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家
臘月二十三,小年。
付言站在酒店房間裡,看著床上的兩個行李箱發呆。
一個是他自己的,裡麵塞了幾件換洗衣服和兩瓶從後海買的二鍋頭。另一個是付曉的——這個姑娘的行李箱比他的還大,光是給爸媽帶的燕京特產就裝了半箱,稻香村的糕點、全聚德的醬鴨、還有一條據說是在秀水街砍價砍來的絲巾,是給她媽的。
“哥,你快點啊!火車要趕不上了!“付曉在門口催他。
“你急什麼,我讓楊怡訂的機票,誰坐火車。“
“啊?坐飛機?“付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後又暗下去,“那得多貴啊……“
“你哥我現在買得起飛機票了。“
“……也是哦。“
付言拉上行李箱,看了她一眼:“走吧。“
……
去機場的路上,付曉坐在副駕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忽然問:“哥,你這次回去,跟爸媽怎麼說你的情況?“
付言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怎麼說呢?
這個問題他其實想了很多年。
剛穿越那會兒,他是真不知道怎麼麵對付言的父母——也就是他現在的父母。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2030年的記憶,看誰都像陌生人。原主的爸媽打電話來,他接起來不知道說什麼,聊不了兩句就找借口掛了。
頭兩年,他乾脆冇回家。
借口是創業艱苦,走不開。其實就是買不起機票——那時候他剛起步,賺的錢全投進下一個項目裡了,手頭確實緊。但更深層的原因是,他坐在斯坦福的宿舍裡,對著原主的照片,覺得自己是個冒牌貨。
那個真正的付言,品學兼優,溫柔孝順,做出了一款好軟件,本該有大好前程。結果因為太激動猝死了,然後被他這個2030年的靈魂鳩占鵲巢。
他有什麼資格叫那對夫妻“爸媽“?
轉折發生在第三年。
那年春節,他媽又打電話來了。聲音還是那樣,大嗓門,中氣十足,帶著濱城人特有的爽利:“小言啊,過年回不回來?你爸想你了,不好意思說,讓我替他說。“
他爸在旁邊嚷了一句:“誰想他了!愛回不回!“
但他媽壓低了聲音:“你爸嘴硬,其實昨天還翻你小時候的相冊呢……“
付言握著電話,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的情緒,是原主的。
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小時候騎在爸爸脖子上看海,媽媽包的鮁魚餃子,一家人圍在一起看春晚,他被爸爸舉高高,笑得咯咯的……
這些不是他的記憶,但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原主對父母的感情,濃烈得像海風裡的鹹味,撲麵而來。
從那之後,他開始接納這份感情了。
不是接納一個身份,是接納一段感情。原主叫付言,他也叫付言。原主愛他的父母,他也愛。這些感情是真的,不管是哪個靈魂在感受。
後來他回去過幾次,但每次都待不了多久。賺錢的窗口期不等人,他得趕回去做網站、做投資、做空次貸。每次走的時候,他媽都站在門口,圍裙都冇摘,看著他的車開走,也不揮手,就那麼看著。
他爸倒是灑脫,每次都說“去吧去吧,年輕人就該闖。”
但付言從後視鏡裡看到過一次,老頭背過身去,擦了擦眼角。
……
“哥?你在想什麼呢?”付曉推了推他。
付言回過神來,發現車已經到了機場停車場。
“冇什麼,想回家的事。”
“你緊張啊?”
“有點。”
“你緊張什麼啊,又不是第一次回去。“付曉歪著頭看他,“還是說你有什麼事冇跟爸媽說?”
付言沉默了幾秒,說:“有。”
“什麼事?”
“我打算在燕京定居了,開酒吧,不回美國了。這個得跟他們說一聲。”
“這不是好事嗎?媽知道了肯定高興,她最想你在身邊了。”付曉頓了一下,“不過你那酒吧……能賺錢嗎?”
“不指望賺錢,你哥現在不差錢,就為了給自己找個營生乾著,彆把人養廢了就行。”
“哥,你可真是個怪人。彆人做生意都想著賺大錢,你倒好,就為了找個事乾。”
“賺大錢有什麼好的,我前世——”付言及時改口,“我以前那麼拚命賺錢,賺到最後差點把命搭進去。現在想通了,夠花就行。”
付曉撇了撇嘴:“你就編吧,你在美國能有多拚命?我看你就是貪玩。”
付言笑了笑,冇解釋。
……
飛機落地濱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濱城機場不大,出口處稀稀拉拉站著幾個接機的人。付言推著行李走出來,一眼就看見了人群裡那個穿著軍綠色棉襖的老頭,和旁邊那個圍著紅圍巾的中年女人。
他爸,付建國。他媽,劉美蘭。
付建國五十出頭,皮膚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乾體力活的。當年從漁民轉行賣魚,一賣就是二十年,手指頭被凍得關節粗大,冬天裂口子是常事。
劉美蘭比他爸小兩歲,但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些,頭發裡夾了不少白的。圍著那條紅圍巾,是付曉去年過年送的,她一年四季都舍不得摘。
“媽!”付曉先跑過去了。
劉美蘭一把摟住閨女,眼淚差點掉下來:“我閨女瘦了!學校食堂是不是不好?”
“冇瘦冇瘦,我重了三斤呢!”
“重了好重了好……”劉美蘭又看了看後麵走過來的付言,手鬆開了付曉,在圍裙上擦了擦——明明冇穿圍裙,這是個習慣動作。
“回來了?”
“嗯,回來了。”
付建國站在旁邊,上下打量了兒子一眼,嘴角動了動,最後說了句:“長個了。”
“爸,我三十一了,還長什麼個。”
“那就是瘦了顯高。”
劉美蘭拍了他一巴掌:“孩子剛回來,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
“我說了啊,長個了不是好聽的?”
付曉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付言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種熱鬨、這種吵吵鬨鬨、這種大人罵小孩笑的場景,他前世冇有過。2030年的他,父母走得早,一個人在出租屋裡過年是常態。
現在他有了。
雖然不是原來的那個“他”,但這份感情,是真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