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聽齟齬又悉消息
今年威遠侯蘇府也同往年一般,在府上開祠堂, 祭奠先人。
祭拜完畢, 蘇寧時見佳人避自己如蛇蠍,正要跟上去說兩句緩解緩解, 奈何阮蘭芷身旁的丫鬟卻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叫他靠近不得分毫。
這蘇寧時扶她本是一番好意,見阮蘭芷如此避忌自己, 一張白玉似的俊臉也冷了下來。
阮蘭芷和蘇寧時那點子事,周蓮秀像是冇看到一般,既不阻止, 也不訓斥,隻一心一意地對著老蘇侯爺和她大兒子的牌位, 一邊往火盆子裡撒紙錢,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一年來府上的光景。而任氏和雲氏兩位老姨娘則是跪在她身後,將手中的紙錢遞給她。
卻說這蘇寧時,在年節夜裡見到阮蘭芷之時,就迷上了那張嬌美無匹的容顏。
如今他眼見自家二哥久不歸家, 早已有心勾引阮蘭芷上手, 然而蒼穹院裡頭儘是些會功夫的侍衛, 裡裡外外守的鐵桶一般, 除了先前和阮思嬌做得那出戲,他壓根就再冇有機會見到阮蘭芷。
起先蘇寧時費儘心機,也難見佳人一麵,如今終於得見, 她卻當眾拂了自己的臉麵,蘇寧時哪裡還繃的住呢,這廂臉上雖還勉強作無事狀,心裡卻一直在罵這小娘子不知好歹,哪天非要她跪在地上求自己不可。
等周蓮秀總算是燒夠了紙錢,這才站起來,沉著臉朝阮蘭芷道:“自從老侯爺和大爺去了之後,蘇家子嗣凋敝,老三又是個藥罐子,我先前在蘇家的列祖列宗麵前許了願的,你早早兒為侯爺生個兒子才是正經。”
阮蘭芷聞言,急不可察地蹙起了眉頭,她的心情又開始往下沉,周氏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呢?郎君還未回來,她一個人如何生兒子。
先前說過,祭拜完畢,眾親族要聚在一處,在園子裡搭個戲台子看盂蘭盆雜戲《蓮目救母》。
戲文講的是:
目連的母親青提夫人,家中甚富,然而吝嗇貪婪,兒子卻極有道心且孝順。
其母趁兒子外出時,天天宰殺牲畜,大肆烹嚼,無念子心,更從不修善。青提夫人死後被打入陰曹地府,受儘苦刑的懲處。目連為了救母親而出家修行,得了神通,到地獄中見到了受苦的母親。目連心中不忍,但以他母親生前的罪孽,終不能走出餓鬼道,給她吃的東西還冇到她口中,便化成火炭。
目連無計可施,十分悲哀,又祈求於佛。佛陀教目連於七月十五日建盂蘭盆會,借十方僧眾之力讓母吃飽。目連乃依佛囑,於是有了七月十五設盂蘭供養十方僧眾以超度亡人的佛教典故。目連母親得以吃飽轉入人世,生變為狗。目連又育了七天七夜的經,使他母親脫離狗身,自在化生,入天華光。
阮蘭芷本就因著郎君未歸家,心裡難受得厲害,周氏卻十分熱絡地拉著她坐在最前排一同觀看。今日這出戲,也不知周氏到哪兒請來的人,演的深入且細致,任何細節都冇有遺漏。
那些戲子們畫的鬼神模樣,青麵獠牙的,一直在阮蘭芷眼前表演著各種折磨人的手段,直教她看得好似進入了山陰、道裡一般,眼花繚亂,驚心動魄。
尤其是看到那青提夫人在地獄裡被折磨的斷腸破腹、肝腦塗地的時候,阮蘭芷更是嚇的麵色如紙,手上繡帕絞的死緊。腦裡也開始胡思亂想,看不到一半,她已是冷汗涔涔,渾身乏力,實在是受不得了,拿起帕子捂住咬出血絲的櫻唇道:“娘親,這戲瞧著有些嚇人,我身子不適,容我緩一緩再來看罷。”
周氏聽到這話心裡有些不悅,她眼尾一抬,看阮蘭芷那弱不勝衣、風吹即倒的柳絮樣兒,隻覺得真是擾了看戲的興致。
周氏隻略略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放回到戲台子上,她不由得心道:蘇慕淵那小雜、種,娶的媳婦也是個繡花枕頭,模樣兒看瞧著精致,卻空有外表,內中乾竭。
不過是看個戲罷了,也能整出許多事兒出來,若是叫她知道蘇慕淵再也回不來了,那還不得嚇死……
“嗯,那你去休息吧。”周氏淡淡答道。
阮蘭芷有些歉意地福了福身子,又領了丫頭往小徑上走,打算透透氣兒。
剛剛那場麵,實在是太嚇人了,看得人心裡?得慌。
夢香見自家主子麵色慘白,心裡也是不平氣兒的,她最是看不得自家主子難受的。
等走到空無人的地方,夢香終於忍不住道:“這中元節,活人看到鬼,兆頭不吉利,本來侯爺他就……”就遲遲未歸,看這陰陽兩隔的戲,不是叫人傷心嗎?
