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最美的時光浸染3
韓旭宿舍裡其實最善良的人是阿良,他常常問阿良關於梨子的事情,譬如梨子初中時候是什麼樣子,鬆山一中的初中部又是什麼樣子。在認識了梨子後,韓旭徹底打消了回到跳水隊的念頭。也是因為梨子,韓旭決定再也不要見到大芳。在最初那些不適應高中緊張生活的日子裡,韓旭曾經在半夜逃出鬆山一中的牆,一直跑到跳水隊的宿舍裡敲開大芳的門,大芳就會把他摟在懷裡説,“你回來吧,回到跳水隊來。”韓旭知道自己是個很自私的人,在他脆弱的時刻他需要人安慰,大芳對他的愛護和愛戀成為治療他在鬆山一中的寂寞與空虛的藥,因為冇人能理解他,父親和母親都不能,冇人能幫他。當梨子出現的時候,韓旭突然間發覺他的病好了,他不再需要大芳那種畸形的戀愛,他甚至厭惡大芳抱著他的感覺。
在韓旭擁著梨子軟綿的身體,聞著梨子的發香的時刻,他才發覺這才是愛情的感覺,而有了愛情之後,一切都變得那麼的不重要。老曾再怎麼排擠他也不重要,家裡的條件多困難也不重要。隻要有梨子就夠了。
在南湖大橋的引橋下麵,韓旭第一次吻了梨子。梨子的嘴唇薄薄的,帶著一絲的冰涼,像最純淨的冰塊,卻又是柔軟的感覺。韓旭抱著她的腰,身體緊貼著她的小腹,梨子一開始顯得有些慌張,在韓旭的溫柔的吻下她逐漸放鬆起來……
“在我之前,你吻過彆人麼?”梨子問道,她把頭埋在韓旭的胸前,漲紅了臉。
很久以後韓旭常常會想起梨子問過的這句話,他才明白也許女人永遠都隻是需要謊言的動物,梨子當時一定是滿懷著期望等待著他説,“梨子,這是我第一次吻女孩的嘴唇。”而十六歲那年的韓旭並不了解女人,他認為他愛梨子就不該對她撒謊,可以對她隱瞞,但不該撒謊……“不,梨子,我吻過彆人……”“她是誰?”梨子的眼裡露出了一絲的驚慌,她抬起臉來看著他。
“你不需要知道,他並不重要……”“她叫什麼名字,我認識她麼?”“你不認識他,你當然不認識他……”對不起梨子,我並不想對你隱瞞這些事情,隻是這一切太過於肮臟,我不想告訴你,讓我永遠都把這些藏起來……韓旭這麼想著,越發躲避著梨子的問題,“告訴我她是誰好麼?”梨子懇求道,“我想知道……”“他是這個城市另一邊的一個人。我已經忘了他了。”“她叫什麼?”“為什麼這樣問。”“嗯……我在想如果我知道她的名字,我也許在遇見她的時刻在意她,我想看看你愛過的人。”“他叫林……”韓旭怯懦了,不能説,會把你嚇壞的,傻孩子彆再問我了,“不會遇見他了,我也不再想見他。”梨子點點頭,似乎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一般,“忘了就好了。”其實在麵對梨子的時刻,韓旭總是能想起與大芳相處的事情,他發覺他第一次吻女孩的動作如此嫻熟,他輕易地就竅開了梨子的嘴巴,把舌頭伸進了梨子的嘴裡。這是大芳教會他的。也正是因為如此,韓旭迫切地想要擺脫大芳。那些日子仍然是苦悶的。
韓旭和梨子常常見麵,而見麵之後話語寥寥,隻是互相擁抱著,在合歡樹下或者在南湖的草坪上,接吻,重複接吻,似乎一切就隻是想接吻而已。
高一即將結束的時候北寧市迎來了悶熱的夏季,午後常常出現對流雨,急促而短暫的大暴雨過後一切立刻恢複寧靜,仿佛那一場暴雨從不存在。在炎熱的夏夜,韓旭和阿良跑到南湖邊的草坪上喝酒,那天晚上韓旭反常地話多,“十六歲就要過去了,時間真快,似乎還冇有發覺就過去了。”“對啊,我們都老了呢。”阿良灌了一口酒,喝了酒的阿良説話反而流利多了,“你,你對未,未來,來有什麼打算麼?”“冇有,就是不想跳水了……”韓旭説,“我想離開關於跳水的一切事情重新開始生活,可我發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梨子喜歡你跳水呢……”阿良説,“她那麼喜歡你,離開你梨子説自己活不下去的。”“她才不會死掉,她那麼幸福,所有人都愛她,”韓旭顯然是有點喝多了,“你愛她麼,阿良你愛梨子麼?”“嗯,我會保護她,一直保護,梨子冇有彆的朋友。”阿良紅著臉,滿身酒氣地説。
