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夜奇襲收複山河(上)
除夕這天夜裡,家家戶戶點了燈火, 圍坐守歲, 大家夥兒都盼著來年有個好光景,熬人的戰事早些兒結束。
彼時正是三更天, 大理寺的院子裡頭種了許多蒼天古槐, 那枯枝敗葉經寒風一吹,颯颯作響, 看得再仔細些,原來槐樹下還站著一名用黑布遮著頭臉的高瘦男子,他久久凝望著大門緊閉的官署, 目光晦暗莫辨。
不知立了多久,男子似是想起了什麼, 他伸手自懷中掏出一對捂得溫熱的小物件兒,拿在手裡細細地摩挲著。
湊近了再看,那是一對色澤盈潤的珍珠耳墜兒,這種姑娘家戴的東西,被一個男子捧在掌心細細把玩, 一看此人就是個思念心上人的癡情郎。
不多時, 一名穿著武服同樣用黑布遮住頭臉的男子走了過來, 朝他打了個稽首:“公子, 人都救出來了,事不宜遲,咱們還是儘早離京吧!”
“嗯,趙術, 你派人去同妍兒以及姑爺說一聲,讓他們照顧好娘親,拿著出城的令牌再在南門前等我一會子。”男子說罷,又將耳墜妥帖地收回懷裡,對手下說道:“走吧。”
京州與封州交界的地方大多為重巒疊嶂、險峰峻嶺的高山,蘇慕淵當時帶著阮蘭芷和鄭柔從洛城一路逃往晉江的時候,就在這些陡峭的盤山道上走了不少個日夜。
不得不說,術朝的先祖皇帝是很有先見之明的,京州和封州交界的地方多是大山、懸崖與絕壁,當年他派了不少匠人在京州、封州、連州、遼州等一連線的地方修了關口、工事、關城、烽燧,形成了數座“一人守隘,萬夫莫向”的關隘。
正所謂“路狹道險、名山大塞,十夫所守,千夫不過。”先祖皇帝不僅命人在這些州郡險要的地勢之上修建防城,還派駐了軍隊。
在京州的邊境上,人工壁壘加上險要的地勢,用來抵擋野蠻凶猛的突厥蠻子南下侵略,那是再好冇有的了。
這也是為什麼蘇慕淵率幾十萬大軍駐守在京州的邊境上,卻遲遲攻不進去的原因。
“……至於嘉庸關”大營裡,蘇慕淵指著麵前一副巨大的輿圖,給幾位突厥將領做地勢布防講解:“驛站四個,分彆設在岔道城、長坡店、幫水峽,以及榆林驛。”
“倉庫十三座,草場五處,銀庫一座,神機庫三所,教軍場五個,雜造一個,軍屯處六十二座,你們進去的時候把這些都占據了,守城的將領自然要投降。”蘇慕淵每說一個地方,就在輿圖上插一個小旗子,他征戰沙場多年,這些軍械儲藏在哪兒,糧庫在哪兒,蘇慕淵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有一些地方,他還親自去過。
“軍需神機庫在北門內西側,這些庫房裡頭有上萬件兵器。”
“守衛關塞少不了儲藏糧秣的倉庫,永豐倉和裕程倉在南門附近,這些山頭裡的糧倉至少都能屯萬斤糧餉。”
“元朗,我真搞不懂你們這些個花把戲!”赫連侗衛盯著這些個插著花花綠綠小旗的輿圖。
“照我說,咱們兵強馬壯、人數眾多,你又對這關隘如此熟悉,為何不一鼓作氣攻到京城去?”赫連侗衛神色不耐地說道。
赫連侗衛壓根就不理解蘇慕淵為何要畫出如此精細的輿圖,照他看來,統統都是浪費時間!他們騎馬打仗的,冇有那許多規矩,隻二話不說,把敵軍砍翻就行了,至於軍械、糧秣,誰打贏了物資就是誰的。
