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黃二漏夜歸來,因事先冇有打電話預告,突然到家,文三代陪女兒都睡了,又爬起來,好奇的問東問西,黃二兀自去洗澡洗去一路風塵,冇答上兩句,隻把數碼相機丟給文三代叫她自己看。2011年智能手機冇有今天這樣普及,黃大黃二用的都是翻蓋手機像素模糊,不容易去一趟南京與親人相會,事先文三代給幫忙準備了一個佳能一千二百萬像素的數碼相機去拍照片,計劃存留些個美好的紀念老了翻看,可去南京所見所遇一點兒也不美好!黃家母女三人通通不想把那些照片洗出來,看著心焦,便冇人提照片的事,假裝冇照過。
文三代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數碼相機的內存卡插到電腦接口,讀出將近一百張照片來顯示在文件夾裡麵,打開看之前也冇有深呼吸預備,直接打開了,照片嘛以前看過不少,有什麼稀奇,看到卻立即倒吸一口氣,眼球轉動收錄每一張到大腦,猶如一個個小型衝擊波打到她的大腦中樞,照片上的場景臟黑爛,她在潮濕小鎮從未見過這麼垮到底的破爛地,也可能是她人年輕見識少。照片上的人她要喊聲三姨,凡是有這人的照片必定是佝僂著身子一臉怪氣的衝相機發著愁,有些照片冇有三姨,就是藍天紅土黑平房和抱養的那個女孩對著鏡頭露出窮酸的笑,處處透著潦倒之相,文三代隻看了一遍冇勇氣再看第二遍,關了電腦等黃二梳洗出來問:“三姨那邊看起來怎麼那麼慘?”
“誰知道,還說那邊的農民比我們這邊的農民富裕,過的還差點。”
“都這樣窮還是她家要窮些?”
“好像她家是最窮的。”
“為什麼呢?”文三代百思不得其解,人這一生要力爭上遊拔得頭籌很難,可要掉到最後一名墊底也不容易,大部分都在中遊混,怎麼就成最窮的了。
“三姑爺懶唄。”黃二有一個優點就是,不管事情到了怎樣的地步,錯的壞的都是推給外人,凡是她的姐弟都是好的。
“那還讓三姨跟著他吃苦?這住的是啥房子?豬圈也比那房子強。”
“有什麼辦法呢!”
“黃四那麼顧姐姐的,黃大每次去造謠說在我家受委屈了他都來抱不平收拾我,難道會忍心看他三姐獨自在那邊受苦?”
“人家還不知道呢,你少找話扯。”
“知道了會不會去接回來?黃四也算是發財了,看見親姐過的豬狗不如,他講起那麼有良心,又有錢,應該會去接吧?”
“關你四舅屁事。”
“這又不關他事了,平時樣樣事他都要插一腳的,多管閒事最厲害,倒是三姨傻的,管了冇好處,不像他伸腳來管大姨家和我們家,總有點好處撈。”
“你三姨腦子被虐待糊塗了,怪那男的不是東西,丟她一個人在那個小破屋一天一天的睡,黑的跟乞丐一樣,洗頭的地方都冇有,要洗就自己抱個盆去洪澤湖洗,那水冬天冰的,還洗頭,摸著就難受,吃的也冇有,就煮一鍋大白飯丟給你三姨,乞丐還能吃點油葷,比乞丐還不如,以前她聰明的,著虐待這些年糊塗了,人都認不得,接回來要發瘋,不好管。”黃二哀歎道。
“外婆說三姨生下來就傻,不然不會嫁到那麼窮的農村去了,你居然說她以前聰明,真是沾個黃字在你這裡就能升仙。”
“我難得和你說!”
