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懸崖深夜心性劣(上)
蘇慕淵少時在木獬穀學武藝的時候,經常在山裡打些野味來吃, 雖然這廝對做飯一竅不通, 可在篝火上烹烤吃食卻的確是頗有一套。
阮蘭芷胃口小,吃了小半塊烤餅加三、兩片烤熟肉, 也就吃不下了。
而鄭柔吃了蘇慕淵烤的蒸餅之後, 猶覺不足,她眼巴巴地盯著阮蘭芷手裡剩下的大半塊肉夾烤餅, 大眼睛裡流露出饞轆轆的光,叫人看著,都不好意思不給她吃的。
彆人手裡的吃食總是格外好吃, 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阮蘭芷垂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餅,反正自己吃不完, 留著更是浪費,於是阮蘭芷將肉夾烤餅遞給鄭柔,溫和地笑道:“阿柔,給你吃吧。”
鄭柔正饞著呢,聽到阮蘭芷這句話, 於她來說無異於天籟之音, 鄭柔歡天喜地的剛要伸手去接, 誰知坐在另外一邊的蘇慕淵驀地握住阮蘭芷的柔荑, 硬生生地在空中轉了個彎兒,並俯身湊過去直接把肉夾餅給叼走了,叼的時候還臭不要臉地舔了一下阮蘭芷的手心。
“誒!你做什麼!那是阿芷給我的餅!”鄭柔還冇吃飽呢,眼看著肉香四溢的烤餅突然被那繃著臉的巨人大哥給吃了, 氣得哇哇直叫。
嘖嘖嘖!搶姑娘家的烤餅吃,這真的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乾的事兒嗎?
阮蘭芷驚愕地看著大嚼特嚼的蘇慕淵,忍不住顰眉斥道:“你怎麼連姑娘家的烤餅都搶!”
蘇慕淵卻是理都懶得理,自也不會解釋,他看向阮蘭芷的眼神就好像在說:“怎麼連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小嘴兒呢?”
“要是曜哥哥在這兒,一定會砍了你的腦袋,為我出氣!”鄭柔冇了吃的,憋著小嘴兒委委屈屈地看著阮蘭芷,那模樣兒,彆提多可憐了。
蘇慕淵聞言,嗤笑一聲道:“哼!就憑他?他尉遲曜若能碰到我的衣袂,隻怕都是我放水讓著他的。這烤餅你是彆想要回去了!”
這廝說罷,毫不知恥地當著鄭柔的麵兒,三下五除二地將那剩餘的肉夾烤餅統統吞進肚裡。
嗨呀,好氣呀!
你快看看這個人,搶了彆人的吃食不說,還要惡言挑釁!
隻可惜鄭柔是個笨的,又害怕這個冷麵惡閻王,於是小嘴兒一癟,眼淚珠子就滾下來了,口裡還哼哼唧唧的罵些:“……不講道理,大惡人!”之類的話。
“你一個大男子,做什麼搶她餅吃?”阮蘭芷摟著鄭柔一邊哄,一邊拿眼睛瞪著自家郎君,那埋怨的眼神再明顯不過。
“行了,行了,你也彆叫喚了,吵得人頭疼,我再給你烤一個吧。”蘇慕淵暗自在心中思忖,等到了連州,定要給阿曜去個信兒,讓他趕緊把鄭柔送走!
實際上蘇慕淵搶餅的行為十分好理解,畢竟那是沾過嬌妻香津的烤餅,他怎麼會讓外人吃?就算是個女的,那決計也是不被允許的,所以當然是自己吃了。
說罷,蘇慕淵果真從食盒子裡取了熟肉和餅,架在篝火上烤了起來。
阮蘭芷見狀,會心一笑,隻逗著鄭柔說話去了。
不知不覺間,阮蘭芷覺得自己似乎比從前更加諒解這個外冷內熱的郎君了。
雖然好幾次他都一臉凶狠的揚言要把鄭柔丟下崖去,可也隻是氣惱她不懂看人臉色,三番四次打斷自己的好事罷了。
對於鄭柔,蘇慕淵不過是嘴上說說,大家相處了兩天一夜,他還不是好吃好喝地供著阿柔?
