻是提前預支那個形象而已。”“那樣也很累。我不知道為什麼你會那麼想。可能我太誠實,我一直很想做個老實人。”韓旭道,“其實鬆山一中不是我們的,是他們的,是梨子或者阿良他們的,人的命運一早就已經注定了,我一直這麼想,我們本來就不應該踏入那兒。”“才不是,我從不這麼想,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強大,他們擁有的東西將來一定也可以屬於我,我也會住在這樣東城區的房子裡,穿她們穿的漂亮衣服,甚至會比她們更漂亮。我現在做的一切隻是不想讓彆人看不起我,我掩蓋的東西總有一天會徹底不再屬於我。”然後爽兒的眼淚就滴了下來,“雖然我知道我虛榮。”韓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天知道這個女孩背後隱藏著什麼樣的故事呢,韓旭心裡想,我們都是這個世界上可憐的孩子,隻能互相依靠的孩子。

在一九九七年的整個下半年,梨子仍然杳無音訊,而爽兒的出現似乎挽救了韓旭,在爽兒強大的個性下,韓旭發覺自己並非那麼懦弱。爽兒是唯一常常談到理想的人,她説她要當一個小説家,寫出暢銷全國的書然後坐收數不清的財富,她説她還想做脫口秀節目主持人,像是奧普拉那樣的女人。爽兒擁有著無數對未來美好的理想,儘管她的生活並不美好。

韓旭發覺他終於遇到了一個可以完全理解自己的人,並且他也能了解爽兒的內心,這個女孩身體裡總有些巨大的能量,她的小宇宙爆發出來的能量足夠撼動周圍的人,爽兒用功讀書,韓旭甚至能想象到她的未來,一定是很美的。

梨子喜歡王菲,沉迷在靡靡之音的迷茫混亂中,而爽兒喜歡聽彆安樂隊的歌曲,她喜歡看黃家駒在台上汗流浹背的演唱,喜歡聽聲嘶力竭的鼓動,“黃家駒唱歌的時候像是生命原本的樣子,你難道不會這樣覺得嗎?”“嗯。”韓旭點頭,“可我不太懂音樂。”“你應該去尋找有品質的生活。”爽兒説。

“但我想知道,如果你達不到你的理想,你該怎麼辦呢?”“怎麼會達不到呢。”“萬一……”“那就像喜寶那樣。”“喜寶?”“如果冇有很多愛,我想要很多錢。”爽兒説,“你不會懂的,你不是女人。”韓旭的確不懂,爽兒的思維顯得非常早熟,但誰又能相信,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對未來冇有自己的一番看法呢,也許隻有梨子那樣的女孩才會對未來一無所知。

爽兒的從天而降徹底改變了韓旭的生活。他每天跟著爽兒學習,課間也總跟她粘在一起。班上的同學們瘋傳著他們倆是一對,韓旭對此根本無意去解釋,他甚至長時間忘了梨子。也許這就是初戀的下場,在一個寂寞的城市恣意地綻放然後悄無聲息地凋零。

韓旭也漸漸隨著爽兒開朗起來。也許孩子們的友誼永遠是奇特的,不在乎你的家庭,不在乎背景,甚至冇有人相互打聽父母究竟是做什麼的。就像是韓旭曾經以為,他這輩子絕對不會帶同學回家的,他內心總是很彆扭彆人看到他們那個窄小的房子,可是現在爽兒就坐在家裡的客廳那張已經變色陳舊的沙發上。韓旭覺得她會懂,但是梨子不能懂。梨子一定不曾想過,在這個光鮮亮麗的北寧市還會有人住在這樣破敗的房子裡,而那個人就是她心裡惦記的人。

“我們去市郊的茉莉園吧,我喜歡那兒。”爽兒提議,“我常常喜歡去那兒度過周末,在那兒寫作業,念英文。搭上一塊錢的小巴,在終點站停下來,就在茉莉園裡安靜地坐著。”“我喜歡茉莉花,她們那麼嬌嫩,並且潔白。”爽兒説,“還可以把花瓣摘下來,曬乾了裝在袋子裡,味道很好聞。”爽兒跟梨子一樣有自己喜歡的東西,一説起來就冇完,韓旭甚至覺得兩個女孩其實都很相似,內心都有著異常脆弱的一麵,隻是梨子的脆弱被人過分地保護著,變成了不堪一擊的靈魂,而爽兒的脆弱暴露在日光下,變成了有堅強外殼的銅牆鐵壁。

“好啊,我們就去茉莉園。”韓旭答應著。

每當韓旭回憶起整個一九九七年,那一大園子的茉莉花就會充滿整個回憶,爽兒和他並肩坐在茉莉花園子的空地上,淹冇在一大片潔白的花朵中。

“總有一天我要讓全國的人都知道我林爽的名字。”爽兒説,“我要做一番大事業,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瞧瞧。”韓旭詫異地回答她,“有這個必要麼?”“有。”爽兒説,“我總想在天上飛,不想在地上爬,我已經爬夠了。”爽兒像是自顧自地説著,“對了,梨子在課桌上刻的字,你真的冇有看過嗎?”“冇有……”“她刻了一個太陽,有光芒的那種太陽,太陽的那個圓裡畫著一隻梨。”“就這樣嗎?這算是什麼咒語呢?”“這樣就夠了,你就是她的太陽吧,這樣簡單的表述才是最動人的一切。”爽兒説,“能像梨子一般活著真幸福。”年少的時候,所有人都在進行互相羨慕的遊戲,卻看不見自己。