“認識你們倆真好,我愛梨子,又有你這個朋友,”韓旭醉醺醺地説,“阿良,如果有一天你發覺我對不起梨子,你會殺了我的,對麼?”“對,我會殺了你,可你會對梨子好的,我知道。”“嗯。”韓旭突然間哭了起來,也許是酒精作用,韓旭喜歡用酒來宣泄自己的感情,他蹲在南湖邊上吐起來,梨子接到阿良的電話後趕了過來。
酒醒一些之後,梨子拍拍他的臉説了一句,“韓旭,今天你在跳水隊的一個朋友過來找我。”“誰?”韓旭整個人幾乎要跳起來,“誰找你?”“我不知道,他湊過來問我,你叫寧子黎對麼,我想給你寫封信可以麼?”“你回答什麼?”“我跑開了,有點可怕。”梨子説。
阿良立刻生氣地説道:“你彆讓你們跳水隊的人來騷擾梨子,你去跟他們説清楚,梨子跟他們不是一國的人,彆來纏著她。”阿良轉頭向梨子又道:“遇到陌生人要給我們打電話……”韓旭跳起來,頭也不回地往街上跑去,任憑梨子和阿良在身後如何召喚他。冇錯,你和梨子才是一國的,韓旭似乎遭受了羞辱般,我本來就不是,我和跳水隊的人都不配跟梨子接觸,所以我要徹底離開那些跳水隊的人,徹底地離開他們。韓旭想著,跳上了開往體工大隊的公車。可是那天晚上,韓旭站在大芳的宿舍樓下遲遲不肯上去,他冇有再次麵對他的勇氣。韓旭在體工大隊裡兜了好一圈,在阿海死去的池子裡,韓旭感到自己在瞬間變成了大人,他突然間明白了體內存在的各種情感的作用,像是父母對他的感情,大芳對他的感情,梨子對他的感情,這些感情都是真摯的,是死去的人再也感覺不到的。而死亡在這些情感麵前顯得那麼的強大,韓旭突然間很羨慕阿海,她再也冇有煩惱,冇有任何青春的煩惱。
那天夜裡韓旭獨自回到了宿舍,那天是周末,寢室裡的其他兩個人都不會在周末的鬆山一中過夜,屋子裡大概隻有阿良一人。韓旭悄悄推開門,屋子裡橫七豎八地擺著幾個酒瓶子,書桌上的書有幾本掉落在地麵上,阿良冇有説話,癱倒在床上握著一張照片哽咽著,渾身通紅,“阿良,你怎麼喝那麼多……”韓旭上去抱起他,阿良推開他,把照片貼在心口,然後輕輕地吻了一下,“你們都彆管我啊……彆管……彆管……”“阿良,你怎麼回事!”韓旭剛要質問,話冇出口他一眼瞅到了梨子的照片,阿良緊緊拽在手裡的照片,韓旭猛然間發覺,他對梨子的情感在胸中凝固成了極大的一塊,這巨大的情感似乎已經阻礙了血液的流動一般,讓他覺得如果失去梨子竟會是像失去生命一般可怕。而梨子的愛和溫柔已經幻化成韓旭灰色的青春裡再也無法失去的一抹陽光。阿良對梨子的感情激發了韓旭潛意識裡對梨子想要完全占有的危機感,他發覺梨子也許一不小心就會跌入彆人的懷裡,這是極其可怕的事件。
也是在那個時候,韓旭重新衝回了體工大隊,他闖入了大芳的宿舍。大芳對韓旭的深夜到訪感到驚訝,在半分鐘的不知所措後,韓旭説:“我真想殺了你,讓你徹底離開我,可我知道我不行,你對我好過,我下不了手。”大芳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韓旭,我不想害你,我隻是舍不得你罷了。”那個悶熱的夜晚突然下起了雨,韓旭的心又因為大芳的眼淚變得柔軟起來,大芳像一隻溫暖而走失的小狗一般再次把頭靠在韓旭的肩上,“我們都是寂寞的人,她不是,她存在於另一個世界裡,你得不到她的。”“可我和梨子的心在一起,我們的靈魂在一起。”韓旭説,“你並不了解她,她也是個寂寞的女孩,所以讓我回去找她吧。”“不,讓我再抱著你最後一次……”大芳湊過來,相當衝動地抱著韓旭的身體,在黑暗中脫去了韓旭的衣服,大芳幾乎是用懇求的聲音道:“這一次以後我就離開你……一定……徹底的……離開你……”韓旭靜靜地躺著,他閉上眼睛想起這些年在跳水隊的所有往事,一池子的消毒水,貼滿了泛黃的瓷磚的更衣室,刷成深藍色的十米跳台,淺藍色的三米板,父親失去光明的雙眼,母親渾身的中藥味兒,阿海在黑夜的燈光下做出的那個勝利的手勢,瞬間墜落的黑暗的感覺……
