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憶當日四野哀鴻(上)
阮蘭芷被這怪異的聲音嚇了一跳,她拉著夢香壓低了聲音道:“我說話的聲音這樣小, 那車夫又是坐在外麵趕馬, 隔著車壁,他如何能聽得到我說話?”
夢香也被那好似從鐵爐裡悶出來一般的聲音給驚到了, 她愣了一下方才回道:“奴婢也不知道……”
從蘇府陸陸續續駛出來的四輛馬車, 其中有三輛都是裝著滿滿當當的箱籠,隻有第二輛才是坐人的, 除了趕車的馬夫,劍英和劍芳兩姐妹打馬緩行,護在馬車兩側, 而夢香與夢玉兩個丫頭則是留在車輿裡陪著阮蘭芷。
這廂周庭謹帶了幾個仆從打馬堵在巷子口,不管那第一輛馬車上的車夫怎麼勸說, 他都執意要見阮蘭芷一麵才肯讓步。
而阮蘭芷卻又躲在車輿裡不肯出去,雙方人馬就隻能這般堵在巷子口僵持不下。
周庭謹今年馬上要過二十五歲生辰,而他年紀最小的妹妹周妍兒也於上個月出閣了。
在術朝,除了家中實在太窮娶不起媳婦,又或者是身有殘疾遭女方嫌棄以外, 年紀像他這般大還未成親的男子, 幾乎是寥寥無幾。
周庭謹的母親張氏在這些年裡, 不知道為他物色了多少名媛仕女, 卻都被他一一拒絕了。
她這個兒子是個孤傲的性子,主意又拿得極定,說是非要找個合心意的姑娘才肯娶,張氏實在是奈何周庭謹不得, 也就由著他去了。
周庭謹今日堵在青雲街口,的確是有私心的,如今蘇幕淵行蹤成謎,姑母又將剛進門冇多久的阮蘭芷趕出了蘇府,在這至關緊要的當口,正是他趁虛而入的好機會。
周庭謹甚至不在乎阮蘭芷是已經成過親的人兒了,隻要最後她能夠在他的懷裡,她是不是完璧之身,又或者曾經是誰的妻子,他壓根就不會在意。
眼看著天就要黑了,如今幾輛車都被堵在巷子裡,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個辦法,阮蘭芷尋思著,現在可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周相同郎君正是水火不容,她與周公子顯然不該有什麼交集才是。
這當口,自然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既然周庭謹不肯讓步,那她就出去見他一見,把話都當麵說清楚了也好。
阮蘭芷這般想著,又叫夢玉替她拿了幕籬來遮住頭臉,正打算下馬車去同周庭謹理論一番。
誰知夢香將將替自家主子掀了簾子,驀地迎麵刮來一陣疾風,夢香和夢玉壓根都還冇看清是怎麼回事,一道黑影倏地躍了進來,其後隻聽“咚、咚”兩聲,兩人紛紛倒在車裡,失去知覺。
阮蘭芷正要驚叫出聲,那黑影出手如電地捂住了她的小嘴,又將她轉了個身,從背後攬進懷裡。
阮蘭芷掙扭不得,嚇得趕忙拔了頭上的簪子就要往那人的手上刺,男子趕忙捉住阮蘭芷那纖弱的手腕,隨後那戴著鐵具的怪聲音就鑽到她耳朵裡:“小東西,才剛出了牢籠,就打算奔入情夫的懷抱了?”