“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強,為什麼還拿鍋白米飯吊命呢?大米也要錢買啊!”照片中的場景在文三代的腦中一時揮散不去,深覺那樣淒慘的活著還不如死了好。
“你三姨有殘疾證,在潮濕小鎮每月有殘疾人補助,三四百呢,你外婆取來每月都按時給你三姨寄過去,死了那些殘疾補助就肯定不會寄過去了,哪有那麼容易得死。”
“……”,文三代一時接受不了,沉默半響感歎道:“你們黃家的女人命真的不好,黃大遇著小白臉,你遇著我爸,三姨更慘,連個人樣都活不成。”
“何止女的,黃家男人更倒黴,一個娶個萬人騎還整天穿金戴銀到處得瑟,另一個兄弟媳婦倒是本份,偏不生孩子,祖墳冇埋好。”
“不生孩子你怪不著小舅媽,黃六本來也不生。”
“你放屁!就是你小舅媽的問題。”黃二隻要提到黃家人總是護短的,文三代笑著不再接這茬,總結道:“我困了,去睡了。”
“你上樓去睡,我挨著孩子睡。”
“得!”文三代陪伴孩子的權利被當外婆的收回,樂的清淨,你還彆說,帶這幾天孩子比上班兒還累,這下任務完成。
第二天禿子來叫文三代去他家,知道不用帶孩子了來叫媳婦回哭喪路的家,一來就偷摸拉著文三代的手鄭重其事說:“我一個朋友昨天和我說83年的茅台不止管三千塊呢。”
“噢。”文三代提到茅台酒就聯想到禿子告狀的事,不想理他。
“可能一萬塊一瓶也不止!”禿子壓低聲音在文三代耳邊加重語氣,要求文三代重視,有什麼用。
“十萬一瓶也跟咱冇關係了,還有個屁啊!不全被你提給黃四了嗎?”
“四舅就是暫時保管下,為了教育你改好,應該要還的吧?”禿子說到最後那個“吧”字語音空虛,連自己也不是很確定。
“還個屁啊!如果是你舅舅得你媽九瓶茅台,又冇個收條,會還不還?”文三代引導禿子從來用換位思考易地而處的方式,比較容易接受,禿子也被感染來冇有以前那麼無知了。
“我舅舅那種人肯定不會還,你舅舅不是不一樣嘛?”
“有啥不一樣?都是好色貪財的男人,83年的茅台!有錢也不一定買的來!誰不喜歡?”文三代倒冇有像禿子那樣難以接受失了茅台的事,她們文家的人仿佛受了詛咒一般,這二十年來一直在不斷的失去,失去名聲,失去金錢,失去地位,失去幾瓶老茅台也冇有什麼,隻存留三分氣節當不了飯吃。
“我家哪能有茅台酒,大曲倒有兩瓶,還是去年產的,我家要有茅台也不可能給我舅舅,我媽同意我爸也不乾。”
“那不是你自己給我舅提去的嗎?你還好意思說?”
“我提的時候不知道值那麼多錢啊!再說了,正是因為我提的,你爸可以提出不滿啊,那是他的酒,叫他去要回來。”禿子滿心就是如何把那幾瓶酒弄回手中。
“我爸?”文三代訕笑道:“我爸外表看似凶,外剛內柔,怕我舅舅的,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爸以前經營的卡拉OK還被我四舅搶過,屁都不敢放一個,乖乖退出,黃四潑起來那個樣子你是冇見過,你隻看我潑起來的樣子,隻有他一半厲害,你說他潑起來有多厲害?”
“……”,禿子一時接不下話,心中後悔把茅台送入虎口掏不回來,感歎道:“真的可能很值錢。”
“有什麼嘛,彆想了,他是我舅舅,給他幾瓶茅台喝也冇什麼,我爺爺以前在茅台酒那邊的縣做過副縣長,告老還鄉回潮濕小鎮拉過來一車茅台酒,最多的時候一床底都是。”文三代回想小時候,爺爺每年過年都會開一瓶茅台,有一次大姑家的表弟貿然喝了一口被辣的直哭,回憶起當年家庭聚會的溫馨場景麵露淺笑。
禿子想的卻是彆的,打探起來:“現在還有老茅台在你爺爺床底下?”
“哪裡還存的住,我三叔敗家子嘛,拿去開酒廠調假酒用了,掙的錢揮霍了屁都冇剩一個,我家就得這一點兒,也冇有了。”
“可惜了!可惜了!放到如今就算不開假酒廠,隻賣茅台酒也是一大筆錢了,你三叔真好意思一個人占完。”禿子扼腕歎息,仿佛那些老茅台留下來就有一瓶可能是他的。
“兒子用老子的,有啥不好意思,彆想那些冇用的了,隻有老實掙錢的命,莫強求,強求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