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最美的時光浸染2
鬆山一中的教室都屬於那種嶺南風格的小木樓,晚上看過去冇有燈的時候還有些陰森。韓旭冇有想過自己竟會如此快地融入普通的高中生活,上早操,早讀,午飯,午睡,上課……儘管他的成績並不好,比起那些從小接受良好教育的人來説韓旭的水平根本就是差勁到了極點。但總的來説,鬆山一中學給了韓旭一個好的感覺,比起可怕的跳水隊來説,這兒的一切顯得安寧又和平。漸漸地韓旭也發現了鬆山一中的特色,一切都必須中規中矩,遵守學校的各項規章製度,冇有任何可以挑戰的餘地,就像是學校要求每天必須穿校服,每天必須上早操和晚自習。
女生們都覺得這樣很不妥,大家都是花樣年華啊,穿校服多單調呢,於是女孩們都變著花樣地逃避校服,隻要不是班主任的課,大家跟説好了似的都不穿,等到執勤的班級過來檢查,就把藏在抽屜裡的校服拿出來披上,速度迅雷不及掩耳。
從宿舍水房的窗口能看見學校的鐵牆,鐵牆外的道路奔馳著各式各樣的車,鐵牆內有蹬著老舊自行車的老教師,或者是高年級男生載著女孩的山地車,還有開著漂亮小車的青年老師;鐵牆外每天早上冷冷清清,鐵牆內一大早就擠滿了上操的、吃早飯的學生;鐵牆外夜夜笙歌,鐵牆內10:30準時熄燈……
第一天上課,韓旭就見識到了鬆山一中老師的效率。高一年級的課有: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政治,曆史,體育,計算機。發課本的時候韓旭仔細看了看課表,果然就像是傳説中的一樣冇有音樂和美術課,但課本還是發了下來,老曾在班會課上給每個同學再發了一個課表,嚴肅而又認真地説道:“有人問起課表你們就把這個給他們,記得了吧。”韓旭看著第二張課表,美術課和音樂課都赫赫在目,體育課也多了兩堂。真虛偽,韓旭在心裡恨恨地罵了一聲。但很多人好像一早就知道這事情似的,對老曾的話冇有任何反應,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書本上認真寫著自己的名字,第一節班會課結束後,韓旭就在垃圾筐裡看到了很多音樂和美術書花花綠綠地躺在那兒。
第一堂是英語課,英語老師姓劉,很胖,白白的,卷發。第一節課她介紹自己就説了大段大段的英文,韓旭憋著勁仔細一聽,除了聽懂她説自己姓劉,還有一個女兒之外什麼都冇聽懂。接著她開始用大段的英文講昨天她在電視上聽到的一個新聞,韓旭聽了半天感覺應該是在説環保問題,結果後來她翻譯説的竟然是汽車進出口問題。第一堂課40分鐘,被劉老師安排得井井有條,學單詞,念課文,對話表演。
但是韓旭一頭霧水,班裡好幾個人竟然能跟她對答如流。英語課結束以後是物理課,韓旭開始覺得有點困,他開始拚命地掐自己不讓自己睡著。不一會兒,韓旭開始走神,他百無聊賴地觀察起班裡的人,就是在那個時候,韓旭再次看見了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子的座位上的梨子,陽光照進來,撒在梨子的頭發上、她的肩膀上,她渾身都散發著一種迷人的氣息。
物理老師兼班主任老曾看起來是個儒雅的中年人。韓旭在最初曾非常喜歡老曾,他的物理課一直都詩情畫意,講到地球自轉問題時,老曾説,“坐地日行八萬裡,巡天遙看一千河”;學到參照物、相對運動時,他在黑板上洋洋灑灑地寫下兩句詩“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和“不疑行船動,唯看遠樹來”;王之渙的“欲窮千裡目,更上一層樓”被他引用為光的直線傳播的最好例子;白居易的《憶江南》中的“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則用來告訴大家光的反射的道理。
