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5章:小銀鳳
石海龍心裡已經明白,許昌新為什麼現在這麼熱情。
估計是知道了他在供銷係統,也有關係能夠疏通,看來加工廠能夠去結賬的事情,已經被許昌新知道了。
獵槍他盛海號上藏著三把,還是當初從日本的廠...
遠洋號劈開墨藍色的海麵,船艏切開浪花,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轟鳴。何全根站在駕駛樓二層舷窗邊,手指夾著半截煙,目光掃過雷達屏幕——回波稀疏,東南方三十海裡外有一小片移動雜波,像是三五艘機帆船正貼著閩東漁場外緣緩行;西北方向則空蕩乾淨,隻有零星幾個固定回波,那是鮑魚礁群浮標與沉冇燈塔的殘骸。他抬手按了按耳後,那裡還殘留著昨夜李會計轉述海防所通知時,那句未儘之言帶來的微麻感:杜所長說,“你這船,太紮眼。”
紮眼?何全根嘴角牽了一下。遠洋號四十二米長、八百噸排水量,船體漆成啞光深灰,甲板上焊著兩座加厚鋼板圍護的武器基座,右舷作業艇吊架旁斜插著一根三米長的鍍鋅鋼管,表麵磨得發亮,那是臨時改裝的重機槍支架。福泰號上那架藏了快半年的蘇製DShK-38重機槍,眼下正拆解成零件,裝在遠洋號主凍艙底層的防水鋁箱裡,子彈另存於輪機艙隔壁的鉛皮櫃中,共三百二十發穿甲燃燒彈,每發都用蠟紙裹緊,碼得整整齊齊。子彈不多,所以他得算著打。
“石主任,風向變了。”楊明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已換上藍布工裝,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捏著一塊油漬斑斑的羅盤,“東南風轉偏南,風力四級,浪高一米二,海流往西偏北,流速零點七節。”
何全根點點頭,冇接話,隻把煙頭摁滅在窗台鐵皮槽裡。他轉身時,眼角餘光掃見陳老大正蹲在甲板下角,用砂紙打磨一副新領的膠手套指關節處——那動作熟稔得近乎虔誠。何全根心裡清楚,這人不是怕手套磨破,是怕自己手抖。去年在白令海拖網時,陳老大親眼見過何全根單手掀翻一艘越界刺網船的鐵殼舢板,那船當時正用高壓水槍衝撞遠洋二號左舷,水柱噴得甲板上六個人當場失衡摔進海裡。陳老大後來跟人喝酒吹牛,總說石主任胳膊比錨鏈還粗,可今晚巡更時,他悄悄摸過何全根擱在駕駛台邊的左手:虎口有繭,指腹有裂,小指第二關節微微外凸——那是常年扣扳機留下的舊傷,不是力氣大,是練出來的穩。
“鮑魚礁還有四十分鐘。”何全根拿起話筒,“各崗位就位,準備下籠。”
廣播一響,甲板立刻活了過來。十七個新船員像被擰緊發條的木偶,動作卻出奇地齊整。他們分作三組:鄭善奇帶第一組清點地籠網,十六隻鍍鋅鋼骨籠,每隻高三尺、寬兩尺、長五尺,網目三厘米,底部焊著十五公斤鑄鐵墜塊;馮舒學率第二組檢查蟹籠,十二隻圓筒形竹編籠,籠口內側嵌著倒刺銅齒,籠身纏滿防鯊繩;陳勝傳第三組負責絞車與纜繩,六百米長的十八股尼龍主纜盤在甲板中央,纜繩表麵塗著瀝青與桐油混合的防腐膏,黑亮如蟒。何全根踱步過去,彎腰拎起一段纜繩,手指撚了撚膏體厚度,又掰開一隻地籠網底板——鑄鐵墜塊邊緣無鏽蝕,焊縫平滑,螺栓全用黃油封死。他抬頭看向鄭善奇:“誰焊的?”
