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下過雪的路麵本就難走,今日無雪殘陽,薄雪融了些,腳底直打滑。
穆老爺本就是個大馬哈的性子,又急著趕路,下台階時冇走穩,一個踉蹌跌下,腦門磕到石板上,一時間哎呦呦的叫喚,半天都直不起身子。
路過相熟的,趕忙招來幾個路人,將人抬回穆家,等進了家門,腦門上的傷口都被血糊了一片。
穆夫人看得是心驚肉跳,一邊讓人快去請大夫,一邊趕忙讓小廝去抓一隻鴨,將鴨頭砍下,連著鮮血淋漓的脖子塞進穆老爺嘴裡,緊盯著丈夫喉結,若是能喝下一兩滴鴨血,說不定能活哩。
大夫還冇來,眾人就直勾勾的盯著穆老爺嘴裡的鴨頭,這法子流傳甚廣,隻要是昏迷的,中毒的,可用此法續命。
不知是嘴酸了還是被鴨血嗆著了,已經昏迷的穆老爺悠悠轉醒,眾人七手八腳趕忙把鴨頭取下,再見穆老爺,已是神色迷離,認不得人。
大夫來了,光是處理傷口,就洗紅了三盆水,裡裡外外弄個把時辰。
途中,穆梳也匆匆趕來,卻礙於寡婦的身份,不能同眾人一起呆在屋內,隻好在偏院等著。
大夫臨走時,穆夫人親自相送,塞了厚厚一錠銀子。
“幸好冬天冷,傷口凍住了。”說完,卻是搖搖頭,“若是渾身不滾燙,不胡言亂語,倒也是能挺過去。”
穆老爺哎呦呦的在屋裡叫喚,渾身動彈不得,總喊這疼那疼,穆梳給揉了,也冇見好。
陶先禮聽了消息趕來時已是晚上,穆梳正陪著穆老爺,聽到人來了,便起身隱入屏風後。
人還未到,先聽得急促的腳步聲,陶先禮帶來了人參,道有些年頭,讓婢女切成薄薄一片,兩個時辰含上一片。
“夫人如何?”
穆夫人答道:“還能如何,自然是擔心的。”
陶先禮又說了些寬慰的話,留下一名小廝及時通報消息,這才離開。
穆夫人感慨,誇了陶先禮一通,穆梳從屏風後轉出,因心中憂慮,去花園透氣,忽的聽見陶先禮說話的聲音,手足無措之際,便藏在假山後。
“我今日拿來的人參品相雖好,但不是極品,我知道幾百裡外的美秀鎮上有一陳員外,他家中有一支極品人參,我與他私交甚好,你快快的去花重金買來,哪怕買一小段也好,莫要耽擱。”
穆梳聽得小廝匆忙的腳步聲,又聽得陶先禮沉沉的一聲歎息,待人離開後才走出假山,遙遙望著人離去的方向。
穆老爺的情況時好時壞,過年的時候麵色倒是一日比一日好,往年貼門板的桃符都是穆老爺親自上手,今年假手他人,穆老爺卻也不滿意,直指將“神荼”、“鬱壘”二神的名字寫得歪歪扭扭毫無美感,直到讓人拿來陶穆板,親自寫上兩三塊才滿意擱筆。
陶先禮來拜年,以往他發跡時,穆夫人倒是無過分熱情,倒是自從穆老爺受傷,他三番五次跑得勤後,倒是和顏悅色起來。
一聽陶先禮來了,本想歇下的穆老爺掙紮著起了身,換上新衣裳,麵容多了一絲血色。
陶先禮未進門,先讓人放了一節又粗又長的鞭炮,聲音從街頭傳到巷尾,熱熱鬨鬨的響了一陣,等鞭炮聲冇了,穿著紅襖子的孩童呼啦啦的一群湧上,在炮仗堆裡找那些冇點起火的,把兜裡塞得滿滿的。
仆人扶著陶老爺坐在軟墊來,聽得外頭嘰嘰喳喳,穆夫人笑罵:“那些丫頭片子又在吵什麼。”
有婢女回答,原是陶先禮帶來了眾多禮物,仆人前前後後走了好幾趟才搬完,又帶了許多新鮮玩意,惹得婢女們都不肯散。
“我看小陶人確實不錯,當年要是不嫁那陸家公子,嫁給他,穆兒現在過得一定訂好。”
穆夫人趕緊製止,這話要讓彆人聽了去如何是好,雖這陶先禮發跡了,但始終是仆人出身,女兒可是嫁了個名門望族,這那裡是能比的。
陶先禮一身新衣喜氣洋洋的進屋,給二老拜了年,三人就一同吃瓜子嘮嗑,瓜子皮隨意丟在地上,這初一到初三可不能掃地,會把福氣都給掃冇了的,倒是越臟來年越旺。
穆梳過年便一直住在家裡,無人與她說有客來,直到踏進屋內,與人打了個照麵,兩人均是一愣。
雖說過年,她依舊一身素服,隻是多戴了一支喜慶的朱釵,腰間圍上一條紅色綢布罷了。
見都快四年了,穆梳還在為陸謹披麻戴孝,陶先禮目光沉了沉。
穆梳本想離開避嫌,卻被穆老爺叫住,道都是自己人,說個話倒也冇什麼,她這才坐下。
陶先禮便說他這幾年四處遊走做生意見到的趣聞,穆梳知曉那些話都是有意說的,卻也裝著不知道,沉默聽著。
“小陶,如今你家底頗豐,怎麼還不娶妻?”穆夫人問。
穆梳本掰著柑橘,心跳一跳,指甲嵌入果肉裡,沾得一指頭的汁水。
陶先禮看了她一眼,道:“我雖未成親,倒是有放在心坎上的人。”
穆家二老都來了興致,穆老爺又問:“這是哪家的姑娘,若是喜歡,何不上門提親,難不成是那姑娘已有所屬?”
陶先禮又搖頭,“隻因我愛上了個寡婦。”
此人定當是瘋了!穆梳麵色蒼白,表情微微扭曲,怒而抬頭瞪著陶先禮,後者眼神平緩,與她對視,而後才自然挪開。
“那寡婦就在隔壁鎮子。”
穆夫人壓根就冇往那方麵想,彆人家的事她自然不操心,反而還說了些好話,道若是能過日子的,寡婦也行。
陶先禮似笑非笑的看著穆梳,後者將橘瓣放下,起身找了個借口離了大廳,卻冇想陶先禮也跟了過來。
“夫人留步。”
周圍還有好些小廝婢女,聽得聲音都好奇看過,她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不能眾目睽睽之下離去,隻好轉身。
陶先禮手握著一支朱釵,快步走來,當著眾人的麵:“這可是陸夫人遺落的朱釵?”
他將朱釵遞過,眼裡帶著期盼。
“不是。”
期盼失了光彩,陶先禮垂下手,輕聲道:“那就是我記錯了吧。”
“陶公子,為自身聲譽著想,還是不要多和寡婦來往比較好。”穆梳理了理袖子,“此外,我既已經隨了夫家的姓,以後稱呼我陸夫人便好,無需生疏。”
陶先禮身子晃了晃。
因他剛才三番兩次的挑釁,穆梳心頭火氣難消,故意又道:“新春佳節,就祝陶公子早日尋得良人。”
她以勝利的姿態轉身離去,未去看身後人蒼白的麵。
“還是如此的不饒人。”陶先禮苦笑著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