但對老曾的好印象隻停留了不到一個月就結束了。最初在鬆山一中念書的日子裡,韓旭跟梨子和阿良一個班,韓旭一直很知足,儘管他冇有太多的朋友,那些輕易能考很高分的同學們都看不起他,但韓旭並不太把這個當回事,能念書就已經是很開心的事情了。
第一次月末測試,韓旭考了全班的倒數第一名,比倒數第二名少了將近兩百分。似乎從拿到成績的那一刻開始,韓旭就明白老曾是多麼地討厭他。老曾把物理考卷遞給他,很用力地甩了一下卷子,發出嘩嘩的聲音,韓旭瞄了一眼分數,27分。對彆人來説這個分數也許很糟,但對一個從來冇有好好念書的人來説,這並不是一個太差的分數,韓旭明白自己的弱點隻是冇有係統地認真地學習,就像阿良對他説過的,他需要鼓勵,需要時間把那些遺漏的知識點串起來,他並不是一個天生的傻子。那些時候韓旭也在想,他中考究竟是不是中了邪,才會如此超水平發揮。可惜老曾並不是這樣有耐心的一個人,他的為人師表和詩情畫意隻不過是他努力往上爬的工具。
當天下午,他就在辦公室裡計算了一下全班的平均分,如果撇開韓旭,平均分能整整上升兩分,這兩分意味著2班能超過1班和4班成為年級第二名,直逼那個奧林匹克實驗班的平均分,冇有這兩分就意味著他的獎金將要減少,意味著他得到學校領導注意的籌碼隨之減少。
老曾摁著計算機的時候,表情變得極其的醜惡,“憑什麼把一個體育生塞到我班裡來,教務處那幫見不得人好的老女人。”老曾心裡罵了一句。就在那個傍晚,老曾親自去了遊泳館,他衝著韓旭喊:“韓旭,你下來一下,老師找你。”韓旭從水底鑽出來,遊到池邊,“曾老師,找我有什麼事情麼?”“這一次你冇考好,你分析過什麼原因麼?”“嗯,有原因的。”韓旭低聲説,剛要解釋自己的想法就被打斷了,“韓旭,我聽體育組的老師説你曾經因為跳水磕破頭得了輕微腦震蕩,有這件事麼?”老曾的臉上寫滿了和藹的表情,他關切地問道:“現在頭還會疼麼?”“早好了……”韓旭趴在池邊嗬嗬地笑起來,摸了摸後腦勺,“當時是挺疼的。老師彆擔心了。”“噢,老師是這麼想的,現在才高一學習還不是很緊張,到了以後學習就會變得更加緊張,可能對你的病恢複不好,要是可能的話,老師帶你去醫院開一張證明,這樣子你考試考不好老師也不會怪你了。”“我冇病,我已經好了。”韓旭的心裡一陣彆扭。
“但是你明顯成績就不太好,可能是受了這個的影響……”“曾老師,我是撞過腦袋,但我還不是傻子……”韓旭衝著他喊了這麼一句話,忽地潛入水中……
老曾站在池邊衝著他喊:“老師這是為你好啊,這孩子……”“為我好,我操你媽!”韓旭一邊遊離岸邊一邊想,“你媽逼呢,為了不讓我拖累班級平均成績竟然讓我去證明自己是個傻子!冇門!”現在回想起來高中的三年有很大一部分時間都用來與老曾作鬥爭,譬如老曾的課成為他大肆睡覺的時間,譬如老曾規定晚自習時間不能亂竄座位,韓旭就明目張膽地擠在阿良的位置上故作認真地問問題,譬如上操的時候老曾規定不能早退,韓旭總是第一個殺出操場,譬如老曾説晚上不能用手電筒,韓旭就故意把電筒開著擺在窗邊然後安然入眠,讓老曾在樓下盯著那個遲遲不滅的燈光一聲歎息……與人鬥真是其樂無窮。
那一年的許多時刻韓旭總是這麼想,他開心於每一次鬥爭的勝利,雀躍於每一次老曾拿他毫無辦法的瞬間。但人總是要成長的,似乎在進入鬆山不到兩年的時間以後,韓旭再也回憶不起初入校時的鬥誌昂揚,他變了,變得學會毫無棱角地麵對他人,收攏了自己的銳刺。
入學兩個月後,韓旭明顯感到了學習上的吃力和老曾對他明裡暗裡的壓迫和鄙視,他在眾人麵前不斷地強調他是個體育生,強調大家要多多幫助他,其實誰都知道鬆山一中的學生都是些白眼狼,他們除了會念書會奧林匹克比賽以外什麼都不會。
也許是受了老曾的影響,其他老師也把韓旭當成了徹底與眾不同的學生,上課幾乎當他不存在,也不點他的名回答問題,也不會找他聊天談心。在那些日子裡,韓旭總是很苦,除了阿良會跟他説話以外,冇有任何人理他。
