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嵇康後人
待赫連諸遙幾人走儘了,徐琴才嫋嫋下樓,麵對著一眾樂師出神,怔怔的眼神略帶流離,憂傷的好像連那眉間花都帶上了怨氣,連那紫色的衫衣也令人嗟歎。就這樣站了許久,那一眾樂師也都隨她站著,仿似心生虔誠。
許久,徐琴才抬眼看去這眾樂師之首,道;“嵇臏,你與我來。”
叫做嵇臏的男子微微頷首,雙手拱禮,一身白衫,腰側墜著一塊乳白色的玉玦,走起來,竟能憑空發出“嗚嗚”的聲響,無不令人稱奇。嵇臏方才邁步,那原先在台子上演戲的戲子便緊緊扶住嵇臏,再仔細瞧來,嵇臏雙目無神,隻空洞的望向前方,又像是望向一片虛無。卻原來,這樣出色的樂師,患有如此嚴重的眼疾,無論哪個喜愛人才之人,見了都有心生憐憫。
聽人說,這嵇臏的祖上是嵇康,嵇康譜曲名聲之響,傾後世之力也無力企及,而這嵇康的後人嵇臏,是嵇康後人中最具才華的一個,雖流浪四方,但也承了嵇康一半的本事。這已經是眾樂師難以企及的高度了。據說,他的眼睛,是生生哭瞎的。也不知是什麼傷心事,竟能讓一個堂堂七尺男兒哭瞎了雙眼。不過,據說隻是據說,有冇有什麼依據便不得而知,而這嵇臏雙目已瞎之故,怕隻有他自己知道了吧。隻是,這嵇臏也是有過往的人啊。
徐琴邊走邊道;“嵇臏,你帶來的這《廣陵散》為我大興樓添了不少客人,也多了不少收入,我倒不知,你希望你的工錢如何算才好?”
嵇臏走著,那小小的戲子麵著濃妝,悄悄抬頭看向嵇臏,嵇臏隻笑;“臏,冇有任何奢求,隻求老板娘給我這妹妹一口飯吃,讓我這不成器的妹妹不至於為了吃食而犯愁。”
那戲子便緊緊垂下頭,抿著嘴唇,囂張的妝容之下竟也能看見一絲柔情。
“你們這兄妹倒也有趣,一啞一瞎,瞎的會譜曲,啞的會跳舞,都是有甚才能的人,我自然要好生招待你們。”徐琴細細走著,卻時不時的瞟向這兩人,細細觀察著。
“老板這般好心,臏也安心了些,再想想,而今這大興樓的樂師們,譜曲譜的這《廣陵散》也基本都會了,想來,也用不到臏了。臏將妹妹安置於此,也可放心離開了。”聽了這話,嵇裳慌張了,連連拽住嵇臏的袖子,委屈的連眼淚都要落下來了,可是偏偏發不出一點聲音,隻能看見委屈的神色,卻叫人忍不住生憐,然而,嵇臏卻看不到的。
嵇臏柔和的笑笑,伸手拍拍嵇裳的手:“裳兒,我雙目失明,隻會成為你的負擔,大興樓是個不錯的地方,老板也是好人,你在此,我也會放心。”
嵇裳生氣的將嵇臏的袖子一甩,轉身便“噔噔蹬”的跑下樓。
“裳兒!”嵇臏急忙伸出手,可奈何他瞎著眼睛,看不見任何東西,也不敢跑上去追她,隻得歎氣,對徐琴說:“我這妹妹,生來淘氣了些,怕是將來會給老板帶來不少麻煩事。還望老板海涵啊。”
“無妨,”徐琴回過臉,停下了腳步,照顧著嵇臏的眼睛,冇有再往前走,“你還是再留些日子,待過了幾天,你再好生勸勸,彆叫她看不開,再生了輕生之意。”
“多謝老板如此為臏考慮。”嵇臏微微拱手,心中卻想,若是不能將嵇裳安頓好,他是不能放心做那等危險之事,何況……他的眼疾……
嵇裳默默的坐在大興樓的門檻上,臉上的妝容還冇有卸下去,路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要側過臉看看這個奇怪的戲子心中再生出多少小九九,納罕這嬌弱的戲子經曆了怎樣的難事,在這樣浮誇的妝容之下還能看出來深深的憂傷。
嵇裳想,大約,嵇臏是嫌棄她了吧。也對,自小到大,她一直,都在給嵇臏填麻煩啊。
若不是她生來即啞,嵇臏也不會為了她尋遍名醫,也不會失去眼睛,而今,嵇臏無法再看到譜子,也無法再譜出曲子,隻能靠著老祖宗傳下來的曲譜謀生。想來,她確實一直都是嵇臏的累贅。如此這般,倒不如死去,也能讓嵇臏省心了。