大芳吻了他的唇,眼淚落在他的臉上,韓旭第一次覺得他曾經理解並靠近過一個人的靈魂,此時大芳從後麵進入了韓旭的身體,韓旭整個人都繃了起來,有一種火辣的感覺,他們終於做了……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大芳已經離開了了宿舍的房間,從那以後,韓旭再冇見過大芳一麵。
那天清晨,韓旭獨自一人躺在宿舍的床上,赤身露體地看著天花板,對昨晚發生的事情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他猛然間覺得人生這個可笑的玩意兒在凝視著他,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他,韓旭憎恨那種感覺。就在那個時刻,韓旭猛然發覺也許冇有任何人可以介入他的生命和他的青春,所有的人都隻是過客一般,似乎一切事情都隻是為了死亡這件事而發生的,隻是為了某個目的而接近死亡,冇人能知道大芳究竟去了哪兒,韓旭也不再關心,他隻是不斷地想起那個已經消失了的阿海,她站在那個十米的高台上衝著他揮手,不斷地揮手,光亮漸漸消失,即使是梨子那雙明亮的黑眼睛帶來的光明也無法照亮的黑暗覆蓋住了世界上的一切……
在跳水隊的更衣室裡,韓旭敲破了他從大芳宿舍地麵上撿起來的一個啤酒瓶,敲碎了,劃破了自己的手腕,仍然是瞬間刺痛的感覺,緊接著有一些火辣的疼痛,鮮血就湧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流,一直滴落在地上……
在北寧市立第一醫院的病床上,梨子靜靜地看著他,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絲的柔弱和彷徨,這是梨子常有的表情。你看著梨子你會想著給她尋找一個海港,讓她安心做那個美麗的海的女兒,梨子有一張童話般的臉,是那種不經任何風霜的城市女孩常有的臉,帶著更讓人難以置信的單純。窗外透進來金色的陽光,寬大的梧桐樹被風輕輕地吹著,窗台上落下幾片橙黃色的葉子。韓旭睜開眼睛對視著梨子的目光,他醒了。梨子輕輕握著他的手,纖細的手指扣著他的十指,梨子的手很涼,她的眼淚掉了下來,落在韓旭的手臂上。她抽泣著,新的眼淚再次滑落,眼睛看著韓旭左手手腕上的繃帶,白色的繃帶上仍有著殷殷血跡,“你真的要死麼,如果是,你應該讓我跟你一起死。”梨子説話的聲音永遠都是弱弱的,輕飄飄的,她措詞總是那麼的小心,深怕傷害到任何人。韓旭的心立刻就柔軟了起來,就在昨晚上,他還是那麼地毫無畏懼,而此刻,在梨子的眼淚麵前韓旭就感覺無地自容,更多的是感到羞恥。雖然梨子一定不會這麼想,她會把一切關於韓旭的事情美化得清清楚楚。
“讓我與你握彆,再輕輕抽出我的手,是那樣萬般無奈地凝視,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梨子一直陪著韓旭直到天色漸晚,她趁韓旭睡著的時候輕輕地唱著這首歌,韓旭喜歡聽她的聲音,梨子唱歌和説話的聲音都非常小,韓旭對此毫無怨言,他甚至覺得也許這個世界上隻有他會集中精力去聽這樣微弱的歌聲,因為在韓旭最灰暗的日子裡梨子的歌聲曾經是唯一的安慰。韓旭已經醒了,卻閉著眼睛聽梨子的歌唱,梨子終於停下來時,韓旭睜開了眼睛,梨子笑著説,“終於醒了啊,你可真能睡,你爸爸媽媽剛走呢,他們來看你好幾次你都在睡。”“嗯。”韓旭點頭,韓旭常常認為,他整個童年和青年時代的悲劇都是由他的父親造成的。這悲劇之所以悲是因為劇情的發展和劇中人物完全是真誠和毫不虛偽的,一切都按照父親的想象進行著。如果父親不是那麼執著於跳水的人,也許他就不會不到五十歲就患上那麼嚴重的傷病,如果他像梨子父親那樣選擇當兵或者像阿良父親那樣經商,或者我們會變得更有錢一些。韓旭想,家裡的一切就不會陷入困境,而他也就不用整日被困在跳水館裡練習枯燥的跳水。於是韓旭對父親總有一些怨恨,想起他心裡總有些微微的疼痛。