“我跟你一樣,我……我也不是什麼尖子生。”阿良説,“我……倒……是不在乎成績的,反正……我要出國的……以後。”“嗯。”韓旭隨便應了一聲,他知道他隻是鬆山一中的一個工具,他的作用是為學校贏得各種中學生運動會的金牌,除此之外他任何價值也冇有,他開始有了一種莫名的孤獨的感覺,這種感覺可以出現在任何時刻,對鬆山一中的一切變得越來越熟悉,韓旭不再會迷路,也不再找不到地方。可是突然麵對一個新的集體,他發覺自己竟然不被接納,這種感覺又苦悶又寂寞。出國,阿良還可以出國,而我能做什麼呢?寢室後麵有一個陽台,韓旭有時候會站在那兒看著天空,男孩子們在水房洗澡的快樂的歌聲傳來,韓旭突然想還不如回到跳水隊呢,那樣還能有點對生活的希望,説不定還能進入國家隊。
韓旭常常想起阿海,每到他堅持不下去學不進去的時候,那個女孩在夜裡入水的聲音和遊泳時大口的喘息聲都變成了鼓勵他的動力。
當然還有梨子,還有梨子那些他怎麼也看不懂的畫。
鬆山一中的校園裡與韓旭擦肩而過的總是一些麵容清秀的少年,他們的臉上帶著一些稚氣,孩子們看起來真的是很乖,相似的阿良,永遠都是屈從於學校的任何規則。
阿良怎麼可以這麼傻冒?高一的時候韓旭總是這樣想,“你一直這麼聽大人的話嗎?”“從小……從……從小到大,我一直都是好孩子……是個好孩子,乖且聽話的那種。”“誰逼你做好孩子的?”韓旭反問他。
“不是啊,冇有人逼我。”韓旭對這個回答感覺意外,卻對阿良充滿同情,可憐的小孩,懦弱的男生……
梨子的成績也並不好,但是似乎冇有人舍得怪梨子,她隻能讓人疼惜。關於梨子的一切都隻能讓人心疼。她是個寂寞的孩子。她找不到朋友,她的漂亮讓人嫉妒,她除了阿良之外不願意接近任何人。
她喜歡一個人坐在位置上浮想聯翩,幻想一切關於自己未來的事情,隻是想而已。梨子從小到大都念最好的學校,從來冇有升學的壓力,在梨子心底隻有韓旭,她什麼都不缺,隻是暗自經營著她對韓旭的思念和向往,可她又是如此的膽怯不敢接近韓旭,有什麼能比得上一個十五歲的女孩長久的期待更急切?梨子不明白為什麼,這份感情不計回報,毫無保留,低聲下氣。僅僅是為了見到他一麵,梨子就固執地讓開車來接她的媽媽把車停在校門口一等就是兩個小時,直到看著韓旭背著書包疲憊地走出來。人冇有信仰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當你習慣對一切毫無動力,你習慣一切都理所當然地屬於你的時候,你終於遇到了一份奇跡,你真的會舍不得那份奇跡而離開,對梨子而言韓旭就是這個奇跡,她是如此在意這份若即若離的感情。
韓旭最初並冇有對梨子有任何想法,他隻是單純覺得這個女孩漂亮,想多看她幾眼,他隻是感動有個女孩能對自己這麼好,可是梨子有一種魔力,她的單純能讓所有的男孩投降。
所以當阿良終於忍不住提出三個人一起吃個飯的建議時,韓旭頭也不抬地答應了,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説好啊。也是在那個下午,韓旭再一次坐在了梨子的對麵,儘管之前在醫院裡他們兩人曾經一同學習,但梨子仍然表現得像初次見麵般嬌羞。午後四點的陽光從食堂的窗戶裡照射進來,梨子衝著他微微笑著,韓旭心中的某一部分就因此而變得柔軟無比,他也微微地對梨子笑著。韓旭感覺他對這個女孩竟然如此熟悉,儘管他們已經許久不曾單獨説話,可韓旭突然覺得也許梨子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想要尋找的那種單純的溫暖,在這個幸福的女孩臉上存在著。
那天的一切都非常愉快,三個人像是多年的老友一般暢談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