“你這傻子,休看敵軍人少,便以為我軍必勝了,打殺有何難?能不費兵卒占了城才是本事!這些個將士們也是我術朝的兒郎,雖然各為其主,不得不戰,但我隻願將傷害降低到最小。”蘇慕淵冷冷地瞥了赫連侗衛一眼,丟下這句話就走出營帳。
卻說這突厥汗國的大汗赫連元昭還有個胞弟赫連術,當年分裂出西突厥的事兒就是赫連術乾出來的,當年這廝醉酒後曾強要了一名下等女奴,女奴被赫連術弄上手冇多久,就拋諸腦後了,後來女奴產下的一名男嬰,正是赫連侗衛。
赫連侗衛一出生便入了奴籍,稍微大了一些,又被分配至馬廄做個低三下四的掃糞人。
赫連元昭得知此事之後,竭力勸解弟弟給這對母子個名分,畢竟赫連皇族子嗣不豐,先不說他自個兒,赫連術這麼些年也隻得了兩個女兒。
不曾想,這赫連術是個渾人,認為女奴出身太低,她生的孩子自然也是卑微的奴隸,哪裡配得上他?隻做出一副死不認賬的模樣。
赫連元昭無法,隻好將這對母子留在宮中,並分配些輕鬆的雜務。
等赫連侗衛長大一些,元昭便將他安排在軍營裡跟著一幫子老兵曆練,也虧得他自己爭氣,打仗又最是勇猛,後來赫連術聯合部落舉兵反叛的時候,他竟敢勇當先,取下親父首級。
突厥能夠重新統一,這赫連侗衛是要記一大功的,元昭大汗直接讓他襲承了赫連術的王位。
赫連侗衛此舉自然是震驚突厥上下,同赫連術交好的部落都罵他六親不認,而關係不好的部落都誇讚他大義滅親,其實他這般做法從道德上來講,的確是有些殘酷冷血了,可他自小過著下等人的生活,他這位生父也不曾看過他一眼,兩人除了血緣,本就冇有任何親情可言。
赫連侗衛自小被大汗養大,若不是大汗仁義,隻怕他現在還在馬廄裡挑撿糞便,赫連侗衛是個愛憎分明的人,他曾歃血為誓,這輩子誓死效忠赫連元朗,而這蘇慕淵是大汗唯一的血脈,他自然也是竭力維護,是以赫連侗衛聽蘇慕淵這樣擠兌他倒也不惱,隻罵罵咧咧地說那輿圖太過複雜之類。
至於蘇慕淵與赫連侗衛的數次交戰,說來也是令人噴笑不已。
赫連侗衛是個性直氣爽的人,渾身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兒,赫連元昭見他好鬥,對讀書無甚興趣,是以找了些武師來宮中教習武藝。
因此這赫連侗衛大字不認識幾個,手上功夫倒是頗高。他與蘇慕淵截然相反,打仗也不講究什麼章法,純靠力氣去拚殺。
當年他在塞北碰上蘇慕淵這麼個硬茬子,全憑著一股子拗勁兒,就算打不贏硬著頭皮也要多殺幾個,是個十分叫人頭疼的人物。
當時赫連侗衛屢屢來犯,蘇慕淵活捉了他之後也不殺他,自放了他回去,過冇幾日,侗衛集結一幫子莽漢,又來術朝邊戍打殺,蘇慕淵懶怠搭理他,直接把人綁了釘在突厥王城的宮牆上,叫往來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赫連侗衛被人救下來之後,氣得破口大罵“臭不要臉的蘇賊,隻要老子不死,總有一日叫你跪在老子麵前叫爺爺!”
而下令救人的赫連元昭聞言,麵色就有些不好了,這小癟、犢、子倒是膽大包天,元朗若是叫你爺爺,那我是什麼?我倒成你兒子了?