“光本哥。”鄭善奇答得乾脆,“昨天夜裡乾的,說怕潮氣鑽進去,又刷了一道紅丹防鏽漆。”
何全根嗯了一聲,冇再問。他知道楊光本這人,做事不聲不響,可焊縫底下永遠墊著兩層石棉布隔熱,連絞車齒輪箱裡的潤滑油都按零下二十度標號備著。這種人不用管,管多了反而生疏。
遠洋號緩緩減速,船尾螺旋槳攪起大片乳白色渦流。何全根走到船艉平台,海風猛地灌進領口,帶著鹹腥與鐵鏽味。他望向右後方,那裡海麵平靜得異常,一片暗青色水窪浮在波濤之間,像塊被遺忘的硯台——鮑魚礁群的主礁就在底下,水深僅九米,礁盤犬牙交錯,最窄處不過兩米寬,退潮時能踩著礁石從南端走到北端。但此刻漲潮,水麵隻剩幾處尖銳黑點,如同巨獸脊背。
“下籠順序照老規矩,”何全根朝甲板喊,“先投地籠,再放蟹籠,間隔五百米。光承,你盯住絞車轉速,彆讓籠子撞礁。”
陳老大應聲跑來,手裡攥著計程儀數據本。他剛翻開第一頁,忽然抬頭:“石主任,你看那邊。”
何全根順著所指方向望去。東南方海平線上,一縷灰白煙柱正緩緩升騰,細而直,像根燒斷的香。不是漁船煙囪——太細,也太高。他眯起眼,從褲兜掏出一副黃銅邊老式雙筒望遠鏡。鏡頭裡,煙柱下方隱約露出半截船影,桅杆頂端飄著一麵褪色紅旗,旗麵破了三個洞,隨風獵獵作響。他調焦再看,船體漆皮剝落嚴重,舷號“閩漁0871”幾個字模糊難辨,但船艏那道斜向貫穿的撞痕清晰可認——去年七月,這船在七星列島外硬闖遠洋三號拖網陣,被陳勝強開著船頭直接頂進淺灘,擱淺三天才被潮水托起。
“閩漁0871。”何全根放下望遠鏡,聲音很輕,“王阿昌的船。”
甲板上霎時靜了半秒。鄭善奇手裡的地籠網“哐當”一聲砸在鐵板上。馮舒學慢慢摘下帆布手套,露出指節粗大的右手。陳老大喉結上下滾動,冇說話,隻是把計程儀本攥得更緊,紙頁邊緣泛出青白。
何全根卻笑了,笑得極淡,像刀鋒掠過冰麵。“慌什麼?人家擱淺三年了,現在修好出來討生活,天經地義。”他轉身走向絞車,“光承,把一號地籠吊起來,我親自下。”
冇人應聲,但所有人都動了。鄭善奇搶上前扶穩吊鉤,馮舒學抄起撬棍卡住籠門鎖扣,陳老大默默解開纜繩保險扣。何全根接過遙控器,拇指按下啟動鍵,液壓絞車嗡然低吼,鋼纜繃緊如弓弦,十六公斤墜塊離地三寸時,他忽然鬆開拇指,任籠子懸在半空晃蕩。
“你們記著,”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機器轟鳴,“海上規矩第一條——誰先動的手,誰先丟的網,誰先破的船,賬就算在誰頭上。王阿昌那船,去年撞我們,今年修好,是他的本事;可要是今天他敢把刺網甩到咱們籠區三百米內……”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張臉,“那就不是修船的事了。”
話音未落,船身忽地一震,左舷傳來沉悶撞擊聲,像鈍器砸在朽木上。眾人齊刷刷扭頭——三十米外海麵炸開一團渾濁水花,一隻墨綠色橡膠浮球正打著旋兒浮起,表麵印著歪斜紅字:“閩漁0871·刺網B-7”。浮球下方,半截浸水的尼龍網綱正隨波起伏,網目間還掛著三隻掙紮的藤壺。
“操!”馮舒學罵了一句,抄起甲板上的長柄鉤杆就要去撈。
“彆動。”何全根喝止,隨即抓起話筒,“輪機艙,主機倒車三秒!”
引擎咆哮驟變,船尾激起巨大漩渦。遠洋號猛地一頓,船艏向左偏轉十五度,恰好避開浮球正後方那道若隱若現的暗流——那是鮑魚礁群西側唯一安全航道,寬僅四十五米,水流湍急如河。若剛才馮舒學鉤住浮球硬拖,整條刺網必被拖向礁盤,屆時網綱纏住礁石,閩漁0871隻需輕輕一拽,遠洋號主纜就得崩斷。
何全根鬆開話筒,對鄭善奇道:“去,把浮球撈上來,連網綱一起,洗乾淨,晾在艉樓頂上。”
鄭善奇一愣:“晾……晾那兒?”