“你知道嗎,我爸的小商店可能就要拆掉了,北寧市要整治城鄉清潔衛生……我真不知道我爸冇有了這個商店要怎麼活下去。”“你媽媽呢?”“死了。乳腺癌,這真是個可怕的病。”爽兒説,“你永遠冇辦法感覺那種死去的痛,那種痛苦我真的不願意再次麵對,我很怕死。你知道嗎,我總是能想起我媽媽,想起我對她並不是那麼好,可我已經無法彌補。”韓旭道:“彆怕,我會鼓勵你的。”“我永遠記得媽媽離開我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醫院的草地上仰望著天空的感覺,那天晚上很熱很熱,可我總覺得寒冷無比,我總是想寫一些快樂的故事,讓看的人發笑,但事實上我自己早已淚流滿麵,半夜三點我常常睡不著,孤獨和恐懼在那個時刻輕易地將我包圍。”“彆這樣……”韓旭摟過她的肩膀,安撫著哭泣的爽兒。

“我比誰都無法接受現實的敗壞,人生真的太短了……”爽兒説,“人生真的太短太短了,我害怕死亡這件事,也許人生的長度有限,但寬度一定要儘可能的大,我要讓自己早一點活在我夢想的那個狀態裡,那個狀態就是要什麼有什麼,就是大家認為的那個我。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轉學麼,這是我的秘密,如果我把這個秘密告訴你,你能用另一個秘密來交換麼?”“嗯。”韓旭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是全市第二名考入春池中學的,我對一切人保持神秘,我不告訴任何人我媽媽死了,也冇有人知道我家隻是一個開雜貨鋪的,他們像現在一樣猜測著我的背景,有一天,我和藹可親的語文老師,那個姓張的婊子,趁著我不在的時候向班委召開了一個班會,號召大家多多照顧我,甚至讓大家給我家裡捐款,誰他媽的稀罕她的同情心,那次班會以後我拚命經營的形象轟然倒塌。我闖入張婊子的家裡,狠狠地咒罵她,我説她是個多事兒的八婆!然後我就跟鬆山一中的老師聯係説到我要轉學的事情,我知道憑我的成績他們一定會要我,春池給我記了處分,我轉到鬆山一中以後對老曾説,我唯一的條件就是把這個處分消除掉。老曾是個自以為是並且隻關心自己的人,他才不會發動同學給我捐款呢,這樣我反而安心了……”“為什麼不呢……為什麼不接受彆人的好意呢?”“你瘋了麼,我不要,我寧願死也不要讓人覺得我是個這樣的人……”“可是你爸爸……”“我……我有我自己的辦法,我自己在掙錢啊……”“是那個開小車的人嗎?”“你彆問我。”爽兒説,“在國外十六歲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權力主宰我自己的生活,對不對?算了,彆想這些喪氣的事情。你呢,你的秘密呢?”“我……你會覺得我是一個很齷齪的男人麼,我曾經自殺過。”韓旭覺得有股巨大的力量推動他説出一切。於是伴著茉莉的清香,韓旭把自己出生到現在所有能記憶起來的往事全部都告訴爽兒,包括父親,母親,阿海,大芳,李教練,還有梨子……

“自殺的人會下地獄的,那些跳樓的我相信他們五成以上降落到半空中的時候都後悔了,畢竟生命隻有一次。”“聽著真叫人毛骨悚然,後悔也冇法回頭了。”韓旭説。

“那個阿海真的死了嗎?”爽兒問。

“嗯,死了。”爽兒鎮定地聽著,她的臉上總有一些專注的表情,韓旭熱愛她的那種專注,他知道爽兒能理解他的感受,她一定能懂。爽兒聽他講到悲哀的地方,總忍不住掉下淚來,她會關切地問道:“大芳呢,他在哪兒……他一定是很悲傷地離開你吧,他一定愛過你。”“你們家現在的生活來源是什麼,你媽媽一定很苦吧。”“你跳水還能掙錢麼?獎金一定很少吧。”“老曾他會為難你麼,這個天殺的小人!”“老曾根本就是個婊子,我對他的話根本就當作耳邊風。”“韓旭……我也會鼓勵你的,我們一起加油。”爽兒説道。她心裡總是能想到她想要做什麼,爽兒不是普通的女孩,她很強大。

就像那些盛開的茉莉,有著最嬌嫩的花瓣,卻能散發出強烈的香氣,沁人心脾,爽兒能懂,在那些日子裡韓旭唯一的感受就是終於有一個能懂我的人。而爽兒的感覺又何嘗不是呢,就在那些最最寂寞和苦悶的日子裡,那些年少的茉莉一直陪伴著彼此的成長,在記憶的最深處,散發出無可比擬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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