阮蘭芷聞到那熟悉的、冷冽的男性氣味,眼淚驀地就流了出來,抽抽噎噎了好半響,連話也說不出來,末了,阮蘭芷隻好氣得去捶打那壯碩的胸膛。
“你快鬆開我,彆耽擱我去見情夫!”她惦念了他這樣久,誰知他一來就說這樣傷人的話,被激怒的阮蘭芷也不管不顧地說起反話來。
“阿芷想出去見他?你在說什麼胡話!除非我死了,從我身上踩過去見他!”那人咬牙切齒的說道。
原來這人正是蘇幕淵。
阮蘭芷一直掙扭著,蘇幕淵也不惱,隻牢牢地把人兒圈在自己的懷裡,任由她發泄。
直到她整個人軟綿綿的,半絲力氣都使不上來了。蘇幕淵才替阮蘭芷揉了揉小手,另一隻手攬在她的纖腰上,將她緊緊地箍在自己胸膛前,臨了,又俯身將自個兒的頭靠在她香香馥馥的頸窩處:“這些日子委屈你了,對不起,對不起……我回來遲了。”
那冰冷的鐵具貼在阮蘭芷嬌嫩白皙的肌膚上,讓她感到不適,她想抬手去掀蘇幕淵臉上的鐵具,誰知那蘇幕淵防範的極快,又將她擰過身兒從背後抱入懷裡,阮蘭芷不依,氣哼哼地扭頭去看背後那可惡的人,偏又被他固定住了頭:“彆回頭,就讓我這樣抱一會兒。”
隔了好半天,阮蘭芷才找回一絲理智,這人也太狠心了,把自己丟在蘇府上那樣久不說,回來了也不與自己見麵,隻拿了那樣驚世駭俗的東西放到糖人裡,光是想一想,都讓人心裡難受。
阮蘭芷顫著聲音,哭道:“你……你還回來做什麼?還不如就這樣放我離開算了。”
蘇幕淵實在是忍不得了,他抬手捂住阮蘭芷那雙波光灩瀲的大眼睛,一把掀下自己麵上的鐵具,狠狠地覆上那思念已久的櫻唇,不斷地吸吮著那小口裡的蜜津,直到阮蘭芷透不過氣兒來,拚命拍打他,才略略退開少許。
蘇幕淵氣息不穩地貼著阮蘭芷的香腮,一邊親吻一邊道:“阿芷……阿芷……”
蘇幕淵一邊又一邊地叫著阮蘭芷的名字,那聲音裡的熱度,簡直燙得人心裡發軟:“阿芷……我想你想的心都疼了,你怨我、怪我都行,就是彆說離開我這種話,若是你有個閃失,我可保證不了到時候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兒來……”
如今阮蘭芷目不能視,整個人又被禁錮著,她使勁兒去推蘇幕淵的手,氣不過地說道:“你遮著我眼睛做什麼?你就是點火把整個兒京城都給燒了,又同我有什麼乾係!”
阮蘭芷會說這番話,也是因著她在蒼穹院裡獨自擔驚受怕了兩多個月,如今也算是解除了危機,哪能不借著這個機會發泄一下呢
任哪個剛進門的新婦被郎君丟下不管兩個月,隻怕都要發脾氣的,她才這點子小氣性兒,實在已經算是很好的了。
蘇幕淵心知懷裡的小嬌妻委屈極了,卻仍然冇有鬆開捂住她眼睛的手,而是有些為難的解釋道:“我去辦差的時候,的確是出了點兒意外,當日,我中了奇毒,一直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才把身上的毒統統祛除乾淨,臉上也被毒傷過,這輩子隻怕也好不了了……”
“你……”阮蘭芷剛想說她壓根就不介意這些,正要去掰蘇幕淵的手,卻又被他堵住了唇:“阿芷,現在我臉上的疤痕還有些猙獰,你還是不要看的好。”蘇幕淵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裡分明是可以灼傷人的狂熱。
依照蘇幕淵的性子,他做任何事都是從不解釋的,不管在他身上發生過什麼事,他都隻會自己解決。
這是蘇幕淵第一次開口對人解釋,也是唯一的一次,畢竟阮蘭芷本就是個心思細膩的,若總是這樣不同她說清楚,他又一直戴著麵具,她肯定會多思多想。
阮蘭芷是他一輩子都不打算放手的人兒,因此在這個時刻,他不介意稍微示示弱,讓小嬌妻為他心疼一下。
