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造殺孽嬌妻汲汲(下)
蘇慕淵動作輕柔地替阮蘭芷拭掉唇邊的血跡,隨後又喚來劍英等人儘快為阮蘭芷整理些出門穿的衣物及路上所需的用品之後, 便摟著昏迷不醒的阮蘭芷去淨室清理了。
阮蘭芷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蘇慕淵似乎並不驚訝。
一年前蘇慕淵返回木獬穀為小嬌妻求養元補身藥丸兒,當時他的師傅木獬真人就曾說過:“正所謂強極則辱、慧極必傷, 你上輩子利用血石強行逆轉此女子的命運, 做下有違天理之事,加上你這一世又是破軍星、武曲星雙強做命, 殺孽太重,往後你若是不為她積點兒福澤,你那心上人恐有壽數變短之虞……”
蘇慕淵聞言, 神色一緊,長袍一撩, 雙膝跪地朝著木獬真人拜伏:“盼師傅為元朗指一條明路!”
“為師曾替你二人算過一掛,你們這一世成親之後,隻怕冇有死彆,也有生離……”說到此處,木獬真人撫了撫自己花白的胡須, 他神色凝重地停頓了片刻, 方才又道:
“若要破解這命局, 倒也不是不可……”
“……等她年滿十五, 屆時,你再帶上她回一趟木獬穀來找為師吧!”
思及此,蘇慕淵摟緊了小嬌妻,麵色陰沉地閉了閉眼。
這一天, 終於還是來了
七日後青州雙南城
雙南城位於術朝西南高原山脈的北側,青州與天竺國正是交接於此地。
卻說這雙南城是個十分古怪的地方,如今已是正月下旬,整個中原的氣候漸漸開始回暖,可放眼看去,這地勢特殊的雙南城竟被厚厚的冰雪所覆蓋。
稀奇的是,積雪之下,那些草木卻依舊蔥蔥鬱鬱、蔓藤盤根錯節,若是北地人來到此處,見此奇景,定會有一種“翠綠綿紅疑為春,霜重冰雪猶寒冬”,疑春非春、似冬非冬的錯覺。
這日大雪過後,烏雲半散,路上的積雪有尺餘深,行人腳脖子以下的部分統統都被埋雪裡。
出了城,一輛被棉布掩得厚厚實實的馬車正在官道上踽踽前行著,這些拉車的馬兒統統都綁了防滑的腳墊子,它們吃力地朝前走著,車輪在雪地上留下了兩行深深的車轍。
越往山上走,地勢越高,山崖越陡峭,凜冽的寒風夾著雪渣子迎麵打來,刀刮一樣刺得人臉兒生疼,拉馬的車夫臉上、身上,統統都是碎雪,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兒,忍不住折著背脊縮了縮,一雙粗糙的大掌仍然緊緊地握著韁繩。
這車夫名叫阿六,阿六乃是雙南城本地人。本先他也不願意接這苦差事的,畢竟這樣的天氣,雪深路滑、極其難走,誰原因上山找罪受?
可這外鄉人出手實在闊綽,阿六舍不得放掉這條大魚。
阿六今年都二十有五了,卻還是赤條條的一個光棍兒,城裡與他同年紀的男子,哪一個不是兒子都能上山撿柴了?
奈何阿六家貧,冇有姑娘願意嫁給他,為了能早日討上一房媳婦兒,阿六咬了咬牙,還是將這苦差事應承了下來。
一旦有了這筆錢……他不光能成親,還能拿餘錢買個不錯的宅子。
馬車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在一處人煙罕至、怪石嶙峋的峽穀前停下,阿六哆哆嗦嗦地爬下車板,衝著棉簾子裡頭吆喝了一聲:“蘇爺,前頭馬兒實在過不去了,隻能停在這兒。”
阿六說罷,站在雪地裡縮著身子等了半響之後,車簾子終於被人掀了開來,裡麵躍出一位身穿玄色交領武服,足蹬踐雪靴的高大男子。
“嗯,把車裡的箱籠留下,你就走吧。”那男子看都不看他一眼,躬著身子又將裡頭的嬌人兒抱了出來。
那小人兒身上穿著厚重的毛褐襖子,下著絲絮綿裙,脖子上裹著毛茸茸的兔毛領子,外麵還罩著羽緞灰鼠毛大麾,男子將那小人兒視若珍寶地摟在懷裡,竟是片刻都不願離手。
姑娘的整個小臉都掩在紗羅裡,遮得嚴嚴實實的,壓根就看不清容貌,阿六估摸著應該是個小女娃兒。
“你還不走?”直到耳畔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阿六方才回過神來,那聲音裡透著濃濃的不悅,銳利如鷹隼一般的褐眸冷冷地看向阿六。
阿六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真是的!怎麼自己竟然盯著人家懷裡女娃兒發愣!也太唐突了!
“是,小的這就走了,隻不過……”阿六欲言又止地盯著男子,忍了一瞬,終於還是將實話說了出來:
“在我們雙南城有句話:十人到鬼穀,九人難回家,碰上怪石泥沼窟,首先買好棺材板,加有瘴氣熏入體,大羅金仙也難救!”
“蘇爺,這鬼穀邪門的很,常年有濘濕瘴氣,那可是很厲害的毒氣!就連本地人也不敢輕易進穀……”
誰知阿六苦口婆心勸了半天,那體格壯碩的男子也不搭理他,而是徑自打開箱籠,翻了兩條繩索出來,他將女娃兒綁在自己背上,又將兩個大箱籠扛在肩膀上,然後足下一點,須臾之間便消失在冰天雪地裡……
阿六見狀,不由得驚了一跳,原來這蘇爺竟也是個力氣無窮的高手!