其後赫連元昭二話不說把侗衛提溜到跟前痛揍了一頓,並叫他以後不許再去招惹蘇慕淵。
赫連侗衛自然不服,憑什麼大汗這樣忌憚一個敵國將軍?越是不叫他去,他反而越是要去了。
蘇慕淵見赫連侗衛又來,也不同他客氣,先是打了一頓,然後將他留下來在營中做苦役,也不管他如何叫罵,每天都盯著他把規定的差事做完了,才許他休息。
這種日子過了幾個月之後,赫連侗衛才徹底老實了,他對蘇慕淵的確也是心服口服的,後來得知蘇慕淵是大汗的血脈之後,自然更是崇敬有加,隻有這樣有勇有謀的人,才配做突厥汗國的統治者。
自不必說,赫連元昭和侗衛想拉攏蘇慕淵的野心倒是一樣一樣的。
閒話少敘,蘇慕淵做這番布置,自是有趁夜襲營的打算,就在半個時辰前,趙家人從京城派出一隻傳信的鶻鷹,爪子上綁的字條寫得清清楚楚:周公子已將大理寺獄裡頭關的人統統劫了出來。
“剛剛有斥候探了消息回來,對麵關隘守備比前兩日還鬆些,想必藺應展和容炎這兩個老小子也接到消息了。”說話間,一股子寒風迎麵撲來,抬頭看去,掀起棉簾躬著腰身鑽進營帳裡的人,是個身著黑色胄甲的高瘦大漢。
此人正是很早就將連州交給蘇慕淵的驍騎將軍卓世,他不似藺應展和容炎,都是世家出身的武將。
卓世是個剛出生就被人扔在破廟裡頭的棄兒,他幼時是被老叫花們撫養長大的,後來有一日在街道上混飯之時碰上個老道,那牛鼻子愣是揪著他破爛不堪的衣袖不肯撒手。
這老道極力勸說卓世不該當個乞兒,他這是極好的將相命格,並勸他隨自己回觀裡勤習武藝,有道是人生變數難料,世事變化無常,有朝一日天下大亂的時候,他必可以出一份力。
卻說當時術朝正直盛世,國泰民安、歌舞升平,其他乞丐隻一味譏笑這老道危言聳聽,可卓世卻將這老道的話放在了心上,後來卓世隨著老道上山學藝十數載,他不光武藝精湛,對風向、地勢的把握也是極其準確,卓世入了蘇慕淵的麾下之後,一直跟著威遠侯征戰南北,像是苗疆或是西域那些個有瘴氣與沙漠的地方,多虧了卓世根據天象推算出最佳進攻時機,方才大獲全勝。
“將軍,時機已到。”卓世朝著蘇慕淵拱手作揖。
山裡寒氣深重,蘇慕淵頂著風雪走出大營,對著點將台下黑壓壓的將士們道:“拿下京州,在此一舉,傳令下去,整肅全軍,次日天明之前,定要拿下洛城與莊城!”
“赫連侗衛,你趁夜帶領五萬兵馬朝嘉庸、居裕二門繞往敵營陣前,楊彥州與卓世兩位將軍,你們各領三萬兵馬在狹道上埋伏,萬一藺應展出來迎戰,從左右兩側將他們牢牢堵在山穀裡。”
“張子龍、李石川,你二人也是京州人士,對此地熟稔,待到赫連侗衛他們將人困在幫水峽穀裡之時,你們各自分領兩萬人馬,將我在輿圖上插旗的各個地方逐一占據。”
“其他將士們隨我繼續往南,將渝城、川城、貿城、榴城統統拿下,明日天亮之前,半個京州都將會是我們的囊中之物。”蘇慕淵這話說得十分肯定,大年初一他是一定要拿下皇宮的,等料理了周士清,一切打理妥當,再將心愛的小嬌妻接回京……
……
偽周朝元年正月初一,天還未亮,天策大將軍成功將守城的雲騎將軍容炎與驃騎將軍藺應展說服,並將原本守洛城與莊城的十餘萬兵馬儘收囊中,而京州許多小簇的起義軍也隨之加入到這支龐大的隊伍裡。
初一響午時分,蘇慕淵率領百萬大軍兵臨京城,恰巧碰上昨夜裡與麵首們貪歡了一整夜的周桃兒南下的隊伍。
周桃兒昨夜裡被周士清慫恿,帶了“金槍小丸兒”才將將出城門,就被蘇慕淵逮了個正著。
蘇慕淵本就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除了阮蘭芷,不管對誰都是一副不假辭色的模樣,周桃兒碰上他,也隻好自認倒黴了。
其後蘇慕淵脅著周桃兒,輕而易舉便破了京城的北城門,入城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就在出皇宮的密道裡來了個甕中捉鱉,將倉皇出逃的周士清團團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