這廂話還未說完,夢香卻被夢玉一把扯住衣角,夢玉又拿下巴指了指麵色不好的阮蘭芷,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是警告她不要渾說。
夢香恍然大悟,這才悻悻地住了嘴。
阮蘭芷被夢香吵的頭疼,於是吩咐道:“好了好了,你個丫頭也不要瞎猜,不關戲的事兒,我昨個夜裡冇睡好,精神有些不濟,夢香去拿薄荷膏子來給我抹一抹,夢玉你也去幫我拿個披帛來,我想一個人坐這兒靜一靜。”
夢香、夢玉得了令,自去取阮蘭芷要的東西,她們心知劍英、劍芳兩姐妹必然在附近看著夫人,倒也放心。
這廂阮蘭芷慢悠悠地在小徑上走著,園林裡入眼皆是藏露互引、通幽渡壑、層巒疊翠的假山奇石,間或點綴著花團錦簇的景觀植物,中間則是一汪清澈見底的池水。
這七月裡,天氣悶熱的厲害,阮蘭芷正打算去那池邊澗亭裡歇歇涼,誰知經過一處景致較好的假山時,卻聽到假山背後有女子咿咿呀呀的叫聲,還混雜著男子不堪入耳的調笑聲。
阮蘭芷聽到那十分汙耳朵的聲音,頓時僵在當場,俏臉兒倏地就紅了。
“……怎地偏偏叫我撞上這種事兒?”阮蘭芷暗自歎道。
她瞠大了雙眸,背過身去,究竟是誰這樣大膽,在府上“鑽山洞”呢?
這當口,主子們都在戲台子那兒瞧戲呢,隻怕是哪房的丫鬟與小廝在私、通。阮蘭芷思忖著。
嫁入侯府這一個月,阮蘭芷幾乎一直待在蒼穹院裡不曾出來過,誰知不得不出來時,竟然又撞見這等齟齬……
還真是叫人尷尬不已。
看來這澗亭也去不得了,萬一這對野鴛鴦出來了看見,隻怕更加不清不楚。
阮蘭芷正想靜悄悄地轉身走開,誰知這時,卻突然響起一聲長長地嬌吟聲與低吼聲,緊接著,所有不可言說的動靜兒都停了下來。
真是好巧不巧,竟然在她打算離開的時候,兩人的事兒也辦完了。
阮蘭芷聽那女子吟哦的聲音恁是耳熟,一下子就猜了出來,假山裡頭與人敦倫的女子,是表姑娘向歆巧……
此地不宜久留,阮蘭芷隻想趕緊兒走開,誰知這個當口,假山裡頭又傳來悉悉索索地穿衣裳的動靜兒。
阮蘭芷暗道不妙!難道她兩個馬上就要鑽出來了?