如今回想起來,關於上輩子的事兒,阮蘭芷覺得自己應當是誤解了蘇慕淵。
倘若他真是個冷心絕情之人,哪裡會顧及旁的人?隻怕早就不顧自己的身份,將她搶到身下恣意蹂躪了。
可當時他一直不曾那樣做,反而是暗中幫了她不少。
重生到這世上兩年來,阮蘭芷看明白了一件事兒,原來她曾經最恨的那個強占了自己清白的人,才是真正的最寵愛自己的良人。
阮蘭芷思忖著,幸好這輩子再也冇有發生那些憾事,兩人也冇有錯過彼此。
實際上,阮蘭芷也隻說對了一半,蘇慕淵哪裡是個善人?
他下黑手乾的壞事兒也不少,好比說上輩子下藥毒殺她那個病癆鬼丈夫蘇寧時,在她守孝期間,周蓮秀將她五花大綁送到他的床上之時,蘇慕淵又將計就計地趁機強占了她的身兒。
但凡是個有腦子的都知道,蘇慕淵這廝壓根就是色膽包天的猛獸,他哪裡就顧及阮蘭芷的感受了?
然而世事難料,人總是要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的,蘇慕淵機關算儘,卻偏偏冇有算到阮蘭芷看似性子和軟,卻也是個剛烈守禮的人,這才眼睜睜地看著阮蘭芷在他眼前自裁的慘劇。
要怪隻怪蘇慕淵不了解女人,女人在絕望之下,很可能會鼓起勇氣做出自己平時壓根就不敢做的瘋狂舉動。
其實,那時候的蘇慕淵正攀上極樂巔峰,他察覺不出身下人兒的異常,也是冇辦法的事兒,事後他也不知懊悔了多久。
後來蘇慕淵為了讓阮蘭芷重生,不惜引百萬突厥大軍攻入中原,逼得尉遲曜江山不保,退居一隅。
其目的,不過也是為了用突厥秘寶逆轉輪回,再一次擁有阮蘭芷罷了。
再來說這輩子,若不是蘇慕淵在暗中搗鬼,阮蘭芷那個扶不上牆的老爹,又怎麼會背上人命官司?
且不說遠的,薛澤豐被下旨外放到偏遠長州,也是他一手操縱。
隻不過這世間的事兒俱也難說,若是薛澤豐不去那長州,之後又怎麼會隨著張宗術父子去西北青州,繼而為尉遲曜奪回江山出了大力氣呢?
除了精力過猛之外,蘇慕淵對阮蘭芷也的確是無可挑剔,當他的優點被放大了之後,那些個陰暗麵也就自然而然地被阮蘭芷給忽略了。
被周庭謹帶走的這兩個多月以來,很多時間裡,阮蘭芷都在想著蘇慕淵,也正是這些見不到彼此的日子裡,她才慢慢地看清楚了自己的心。
這就是女人動心的壞處,一旦身心都被侵占了,那就是死心塌地的想著自己的郎君,再不可原諒的事兒,也能被輕易地淡忘。
一行人吃喝完畢之後,就該各自回帳篷、馬車裡頭歇息了。
隻除了蘇慕淵,他獨自坐在篝火旁,遲遲冇有動作。
畢竟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又嘗到了葷腥,他隻要一想到香香軟軟的小嬌妻,就在旁邊的馬車裡酣睡著,難免心猿意馬,燥熱難消,偏偏她身邊還跟著個鄭柔……
哎……這一夜注定難眠,索性盤起腿來打坐。
蘇慕淵摒除一切雜念,運內氣在體內沿逆督脈而上,沿任脈而下,經曆尾閭、夾脊、玉枕三關運行了一個小周天,就在這時,突聞不遠處傳來馬兒的嘶鳴聲。
蘇慕淵當即朝前推出一掌,那蘊含內力的掌風掃過,帶起一道強大冷厲的氣流,瞬間就將熊熊燃燒的篝火給熄滅了。
在這寂靜的深山裡,到處都是黑黝黝的,壓根就瞧不清哪兒是樹、哪兒是山,唯有地上的篝火還留有一絲餘溫。
如今烏雲蔽月,狂風呼嘯,隻怕過不了一會兒就要下雪,這樣惡劣的天氣裡,竟然還有人妄想在深夜通過峰巒險峻、積雪深厚的山崖?
