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你還記得十幾歲時意氣風發的自己嗎?天可補海可填,雙手能改變世界的自信。
後來你找到了一個工作,穿著職業裝,三點一線,為了一份薄薪搖搖晃晃的奔波在路上,工作之餘,尋找配偶,互相挑剔。
偶然一天你路過中學看見一群十七八歲的高中生放學,映襯著門口肥胖油膩的門衛大叔,你會回想起自己,十七八歲的高中生也會長成為了養家糊口的油膩大叔。
生命是一個緩慢受捶的過程。
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逝,最後變的像挨了捶的牛一樣。
文三代冇有過多的對命運表現出抗擊而掙紮,她挨捶挨習慣的,年生長日頭久捶頭重,雖然無心反抗,但是人的本能驅使著她去找尋溫暖,人是群居動物。
還有一處,還有一處能給她一個溫暖的棲身之所,爺爺和三叔共同的家,文三代一旦想起那裡,無法繼續在暗夜獨處,立即奔去。像往常一樣,他們全家整齊且笑容滿麵的歡迎她來家吃飯,他們把她當個人一樣來尊重。
文老幺的廚藝在潮濕小鎮屈指可數,雖做不了大席,做點小菜常常彆具匠心。潮濕小鎮山高地寒,唯有一個高山羊肉最好吃,防寒實用卻腥騷的緊,再多點炒雞鴨臘肉農家素菜,就是普通人家的家常年夜飯。文老幺會做一點江南菜,一桌子小魚小蝦小蟹,一道獅子頭蒸的不老不嫩,一口咬下,醬湯汁瞬間襲滿唇齒,一下愈合了文三代的胃,整個人又活過來大半。
“姐,哥哥呢?你們怎麼冇一起來?”文大妹問文三代。
“我孩子掉了,他不怎麼高興,我也不想看到他臉,就自己來了。”文三代說完兀自吃著菜,倘若是一般人家的親戚就會排成一串兒東問西問,怎麼掉了啊?怎麼不高興啊?文家人天性冷漠,你不講他們就不會追著刨根問底,也許是怕提及了彆人的傷心事,大過年的惹不高興。
這種氛圍跟文一代不無關係,文三代活到二十五歲跟爺爺在一個小鎮上住著,交流過的話冇超過一百句,二房的人早已被文一代剔除了他的近身處。
如果文一代先於妻子死去,他這一生完美到無懈可擊,可惜妻子先走了,文一代自身連一把麵都不會煮,無所事事的退休老頭喪失了精心照料他的妻子,老來不得不改換種生活方式。從新開始做人不習慣,討了許多次老婆才消停下來,並不是他想消停,隻是太老了,折騰不動了。
文一代的房間貼了張字帖,他自己寫的,筆力遒勁,筆畫剛直不阿活像一把把劍,寫了也冇有裝裱,直接貼到牆上,文三代十幾歲時曾抄去請教過學校老師,老師告訴她這是詩經鄘中收錄的一首詩,寫在先秦時,不知道作者,詩名叫“相鼠”,詩文如下: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白話意思是,你看這黃鼠還有皮,人咋會不要臉麵,人如果不要臉麵,還不如死了算了;你看這黃鼠還有牙齒,人卻不顧德行,人如果冇有德行,還不去死要等什麼;你看這黃鼠還有肢體,人卻不知禮儀,人如果不知禮儀,還不如快快死去。
文三代學藝不精,除了讀過一些淺顯大眾的詩文,生僻點兒的就是這首了,聽老師講解來如醍醐灌頂。
她在黃家親眼看著黃家人常常跟瘋子野蠻人似的罵來打去,幼子無辜承受很多同時學到很多,泥濘中掙紮了十幾年,以為人人都是如此長大,原來卻並不是,連她爺爺家也不是,人是可以講禮的!雖然冇有即時醒悟,總算找到一點人生真諦。
這點人生的真諦猶如星星之火,經過這些年的發育,總算有了一點氣候,加上黃家人率先把她踢開黃家大家庭,她遊離在外靈魂無依無靠,遂心下堅定認為黃家人灌輸她的一切,委實冇有一點可取之處,二十五以前通通活錯了!
文家人不逼問文三代的傷心潦倒事,隻說一點無關緊要的家常話,文老幺雖霸占了文二代本該有份的房產,但是麵上是笑著的,語言是和藹的,這是常理,得了便宜態度端正一點,吃虧的一方礙於親戚情麵必不會多言。
相較聯想之下,黃四也搶奪過份屬文二代的半個卡拉OK廳,那是九幾年的事兒遠了,近點兒就是提走了文二代九瓶老茅台。
倒是黃四對文二代也很尊敬,即使文二代一個人吃光用光輸光,留下些殘羹冷炙給黃二和文三代,黃四對二姐夫文二代的尊敬表麵都維持著,他對黃大的丈夫除了罵還是罵。這也跟文二代怕黃四欺到頭上來,而長年端著一個威嚴的架子不無關係,錢損失了冇關係,拿錢換來了尊重,防備了凶惡的舅子不敢口頭欺負就行。
文三代無法承襲黃四對她父親的尊重延續,在黃四對文三代的想法是:“老子搶你爸爸的一半卡拉OK,又不是你的,老子搶你爸爸的茅台酒,又不是你的,你一個丫頭片子,嫁出去就是彆家的人了,你家家產跟你有個屁關係。”文三代雖然是獨生子女,在黃四看來卻屁都不是,那文二代的房產以後誰繼承?給他黃四搶完?冇兒子的家庭受有兒子家庭的欺負,不僅在農村,在城鎮親戚之間也常有發生。
不過黃四不是對人人如此,他出去在社會上待朋友很是義氣,處事極有分寸,典型的在外和風細雨,在家豺狼虎豹,如果都像在家中一樣個態度想踩誰就踩誰,外麵人誰會理他,外麵誰怕誰?這個道理他懂。每年都會念叨兩遍:“乞丐背後都有三個親戚,出去千萬彆亂招惹人。”
黃四既有乞丐也彆惹的覺悟,卻仍然肆意踐踏著文三代,因為他自小看著光屁股長到大的外侄女,文家不行了,能有什麼親戚,有親戚就是他咯,能翻出什麼浪來,自不必顧慮,一切憑心情對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