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如果文一代能知道，在他死後，還能製造這樣的風波，必定含笑九泉了。

　　他是建國前出生的人，經曆過很多我們和平年代長大人無法想象的事，不同的際遇，養成與天鬥與人鬥其樂無窮的心態，拿一會兒來不鬥爭，渾身不爽，才會常常的去和父老鄉親過不去，製造風波並引以為傲，隻要能處在輿論的中心就心滿意足了。

　　葬禮是可以收份子錢的，來的客人送上一點禮金，記錄在一本鋪子上，表示哀悼，你來我往，禮尚往來，潮濕小鎮的風俗如此。

　　文家的上一個葬禮，文三代奶奶的葬禮，是九幾年的事了，那時的民風，一個家庭不管有幾個兒子，來的禮金，都是一本鋪子就記錄了客人的情誼，不分兄弟的彼此。

　　所以當時文三代奶奶逝世所收取的四萬禮金，才能被文一代收攏去，然後給文老幺憑借幺兒受寵，老母豬借豆渣，有借無還的借去做生意創業。

　　文老幺因為挪用公款不得不從市裡回歸潮濕小鎮，雖然冇有人際關係，卻還是騙到了文一代手中的母親去世收取的禮金用來創業，爛泥扶不上牆，還是失敗了。

　　市裡背的罪名帶不到潮濕小鎮，回歸家長的人生，文老幺不得不從零開始，重新籠絡了許多人際關係。

　　如今潮濕小鎮的風俗變了，家中老人逝世，不再隻鋪一個統一的人情鋪子，而是每個子女都能各設一個鋪子，各人有各人的人際關係，看誰的麵子來就把禮金送到誰的鋪子上，這樣其實是比較科學的。

　　文二代因為性格極端，年輕時遇到挫折受不住，賭氣在家憋屈多年，任何親戚都不去人情來往，在親生父親死掉這個時機，卻是非常尷尬，他曾斷絕所有的社會關係，按理說不應該在設立鋪子，可親生父親去世，身為兒子連個人情鋪子也不敢鋪，得多不孝才不敢，文二代背不住那樣的名聲，仍舊是鋪了個鋪子。

　　文老幺知道哥哥已經斷絕社會關係多年，仍舊鋪鋪子，雖有不妥，卻不好直言駁斥，閉口不言，再怎樣那也是哥哥，基本的禮儀要維持。

　　文老幺是講禮的，卻就不講禮的野騾子，黃四帶著容容跟著煤老板沾光白吃白喝去海南旅遊過年回來，黃二的公公去世，黃四冇有不參加的道理，他遲來，一看到文二代竟然也鋪了個人情鋪子，滔天的怒氣又發作了，尚存了一點理智，冇有在文一代的靈堂發作，而是私下衝黃二罵道：“你家文二代多少年不走人情了？人家有事你文二代都不去送情，你們真好意思鋪鋪子，文二代早就社會死亡了！肯定是文三代想錢，慫恿的。”

　　這個文三代倒是冤枉了，文二代做事一向一意孤行，不會和人商量的。

　　黃二被黃四狗血淋頭罵一頓，人窮誌短，不敢回嘴，兄弟放的屁都是香的，聽進了心裡，去和文二代商量，要不要把鋪子撤了。

　　文二代沉吟半響道：“我不鋪鋪子，旁人會說閒話，說我好不孝，連鋪子也不敢鋪，我送出去的禮金幾倍都有了，彆人還一個回來並不誇張，況且，當年並不是我不願意和朋友來往，是我爸爸到處去告他們貪汙扶貧貸款，他們記恨，家裡有事都不通知我去幫忙，我不可能腆著臉主動去，再者，我文家的事，關黃四多少關係？”

　　不管怎樣，文二代的鋪子是鋪定了。

　　文三代自二十三歲被母親放歸自由，今年二十七歲，四年來機緣巧合也維係了很多朋友情誼，她的朋友通通來悼念，讓她心生感激，拜謝不已。

　　不滿意的也有，大雙，和她的的茶樓，大年初十初十一的仍算在過年，去加州陽光消費的客人不多，大雙殫精竭慮、苦心經營的約朋友去訂包房打牌湊熱鬨，她好收取高昂的茶錢，她和文三代的朋友圈重疊的部分很多，大家都來文三代爺爺葬禮悼念，就冇有朋友去加州陽光打牌了。

　　“你是不是東的？把人全部約去乾啥？”大雙打電話來罵文三代，東的，潮濕小鎮的土話，愚蠢的意思。

　　大雙的父輩十姊妹，母親那邊也有很多親戚，所以她冇有獨生子女無人幫襯的危機感，她家裡出事，光是親戚站攏，就很多人了，不需要靠朋友站攏幫忙。

　　文三代家人口少，所以特彆想朋友來幫忙湊個人頭，朋友們也積極的來幫忙，冇想到，讓大雙的茶樓幾天約不齊一局，冇有牌局就冇有收入，犯了大雙的忌諱，她口中的餅，誰敢試圖搶走，雖遠必誅，所以大雙打電話來罵文三代。

　　文三代在殯儀館的食堂外接到大雙罵她的電話，懵逼了，她的爺爺死了，葬禮的禮節不過就是五天，朋友們自發來悼念，也得罪大雙了嗎，還罵她是東的，李靜雯和三石哥還是加州陽光的大老板，也來悼念，並冇有大雙那麼時時刻刻關心那點打牌的錢財，小老板還著急一些呢。

　　那點兒幫打架的恩情，快消失殆儘了。

　　葬禮辦了五天，文一代睡在冰棺裡，產生的影響在慢慢淡去，來悼念的人很多都懷著同樣的心情，“這個愛生事的老頭子終於死了”，伴隨少少的眼淚，更多的釋然，第五天的時候，迎來了火化埋葬之期。

　　文一代的屍體被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推到火化場外麵，殯儀館的負責人是文三代的同學，給了一個優惠，當天第一個火化。

　　人的身體火化來骨灰是很多的，一個骨灰盒根本裝不下，隻能鏟一點來留作紀念，剩下的骨灰殘留在火化台上，第二個火化的人，難免沾染上第一個人的骨灰，鏟給後人的同時，沾染上前人的骨灰，難免不爽。隻有每天的晚上，收工之時會打掃當天火化台上產生的所有汙穢，中途不會另行打掃，第二天一早第一個趕才能趕上頂新的，冇有其他人骨灰摻雜的純淨骨灰。

　　文一代一大早，被推到火化室門口，他的所有後代跪拜在一起送彆，文三代明明和爺爺冇什麼感情，在這種送彆的情緒下，不由自主滴下幾滴淚來，微微抬頭一看，文一代平躺著的冰冷大腳正立在她麵前。

　　文一代被推進了火化爐，留給文三代最後的記憶，就是那雙冷漠的大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