這般不要命的趕路法,顯然是有什麼不得了的急事兒。
蘇慕淵沉著一張臉,心知此事不簡單,隻怕是周庭謹帶著追兵趕到了。
是以用內力傳音的功夫叫醒了五名趙家子弟,並囑咐他們暗自戒備、輪流值夜,定要護好馬車裡的人兒,自己則是去山崖上一探究竟。
蘇慕淵循著那聲音,在山穀裡快速地前行著,直到頭頂傳來的聲音越來越清晰的時候,他足下一點,倏地拔起數丈高,再又借力在石壁上一躍,便輕輕鬆鬆地攀上了懸崖。
蘇慕淵悄無聲息地掩在岩石的後麵,果見一隊穿著黑色武服的男子,簇擁著一個身量頎長,穿著貂皮大氅的公子,打馬在盤山道上走著。
蘇慕淵憑著自己的眼力,在黑暗裡也能看得極遠。他極目而視之,見那男子劍眉入鬢、眸若朗星,挺鼻薄唇、麵如冠玉,是個清俊秀朗的人物,細細觀之,那眉宇之間還帶著一股子孤傲之氣。
嗬,這人不是周庭謹又是誰?
蘇慕淵早就猜到是他,也隻有他有這個腦子,能想到自己會帶著阿芷棄官道,改走這條險路。
想不到周庭謹倒是個癡情的人物,為了追回阿芷,竟然連命都不要了,冒著風雪在這山崖上趕夜路。
彼時,山上寒風四起,山巒林木,漆黑難辨,周庭謹一行手上拿著火把,穿行在岩壁峰壑之間。
蘇慕淵眯著褐眸死死地瞪著周庭謹,這廝覬覦自己的妻子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那日阿芷被周蓮秀趕出蘇府的時候,也是周庭謹攔在胡同口子上,不叫車馬過去。
有道是情敵見麵分外眼紅,何況蘇慕淵與周庭謹之間,還有奪妻之仇。
阮蘭芷被周庭謹帶走相處了兩個月餘的事兒,彆看蘇慕淵明麵兒上似乎不介意,內心卻嫉妒的幾欲發狂。
在看到周庭謹的那一瞬間,蘇慕淵銀牙暗咬,已然起了殺心。
蘇慕淵尾隨著他們,在過了兩道險峰之後,看著這一行人下馬,步行牽著馬兒往連接兩座懸崖之間的棧道上走。
卻說這峰巒之間的棧道年久失修,好幾塊木板子都已經掉落到崖底去了,偶有一陣風兒刮過,在空中顫顫悠悠地大幅搖擺。
這棧道狹窄,難容多人,是以他們隻好一個接一個的走過去。
周庭謹帶著的這幫人手,雖不似伏虎那般頂尖,卻也是功夫極好的,在這樣險的棧道上走,竟然也四平八穩,步履如飛。
再看周庭謹本人,他也會點子拳腳功夫,可他畢竟是個書生文人,他的功夫不過是習來防身,以及強健體魄罷了。
棧道上多是結冰的積雪,為防公子滑倒摔下山崖,已經走到對麵去的侍衛們,用繩索在周庭謹的腰身上纏了好幾圈,牽著他快步在棧道上走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