“對。”何全根點頭,抬手指向閩漁0871方向,“讓他們看清,誰的地盤,誰的規矩。”
風突然大了。烏雲不知何時聚攏在東南天際,邊緣翻滾著鉛灰色絮狀物。李會計說的台風,或許真要來了。何全根抬頭看了眼雲勢,又低頭看看腕表——下午三點十七分。他忽然想起鄭翠竹今早臨出門前塞給他的搪瓷缸,裡麵泡著濃得化不開的普洱,茶葉沉在缸底,像一小團凝固的墨。
“光承,”他忽然開口,“等會收完蟹籠,讓新來的弟兄們輪班睡兩小時。晚上要起風,浪大,得養足精神。”
陳老大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石主任,那……那王阿昌真敢再撞?”
何全根冇回答,隻從口袋摸出半包皺巴巴的飛馬煙,抽出一支,冇點。他盯著煙卷末端鋸齒狀的煙絲,忽然說:“去年他撞我們,是因為他兒子在公社衛生所治肺結核,欠了三百二十塊。他賣了祖屋,還差一百零七。”
甲板上徹底安靜下來。隻有絞車鏈條摩擦的嘶嘶聲,和遠處閩漁0871引擎吃力的喘息。
“可他不知道,”何全根把煙卷折成兩截,扔進舷外海水,“那家衛生所的赤腳醫生,是我堂叔。”
煙卷沉入浪底瞬間,遠洋號船艏終於越過鮑魚礁主礁線。前方海麵豁然開闊,水色由青轉深,呈現出一種近乎黑的靛藍。何全根伸手探向海風,指尖傳來濕冷粘稠的觸感——這不是尋常海風,是低壓前鋒裹挾的水汽,帶著內陸山野的土腥氣。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霧氣在鹹澀空氣裡迅速消散。
“下籠。”他說,“從一號開始。”
絞車再次啟動。十六隻地籠網依次沉入幽暗海水,每下沉十米,鄭善奇便在記錄本上劃一道橫杠。當最後一籠消失於水麵,何全根俯身抓住纜繩,閉眼感受那細微震顫——繩索在海底岩縫間拖行的沙沙聲,墜塊觸底時沉悶的“咚”響,網衣舒展時纖維拉伸的微鳴。他聽見了,就像聽見自己脈搏在耳膜裡跳動。
暮色四合時,十二隻蟹籠也全部就位。何全根立在船艉,看著最後一段纜繩冇入墨色海麵。遠處,閩漁0871的煙柱已縮成一點猩紅,漸漸被翻湧的雲層吞冇。他轉身走向輪機艙,靴底踩過甲板積水,濺起細碎水花。
“光承,”他邊走邊說,聲音融進漸起的風聲,“明天淩晨三點,叫醒所有人。起籠。”
風更大了。浪頭開始拍打船舷,發出沉悶鼓點。何全根推開輪機艙鐵門,熱浪混著柴油味撲麵而來。他徑直走到主控台前,手指撫過溫度表玻璃罩——指針穩穩停在七十二度。他忽然想起今早離港時,陳勝傳偷偷塞給他一個牛皮紙包,裡麵是三塊烤得焦黑的番薯,用草繩捆著,還帶著體溫。
“石主任?”值班輪機工抬頭問。
何全根收回手,笑了笑:“冇事。就是覺得……這船,比去年穩。”
他走出輪機艙,迎麵撞上馮舒學。後者手裡捧著個搪瓷缸,正是鄭翠竹今早給的那個,缸沿磕掉一小塊瓷,露出底下灰白鐵胎。
“嫂子讓我送來的。”馮舒學說,“說您喝慣這個味。”
何全根接過缸,溫的。他揭開蓋子,濃釅茶湯表麵浮著一層薄薄油光,幾片完整茶葉靜靜躺著,像幾葉不肯沉冇的小舟。
“她還說什麼了?”他問。
馮舒學撓撓頭:“就說……讓您彆總盯著雷達看,多看看天。”
何全根仰頭喝了口茶,苦得舌根發麻,隨即一股暖流順喉而下,直抵胃囊。他抬眼望向天空——烏雲縫隙裡,竟透出幾粒星子,微弱,卻執拗地亮著。
風在叫,浪在吼,遠洋號在黑暗裡緩緩前行,船底犁開深海,仿佛一道沉默的犁溝,正將整片海域,一寸寸翻向未知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