這個時候,阮蘭芷正站在假山的正麵,那兩個鴛鴦隻要一出來,繞過側麵,就能發現她。
這下子可好,阮蘭芷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留在這兒肯定會被發現,可附近的小徑就這一條,往回走他們也能馬上看見。
真是天要亡我!阮蘭芷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腳下不自覺地來回晃悠,誰知往前兩步,卻發現這假山彆有洞天。
原來這座假山除了後麵有個能容兩人的山洞以外,側麵和正麵相連的石頭中間,還有一道狹窄的縫隙。
這縫隙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勉強能讓一個小孩兒鑽進去的藏身。
阮蘭芷生得嬌小玲瓏,又身嬌體柔的,趁著二人還未出來,急急側著身子鑽進那側麵的縫隙中去。
等阮蘭芷將將藏好,那假山背麵果真一前一後鑽出兩人,分彆是向歆巧和一名五官俊朗的男子。
那男子雖然瞧著麵生,可阮蘭芷還是認出了他。
阮蘭芷在“新婦拜堂”那天是見過這人的,正是侯府早就分家出去的二叔家的嫡長子蘇明卿。
成親的第二日,紅杏和綠萍兩個曾拿了蘇家宗族的冊子給阮蘭芷過目,她依稀記得那冊子上寫著,這位蘇明卿正直三十而立之年,目前在皇城羽林軍供職,他家中除了正室,兩個兒子以外,還有三房妾室……
阮蘭芷有些緊張地閉了閉眼,她萬萬冇想到,這向歆巧竟然同自個兒已有家室的表哥有染。
就在她屏著呼吸,盼著兩人趕緊兒離開的時候,那蘇明卿竟然把向歆巧又壓在假山上,咂咂有聲地親了起來……
阮蘭芷羞得臉都紅了,卻隻能捂住自己的小嘴兒硬生生地忍著。
兩人好不容易親夠了,向歆巧推了蘇明卿的胸膛一把,嗔道:“你個殺才,還不快快兒住手,萬一被人撞見了,我兩個都冇好果子吃。”
向歆巧不過十六歲的年紀,又生得明豔動人,蘇明卿見她年輕俏麗,哪裡丟得開手,於是一邊搓弄一邊笑道:“好表妹,你答應下回再同我敦倫,哥哥就告訴你個好事兒。”
向歆巧被纏的冇有辦法,隻道:“卿表哥且說罷,我應你便是。”
那蘇明卿又偷了個香,方道:“嬸娘和博彥很快就要心想事成了。”
“不成的,表哥可真是賴皮!你這話說一半算怎麼回事?表哥還需仔細地說才行。不然我可不依了!”向歆巧佯作生氣道。
“好好好!我說便說,隻不過表妹須得答應,再同我見三次麵,我才說的。”蘇明卿慣是個會拿捏小姑娘的,這等便宜自然要占,而孤男寡女的,見麵能做什麼?也不用人明說。
“答應你還不成嗎?你還是快快兒說吧,嬸娘怎麼就要心想事成了呢?難道是那位……”若說最近有古怪,那隻能是蘇慕淵遲遲不歸這一樁事兒了。
蘇明卿又揉了揉眼前的大饅頭,這才把自己近日在禁中聽到事兒說了:“咱們這位血統不明的少侯爺領旨去辦差的確是出了事兒的。”
“二十三天前長洲的鎮子上走了水,大火燒了整整一夜,聽說那火也挺古怪,去救火的就冇一個人能出來。”
“一天之後正好又碰上大雨,等官差們找到的屍體,全都是燒的焦黑焦黑的,除了能分辨還是個人形以外,早就看不清臉麵了。”
“我當值的時候就站在殿外,聽說蘇慕淵那廝當時正在長洲走水的鎮子上辦差,皇上現在正瞞著呢……”
在術朝,七月十五這天供給先人的祭品都是素食,比如明菜花、沙?與??一類的食物,而凡是今年在城外築了新墳的,還要親自去祭掃。大內在這一天要派出車馬送宮中的貴人去道者院上墳,祠部頒發十道牒給道者院,方才有資格舉辦大齋會。
按理來說,這樣隆重的大齋會,蘇慕淵這位術朝武將第一人,禦賜天策大將軍,是該到場的,在大齋會上焚燒用紙和竹篾製作的冥錢,以祭奠既往為朝廷捐軀的那些個將士們,並且還要開設到場憑吊孤魂野鬼。
說來也怪,年年到場的蘇慕淵,今年卻未參加,這讓站在祭壇下麵的一眾文武大臣,不免有些泛嘀咕了。
尉遲曜身穿日月同輝的玄色廣袖袍,隔著冕旒冷冷地打量著這群人,蘇慕淵遇襲的消息,他早先也接到了,一次次地派人去打探,卻再冇有他的消息傳回來……
尉遲曜可不信蘇慕淵這無恥老賊真的會遭遇不測,可他到底去了哪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