這天寒地凍的,傻子才杵在山裡呢!阿六哆哆嗦嗦地趕著馬車往山下走的時候,心裡還在尋思著:“這武林裡多少高手都想來這鬼穀裡拜師學藝、探尋絕學,卻冇一個能真正兒找到那世外高人……”
“罷了罷了!左右我得了銀子,人家的事情也輪不到我操心,我還是想一想娶個什麼樣兒的婆娘吧!”這般想著,那阿六握著馬鞭,正要催快,不料山崖崩下一大堆雪,將那樹枝都壓斷了許多,積雪夾著一大堆土石,從山頂往下越滾越大,將山路給攔得死死的。
糟糕!竟碰上了雪土崩塌!
阿六麵色一白,扯著韁繩又往鬼穀的方向退,他想繞個路走,誰知越是著急、越是出錯,他拉著的一匹馬兒走偏,竟一蹄子將雪地裡的冰窟給踩塌了,那冰窟下麵是泥沼,馬車躲避不及,前輪整個兒陷在了泥沼裡。
阿六凍的直打哆嗦,卻又不得不下車去拉馬兒,誰知力氣使得越大,車輪陷得越深,人馬越行艱難,其後整個車棚子都傾斜了起來。
事已至此,阿六知道今日這算是徹底栽在山裡了,他陷在冰涼的泥潭裡時,心裡還在想:早知道拿了這筆錢會送命,倒還不如留在城裡哪都不去呢……
……
就在阿六失去意識之時,山穀那邊出現了一道身影,走近了細看,這是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道童。
道童穿著天青色的長袍,手上拿著一卷書,他生得眉清目秀、麵如冠玉,看上去像個讀書郎一般,嘴裡還在念念有詞:
今年春淺臘侵年。冰雪破春妍。
東風有信無人見,露微意、柳際花邊。
寒夜縱長,孤衾易暖,鐘鼓漸清圓。
朝來初日半含山,樓閣淡疏煙。
遊人便作尋芳計,小桃杏、應已爭先。
衰病少情,疏慵自放,惟愛日高眠。
吟畢,道童蹙著眉頭仰頭衝崖壁上喊:“大師兄,師傅等了你們許久,還是快快兒進穀來罷!”
話音未落,斜旁倏地躍下一道身影,在路旁山石上立定,那人身量頎長、高大壯碩,正是先前的“蘇爺”,蘇慕淵。
“麒麟,那我就先行一步了,後頭那輛馬車,你去救一下。”蘇慕淵說罷,又是一個縱躍,在崖壁上飛掠了起來。
那名叫麒麟的道童,扭頭癡癡地盯著他背上的人兒,喃喃自語道:“女人真是禍水啊……大師兄竟被她迷得連帝王之命都放棄了……”
……
石洞外
“玉質佳人,不能全美,此女上一世受奸人所害,不僅被貪狼星攪亂了命格,也導致你兩個的姻緣錯亂顛倒……”一個佝僂的老頭兒雙手背負地站在崖上,他盯著一盤石頭做的圍棋,看得入神。
“上一世,她的前半生雖然際遇坎坷,可後半生本該有福可享,誰知被你強行掠奪,損了性命……”
“雖然她上一世不得善終,但良緣也不是就此斷絕了,畢竟你兩個注定有數世的姻緣……”老頭兒踱了兩步,又走回來,拿起一顆白子,放在了棋桌上。
一旁的蘇慕淵倒也不語,他耐著性子聽老頭兒解說,手上功夫卻冇閒著,他拈起一顆黑子截住了白子的去路,接著就開始一顆一顆地拿走已經被堵死的白子。
那老頭兒見蘇慕淵毫不留情地拿走自己的棋子,氣得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這不懂得尊師重道的孽徒!我可是你的師傅啊!”
“……你,你就不能讓讓為師嗎?”
誰知蘇慕淵聞言,壓根就不搭理這個為老不尊的師傅,反而冷冷地回道:“你趕緊兒說,再不快說,我就把你的子兒一顆不留地全部吃光!”
“唉!我說!我說!還不成嗎?元朗,你兩個本該是命定天作……”
“奈何你是武曲轉世,這武曲星本就已經是個不利女命的寡宿星,偏偏你又是個執拗癡情的性子,非要強行逆轉天命……”木獬老人看著他這個命硬孤煞、又從不肯給師傅留麵子的徒兒,忍不住長長地歎了口氣。
“因你利用突厥皇室秘寶強行逆轉天命,導致這一世你兩個的命格皆發生了變數,偏不湊巧,這一世破軍星在你的主命宮……”木獬老人一邊拿聳?易爬涎燮さ男⊙劬锪慫漳皆t謊郟?槐甙炎約喝緲葜σ話愕氖稚煜蛄似迮獺?
眼看著他馬上就要碰觸到那顆堵住去路的黑子了,誰知斜旁驀地伸出一隻大掌,毫不留情地將他的老手拍開:“師傅……舉棋不悔。”
木獬老人皺皺眉頭,恨恨地嘀咕了一句“無恥、無情、無義!”,其後眼見蘇慕淵的眼神越發寒涼了,隻得又道:“元朗,你今世武曲星、破軍星同時入宮,這本就是雙強星嚴厲做命,偏你那嬌妻又是個天同陰女,個性最是平和……”
“照理來說,此女天同做命必然有福,奈何她碰上你這麼個命格極其霸道的,煞氣又重,她的福澤都被你強行搶了去……這才導致她的身體每況越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