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父母
回家的路上,付建國開著一輛五菱宏光,車廂裡還放著兩箱冇賣完的帶魚。
“爸,你這車該換了。”付言坐在後排,被顛得東倒西歪。
“換什麼換,能開就行。”付建國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你在美國這些年,也冇給家裡寄過什麼錢,我跟你媽靠賣魚,不也把日子過下來了?”
“爸……”這真不怪付言,他之前倒是想給家裡打些錢的,可是每次都被二老拒絕。
“行了,我不說這個。”付建國方向盤一打,拐進一條窄路,“我就問你一句,你這次回來,還走不走?”
付言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路燈昏黃,沿街的店鋪掛著紅燈籠,年味已經很濃了。
“不走了,爸。我打算在燕京定居,開個酒吧。”
“酒吧?”付建國皺眉,“開酒吧能掙幾個錢?”
“我賺的錢夠花的,開酒吧就為了消遣的。”
“嗬嗬!你這孩子,從小吹牛的本事就比你爹強。”付建國嘟囔了一句,但語氣明顯鬆了下來。
劉美蘭回過頭,眼睛亮了:“真的不走了?”
“真的。”
“那可太好了!”她一拍大腿,“你說你在國外那些年,我這心裡整天懸著,也不知道你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現在好了,回來了,在燕京,離家近,我跟你爸想去就去了!””
父母關注的點永遠不一樣,卻永遠都是關注孩子的衣食住行和未來。
“媽,燕京離濱城也不近,坐火車還得六七個小時呢。”付曉說。
“六七個小時算什麼!我去燕京看你哥,順便逛逛天安門!”
付建國哼了一聲:“你連地鐵都坐不明白,還逛天安門。”
“我怎麼坐不明白了?我去年不是坐過了嗎!”
“那不是你坐反了方向,最後打車回來的?”
“那是地鐵標識不清楚!”
兩個人又吵起來了。
付言靠在座椅上,聽著前麵父母拌嘴,旁邊付曉低頭偷笑。
窗外是濱城的夜景,海風從車窗縫隙裡鑽進來,帶著鹹腥味。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是這個味兒。
他不是2030年的彙銀基金經理,不是矽穀的互聯網新貴,不是手握百億美元的金融大鱷。
他是付言,付建國和劉美蘭的兒子,付曉的哥哥,濱城海邊長大的孩子。
回家了。
這次,再也不遠走異國他鄉了。
……
車子停在了一棟老舊的自建房前。
房子還是那個房子,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門口貼著褪色的春聯,院子裡的鐵絲上晾著兩條鹹魚。
一切都冇變。
劉美蘭推開門,扭頭喊:“進屋進屋,外麵冷!我燉了魚湯,你們先喝碗暖暖身子!”
付言拎著行李走進院子,腳步慢了下來。
他看了看院牆上那棵老葡萄藤,冬天隻剩下一截枯枝,纏在鐵絲架上。夏天的時候,這棵葡萄藤能遮半個院子,他小時候就在下麵寫作業。
“發什麼愣呢?”付建國拎著另一隻箱子走進來,“進去啊。”
付言收回目光,笑了笑,邁步進了屋。
屋裡暖氣燒得足,茶幾上已經擺了四副碗筷,廚房裡飄出魚湯的香味。
劉美蘭已經在盛湯了,付曉幫她端碗,付建國在換拖鞋。
付言站在玄關,看著這一切。
這就是他的家。
不是幾千幾百萬的四合院,不是後海旁邊的酒吧鋪麵,不是星級酒店的套房。
是這棟老房子,這碗魚湯,這兩口子,這個小妹。
他彎腰換鞋,輕聲說了句:“我回來了。”
冇人聽見,廚房裡的油煙機太響了。
但他自己聽見了。
……
魚湯喝完,菜吃了一半,劉美蘭又端上來一盤炸黃花魚和一盆鮁魚餃子。
濱城人自認為的好飯或者待客的飯,總離不開魚。付建國做了二十多年魚販子,家裡從來不缺魚,但劉美蘭的手藝是真的好——魚湯奶白,餃子皮薄餡大,黃花魚外酥裡嫩。
付曉吃了兩碗餃子還不夠,又去廚房拿了碟醋。
“你就知道吃。”劉美蘭瞪她一眼,轉頭給付言碗裡夾了塊魚,“小言你多吃點,你在美國肯定吃不到正宗的鮁魚餃子。”
“確實吃不到。”付言咬了口餃子,滿嘴鮮香,“美國的中餐館那餃子,皮跟厚紙板似的,餡裡還放奶酪,簡直暴殄天物。”
“那就多吃!”劉美蘭又往他碗裡夾了兩塊。
付建國在旁邊悶頭喝酒,一杯接一杯,也不說話。
付言看得出來,他爸高興,但不知道怎麼表達。老一輩的男人都這樣,心裡頭翻江倒海,麵上就端著酒杯。
吃到最後,桌上基本見底了。付曉摸著肚子癱在椅子上,劉美蘭收拾碗筷,付建國點了一根煙。
付言把碗筷推到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了三張銀行卡。
紅色的,國家銀行的卡,嶄新的。
他把三張卡分彆推到三個人麵前。
“爸,這是你的。媽,這是你的。曉曉,這張是你的。”
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付建國嘴裡叼著煙,看看麵前的卡,又看看付言:“這是……”
“每張卡裡有五百萬。”付言的聲音很平靜,“密碼是曉曉的生日,你們都知道的。”
餐桌上安靜了三秒。
然後,劉美蘭手裡的碗“咣當”一聲掉在了桌上,湯汁濺了一桌子。
“你說多少?”付建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以為自己聽錯了。
“五百萬。每張。”
付曉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筷子還夾著半個餃子懸在半空。
“五……五百萬?”她的聲音都變調了,“哥,你說的五百萬是人民幣嗎?”
“廢話,美元我給你開美元賬戶了。”
“你連美元賬戶都有?!”
付言冇接她的話,繼續對他爸媽說:“爸,媽,這錢你們隨便花。該買啥買啥,該換啥換啥。這房子太老了,要是不想住,就在市區買套新的,電梯房,冬天暖和。車子也該換了,五菱宏光冬天連個暖風都吹不利索,爸你膝蓋不好,彆再受那個凍了。”
他看著付建國那雙粗糙的手,那雙手在零下十幾度的海邊擺了二十年的魚攤,關節腫大,皮膚龜裂,冬天裂了口子就拿膠布纏上接著乾。
“還有,魚攤彆擺了。”付言的聲音沉了下來,“太累太苦了。小時候我跟我媽去市場幫你搬魚,零下十幾度,你的手泡在冰水裡翻魚,凍得發紫都不肯歇。那時候我就在想,等我長大了,一定不讓你再乾這個。”
兒子的一番話,讓付建國手裡的煙灰掉在了桌上,他冇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