一個夥計悄悄走近,在門後悄悄看著嵇裳,思慮良久,終於出來,撓撓頭,道:“嵇姑娘,老板說,若是你還坐在這,隻怕外人要傳……傳……”
嵇裳抬起頭,不解的看著那小夥計,小夥計的臉瞬間紅了,他把頭緊緊埋了起來,道:“隻怕外人要傳,說這大興樓老板對戲子不好呢……”
嵇裳這才反應過來,路上的行人來來往往的都要看她幾眼,嵇裳這才羞澀起來,趕緊站起身,衝著小夥計深深的彎了一個腰,小夥計嚇的連連擺手:“嵇姑娘……你莫要這樣,會折煞我的……”
嵇裳淡淡一笑,轉身回了酒樓,留下看癡了的小夥計。
嵇裳洗淨了臉,看著銅鏡中的俏佳人,露出蒼白的臉色,便塗了些胭脂,抿了紅唇,總算氣色好看了些。
嵇裳這才悄悄走去嵇臏的房間,隻開一個門縫,便一眼瞧見嵇臏正坐在桌前,右手不停的撫摸著那塊玉玦,長長的歎出一口氣。
原來,嵇臏還在念著那個奪取他眼睛的女子。嵇裳本想著,嵇臏這樣非常不好,可是她又轉念一想,嵇裳又有什麼資格道這樣不好,她不是也一樣,念著不該念的人。
嵇裳閉上眼睛,眼前仿似又出現了青燈古佛之畔,木魚聲響,她一身佛衣,在佛前起舞,那巨大的佛像,麵色沉靜的看著她,看著那小和尚,看著那芸芸眾生。蓮花池畔,泥石台階,小和尚坐船采了無數蓮蓬,隻為博她一笑。
可這小和尚負了嵇裳,負了蓮花池,負了那烏棚小船,卻不負那尊佛像。
也怪嵇裳說不出話,道不出情意。
她離開青佛寺的時候,嵇臏的眼睛,還是好的。
嵇臏對她說,他找到了可以治好她嗓子的名醫。
嵇裳見到那個名醫,竟是個喬美人目的女子,有著一雙如此好看的眼睛,說是炯炯有神,但卻透出柔情風骨,一顰一笑,都像是能撩了人的魂魄去。後來,這女子與嵇臏相愛。細想想,那段時光,她心情不好,可是嵇臏日日陪著她,也有那女子日日給她配藥。那藥是極苦的,每次喝完藥,嵇臏總能想法子給她變出蜜餞來。可是,這女子,之所以有著這樣好看的眼睛,都是盜來的。
她,盜走了嵇臏的眼睛。
就這樣,嵇臏嵇裳兩人都帶著情傷,都帶著絕望,做些不痛不癢的營生,兩人一啞一瞎,受的苦,自然是數不清有多少了。嵇裳隻是覺得,唐僧西天取經的九九八十一難,也不過如此罷了。
嵇裳不由得想起來,老祖宗嵇康與長樂亭主的愛情,因為嵇康的英年早逝而令亭主生生守寡,嵇康赴刑場隻時,也在刑場之上彈奏《廣陵散》,也怕《廣陵散》由此失傳。可細細想來,這《廣陵散》中已經不單單是對聶政的讚揚,也有嵇康的怨氣,也有嵇康對亭主不舍的愛情吧!故而,這嵇氏後人,都得不到自己的愛情。
想到如此,嵇裳鼻子一酸,眼淚便掉了下來。
說如此,說如此,不過是安慰自己。心中再明白,也要隱瞞自己。
徐琴靜靜的瞧著嵇裳,靜靜的瞧著門縫中的嵇臏,隻搖了搖頭,走了出去。徐琴想著,趙瞿文能幫她得到她想要的,能幫她做到她所不能做的。為此,她連將自己看做姐姐的賀南霜也拉進了交易之中,雖不知是對是錯,可她終究要一試。
卻不想,第二天,這大興樓便來了個奇怪的客人。
那客人身著素衣,腳上的鞋子也打了補丁,頭上戴著棚帽,黑紗垂下來,遮住了臉,看不清麵容。
那怪人進大興樓,隻要了一壺茶水,卻向夥計打聽:“不知附近可有個啞女?”
“啞女?”夥計細細想了許久,硬是冇想起來,“這倒冇聽說過,不過,您坐在這,聽客人們聊聊,冇準能聽見什麼。”
“如此,那多謝夥計了。”怪人老老實實的鞠躬。倒嚇到了夥計。
“客官莫要這樣,折煞了小人了!”夥計不知所措,隻得又回了一個更大的躬。
說書聲儘,那台下眾樂師集合,又響起了絕曲《廣陵散》,那台上,嵇裳又化了妝彩,隨著樂聲,翩然起舞,女扮男裝,譜著聶政的一生。(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