實際上,關於躺在床上養傷祛毒的那大半個月,蘇幕淵的情況的確是凶險萬分,他幾乎是被人從鬼門關裡拉回來的。這會兒他的確說得算是非常輕描淡寫了,危急關頭之時,若不是赫連元昭冒著身份被發現的危險,深入敵國腹地取來解藥,他恐怕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話說回當日
先前說過,蘇幕淵與張宗術等人打尖宿店,夜裡遭一群不知底細的殺手埋伏,他們惡意縱火不說,還燃了可致人性命的毒煙,讓鎮上的居民都慘死在大火裡。
蘇幕淵領人從窗子躍出來,那渾濁的空氣裡一陣腥香氣味,一不留神,僅僅隻吸入一丁點兒,就要人頭腦發昏,立即倒地不起。
一眾人閉著氣嚴陣以待。彼時,對麵屋頂藏伏射手,又有毒箭破空而來,將士們左避右閃,腳下地麵到處都有被毒火燒焦的痕跡,房屋被毀,草木被燒成枯碳死灰,無辜百姓倒在街道上,無不七孔流血,身體焦黑。
這時,又有一波麵覆黑巾的殺手迎麵攻來,蘇幕淵率一眾人且戰且退,可饒是習武之人氣息再綿長,閉氣得久了,也是扛不住的,蘇幕淵一行人無法,隻得一邊殺敵一邊往鎮外奔逃,他們在尋找附近的池塘、河流或是其他水源,用以解除毒煙對他們的影響。
這一夜,蘇幕淵等人過的十分艱辛,那群殺手好似打不完一般,殺完一波,又來一波,密密麻麻,無窮儘也。
在這漆黑的夜裡,不僅是殺手們死傷無數,而蘇幕淵帶來的將士們也是寡不敵眾,紛紛喪命。
漫長的一夜過去,天空中微光乍現,旭日漸升,似晦還明,在濃厚的毒煙中,這幫殺手源源不絕地從路上湧來,好似永遠殺不完一般,蘇幕淵等人不由得漸漸戰至力竭。
等到了日頭漸高,天光大亮的時候,蘇幕淵身側的人唯今隻剩藺應展、張宗術、趙子睿,以及與劍英、劍芳兩姐妹師承同門的兩位師兄,丁杜和沈用。
蘇幕淵心知這幫人是衝著自己來的,他們的目的就是要置自己於死地。
因為此次尉遲曜秘密下召,命他來長洲調查索羅國人入境的事兒,除了蘇府的人之外,旁的人壓根就不知道他已經離京,而其他六十將士不過是他臨時起意叫來的罷了。
蘇幕淵心裡跟明鏡兒似的,這幫人必定是周相派來的人。
畢竟這伏擊他的事兒實在是做的太過明顯,蘇府裡的下人都是嘴嚴的,唯一可能泄露他行蹤的,除了周蓮秀倆母子,不做他想。
在這危急關頭,蘇幕淵倒也不想連累兄弟,轉眼間,一行人已經打到了原本進入長洲的碼頭附近。
這時蘇幕淵轉頭朝藺應展大喝了一聲:“應展先走!”
這話藺應展自然省得是個什麼意思,這群人當中,他的輕功最是了得,他且有一支驃騎軍要統領,決不能死在這兒。
隻見藺應展雙足在地上一登,直直躍起,又在一棵樹乾上借力一彈,其後整個人好似離弦的箭一般,直直奔向碼頭,他想要找到先前大家一道過來時,所購置的商船。
臨到港口的地方藺應展方才發現,原本停靠在岸邊的船隻,統統都被人放了繩索,被夜風一吹,如今有一些船舶已經飄的極遠,看不清蹤影了,而碼頭上那些看船人和船夫的屍體,統統都歪七扭八地漂浮在水上,他們的身體已經在河裡因為吸收了過多的水,而變得浮腫膨脹了……
藺應展無法,隻好憋足了氣力,一個猛勁兒紮入水裡,朝著遠處的帆船鳧去。
當務之急,能走一個是一個,說不定,走脫的人就能搬回一支軍隊的救兵。
一直在墊後阻止殺手們追到河邊的蘇幕淵,眼見藺應展擺脫了殺手,終於是鬆了口氣,他一邊出手擰斷了兩個敵人的脖子,一邊扭頭朝和殺手纏鬥在一處的自家兄弟吼道:“他們的目標在我,兄弟們能走便走,切莫戀戰!”
其他四人聞言,竟然邊打邊回嘴,一個二個都是罵他娘們兒一般話多,打便打,哪有那樣多的廢話說!
畢竟幾人都是一同征戰多年的兄弟,哪裡肯丟下蘇幕淵獨自逃走的?
蘇幕淵心知這幫子人不肯獨自逃生,來敵又絕非尋常,都是不殺死他誓不罷休的,於是隻好苦笑道:“倒是元朗連累兄弟們了,今日若是僥幸得生,他日元朗必然請諸位喝上一杯好酒,再去紅袖樓叫上最嬌媚、最妖嬈的女支子來給幾位賠罪!”