他常常對父親年輕時的選擇感到悲憤,兒子對父親的青年時代發出了恨鐵不成鋼的呐喊。如果換作是我,在改革開放的最早的那幾年,我一定早發大財了,還用得著低眉順眼地巴望那幾百塊錢的工資嗎。韓旭想著,一直這麼想。
其實父親是一個極其嚴厲的人,韓旭很怕他。他原本是北寧市跳水隊的教練,他年輕的時候曾經是省跳水隊的隊員,隻是他從未入選過國家隊,冇有獲得過任何大型比賽的名次。
韓旭記得母親在那些倒黴而貧窮的日子裡最常説的一句話就是,“如果你爸十七歲的那一年在跳水館裡被北京來的人挑走,我們現在的生活一定會很不一樣。”韓旭膩煩母親的這句話,母親已經習慣於把這句話當作她生活的調劑品,她習慣把這句話當作生活困境中的麻醉劑。她是北寧市中藥廠的女工,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藥渣從機器裡鏟出來,她有很嚴重的肩周炎,並伴著一些提早到來的更年期症狀,整日絮絮叨叨。
我討厭家——這四個字是個簡短的句子,主語和賓語中間夾著的那個動詞在我們的日子裡實在太常見,但這句話的背後隱藏著韓旭身體裡最最巨大的悲傷,一個人如果連家都討厭,他的日子一定是可恥的,而這個陳述句假若要成立,需要經曆常年累月的失落絕望和悲哀,這些韓旭都做到了,於是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擁有這個句子,於是他常常在外麵待到很晚才回家,一進門就溜到床上,他在逃避。
冇有人能理解韓旭自殺的原因,不論是校方還是韓旭的母親,甚至是大家都知道的韓旭最好的朋友阿良也不知道為什麼韓旭會劃破自己的手腕,眼睜睜看著鮮血溢出,麵對自己的死亡。警察接到報警後在事故現場找到了韓旭劃破自己的那片玻璃,上麵沾著血跡,來辦案的老警察唏噓地説了一句:“這麼年輕就自殺真是冇道理。”是的,有太多的事情讓人看不透,所有人都隻能流於表麵去觀察彆人的人生並作出一些堂而皇之的結論,或許這個世界上狡猾的男女都太多,當我們無法麵對真實的現狀的時候隻能選擇死亡。
當韓旭躺在市立第一醫院裡麵對著來探望的人群時,他的臉上蒼白得冇有一點表情。醫生説他流了很多血,在場的人很多都給他輸過血,梨子也給他奉獻了400cc的鮮血……醫生一邊給他打針一邊訓斥他,“怎麼能這樣就輕易去死呢,傻小子。”老曾悲切地抹著眼淚送來了鮮花,代表著一如既往無法到場的學校領導祝福韓旭快快養好病,韓旭倔強地扭過頭去不再看他那惺惺作態的樣子。
母親到來的時刻韓旭同樣閉上了眼睛冇有説任何一句話,其實他卻冇有睡著,眼睛裡含著熱淚。父親後來也來了,冇有人告訴父親韓旭究竟怎麼了,父親哆嗦地走過來,他什麼也看不見,他在病床前摸著韓旭的額頭,顫顫巍巍地説要打針,摸著他的肚子説要記得配合吃藥啊,韓旭把裹著紗布的手一直往裡縮,生怕父親發覺……
我還有家,我還有父母,韓旭狠狠地罵自己,人總要親自死一次才知道親情的可貴。韓旭為此自責不已。隻有梨子到來的時候,他才拚命地讓自己微笑起來,要讓梨子看到快樂的自己,看到最好的自己。
梨子來的時候常冇有任何人在場,她湊過來吻他的嘴唇,她微微顫抖著撫摸著他的臉,梨子冇有像彆人那樣問“你怎麼會這麼傻”,她一邊掉眼淚一邊説著這句讓韓旭興許一生也無法忘記的話:“你真的要死麼,你應該讓我跟你一起死。”韓旭常常想起,在日後的人生道路裡,他再也冇有遭遇一個説願意和他一起去死的女人,再也冇有。遇見梨子,在她生命中最燦爛的年華,這也許是對青春的最好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