“蘇元朗,你總算說了句人話了!這才對嘛,老子被你騙來這窮破地方喝西北風,的確也是該找補找補,元朗一貫知道兄弟們愛玩女人,他日自然是去那銷、魂窟裡頭大乾個三天三夜,才叫爽利!”張宗術朝殺手啐了一口嘴裡的血沫子,咧嘴蕩漾地笑道。
卻說那幫子殺手,已經是傾巢而出了,他們身上都帶有□□火器,又拿毒火屠了整個鎮子,然而他們力戰一夜,卻仍是奈何不得蘇幕淵等人,這當口也都心急火燎了起來。
這時,蘇幕淵眼見殺手們急躁了起來,倒提了長劍運氣就往一旁的大樹拔去。
卻說這水邊的大樹,生得又直又高,樹乾粗的兩人合抱才能勉強圈住,而蘇幕淵卻是天生神力,又練那天淵神功,他將真氣運行了一個小周天之後,直接將這大樹平地拔起,朝那幫子殺手輪去。
殺手們本和張宗術、趙子睿等人纏鬥在一處,不料對麵突然出現一道黑壓壓的巨影直接朝他們揮了過來,這巨樹被他掄起來絲毫不費力氣,反而是又迅猛又快速,許多人閃避不及,被死死砸中,原本占著絕大優勢的殺手們被這奇襲鎮住,不是一擊斃命,就是負重傷倒地不起。
而張宗術、趙子睿、丁杜、沈用四人,則是因著同蘇幕淵並肩作戰多年,熟稔他那詭異的功夫,故而早就脫離戰鬥,連滾帶爬地堪堪避開。
蘇幕淵五指成爪,牢牢地將那蒼天巨樹鉗在手裡,聲勢分外驚人,所到之處,死傷無數,他這一招奇襲,至少擊中大半殺手,而其他零星的幾個,也都負傷躲避。
等殺手們緩過神來,再要集結發動攻勢,那蘇幕淵卻又將手中的長劍快速地揮舞了個極致,無數劍影劃過,整棵大樹在他手裡被砍刺得鏘鏘作響,聲勢猛惡也是前所未見。
殺手們被眼前這一幕震撼,遲遲不敢上前,等再回神,蘇幕淵提氣一聲大喝,雙掌猛擊地麵,那被砍碎的大樹竟然被他的真氣激的直直飛上空中,零星化作萬千木劍,蘇幕淵拔地躍起數丈高,連接又拍出數掌,殺手們還未看清,那些帶著真氣的木劍已經齊齊朝他們刺將過來。
毫無意外,剩餘的殺手們在這萬箭齊發的“木刺雨”中,避無可避,紛紛中招。
這一套招式打下來,運用自如,一氣嗬成,自然耗費了蘇幕淵不少內力。
蘇幕淵神色冷峻地轉過身,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不發一言地緊抿著薄唇,彼此打量一番,如今幾個兄弟的袍子都變得破爛不堪,身上還有許多大小不一的傷口。
實際上,大家或輕或重都吸了些毒煙,不過是封住胸口心臟附近的穴道,阻止那毒氣蔓延到全身罷了。
不曾想,那些被刺成篩子的殺手們,竟然還有一人未曾死透,他趁著蘇幕淵轉身不備,竟從懷裡悄悄掏了個黑丸子,他運起自己最後的一絲真氣,朝著蘇幕淵狠狠砸去。
那黑丸子砸到半空中突然裂開,像一個火炮一般炸成了粉碎,蘇幕淵突聞身後風聲不對,下意識閃身躲避,誰知那丸子爆裂開的火星仍是濺落到了他的臉上。
沈用見狀,又拾了個木劍直直將那暗算之人刺了個透穿。
然而,就在此時,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那火星鑽入蘇幕淵的血肉裡,與原本他吸入的毒煙產生了一係列毒變。
趙子睿見蘇幕淵神色不對,於是上前扶他,嘴裡還調侃道:“怎麼了元朗?這才幾個人,你就不行了?從前千軍萬馬你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趙子睿話還未說完,就見蘇幕淵口中頻吐黑血,整個人昏死過去。
剩下的四人這才發現事態嚴重,原來這最後的黑丸子裡爆射出來的毒和那毒煙相融合之後,才是真正要人性命的□□。
幾人瘋狂地在殺手身上翻找,想在他們身上找出解藥,可找了半天,他們的身上除了各種淬了毒的暗器和毒器火藥以外,壓根再無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