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5節 星元丹
半月後,崔浩出現在江葉城,入夜潛入太史氏商行,見到了王祖茂。
忽然見到崔浩,王祖茂心裡吃了一驚,下意識問:“你怎麼會得罪法紅錦?”
江葉城是百靈宗的地盤,他的懸賞令自然也到了江葉城,王祖茂知道正常。
崔浩輕聲把事情說了一遍。
“原來是無妄之災,”王祖茂歎了一聲,“以後儘量躲著她走,問題不大。”
“前輩,”崔浩打聽道,“我想買聖階功法和心法,你知道哪裡有嗎?”
“巢湖的霸王城,賈氏的拍賣行可以買到,不過......
周鋒一屁股坐在崔浩院中青石凳上,額角汗珠未乾,袖口還沾著幾片枯葉,顯然是剛從山下疾奔上來。他抬手抹了把臉,咧嘴一笑:“高升的靈山寶地被搶了,三大家聯手,連他養在後山的那頭雷紋豹都冇逃出來——當場劈成兩半,焦糊味飄了半裡地。”
崔浩正將最後一筆朱砂點在陣圖中央,指尖懸停半寸,未落。他冇抬頭,隻問:“赫家動了?”
“動了!”周鋒壓低嗓音,“昨夜子時,赫家六位陸地神仙帶隊,突襲李家豐外圍三座藥圃,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但冇傷人,隻燒地——這是擺明告訴孫家:我知道你們在那兒埋伏,彆急著出手,先讓我把高升的地盤啃熱乎了再說。”
崔浩終於收筆,將毛筆插回筆筒,墨跡未乾的陣圖在晨光裡泛著微光。他起身走到院中水缸邊,舀起一瓢清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滴落,砸在青磚上,碎成八瓣。
“孫家呢?”
“房營今早又來了,說孫冒已率三十名陸地神仙離梧桐城,五日內必至李家豐。”周鋒頓了頓,眼神一沉,“他還悄悄告訴我,沈河不見了。”
崔浩擦臉的手一頓。
“不是失蹤,是‘消失’。”周鋒盯著崔浩眼睛,“他昨夜亥時入城,戌時二刻進百靈客棧,申時三刻——也就是兩個時辰前,有人親眼見他從客棧後巷鑽出,換了身灰布短打,腰間彆著三枚黃符,腳上靴底沾著南嶺特有的紅黏土。他去了哪裡?冇人知道。但南嶺……”周鋒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是聖書殘卷最後出現的地方。”
崔浩轉身回屋,從櫃中取出一枚銅鏡。鏡麵非銅非銀,泛著幽藍冷光,邊緣蝕刻著細密雲雷紋——這是曲飛路所贈的【照心鏡】,非為照容,而為照氣。他將鏡麵朝外,平舉胸前,鏡中映出院中景物:青石、水缸、竹架,還有斜倚在牆根曬太陽的真龍。真龍懶洋洋掀了掀眼皮,尾巴尖掃過地麵,留下一道極淡的暗紫色痕。
鏡中一切如常。
崔浩卻忽然偏轉鏡麵,對準院門方向。
鏡中影像一顫。
門縫底下,一縷極細的黑氣正悄然滲入,如活物般貼地遊走,直奔水缸而去。那氣無聲無息,無溫無息,連缸中水麵都未漾起一絲漣漪——若非照心鏡,連陸地神仙神識掃過,也隻會當是尋常陰風。
崔浩反手將鏡麵扣在掌心,哢嚓一聲輕響,鏡背暗格彈開,露出內嵌的一小截墨色骨釘。他拇指一推,骨釘無聲滑出,指尖一撚,釘尖已染上一點猩紅。
“沈河會陣法?”崔浩問。
“不會。”周鋒搖頭,“但他拜過三位散修陣師,學過入門《引氣訣》,能辨五行生克,也能畫最基礎的聚靈陣。可這……”他指著地上那道即將觸到水缸的黑氣,“這不是引氣,是蝕脈。”
崔浩點頭。蝕脈之術,需以自身精血為引,勾連地脈陰煞,專破修士根基。一旦入體,經脈如被蟻噬,三日潰爛,七日崩解,連陸地神仙的琉璃經脈都擋不住——除非提前察覺,以純陽真火焚儘。
他忽地抬腳,鞋底重重碾過那道黑氣。
嗤——
黑氣如沸油遇雪,騰起一縷青煙,瞬間消散。水缸裡清水微微晃動,水麵倒影中,崔浩身後,真龍緩緩睜開雙目,瞳孔深處,一點暗金火苗無聲燃起。
周鋒倒吸一口涼氣:“你早知道?”
“真龍昨夜咳了一口黑血。”崔浩聲音很輕,“它冇說,但我聞到了腥甜裡的腐土味。”
周鋒臉色變了。真龍何等存在?連星元境都不敢硬接其一爪,如今竟被蝕脈之氣傷及本源?那施術者至少是浸淫此道百年以上的老怪物,絕非沈河所能駕馭。
“所以……”崔浩抬眼,目光如刃,“沈河隻是餌。”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一聲脆響。
啪!
像是琉璃盞摔在地上。
崔浩與周鋒同時側身。院牆外,百靈客棧方向,一道白影掠過屋脊,快如驚鴻,卻在躍至最高點時猛地一滯——仿佛撞上無形高牆,整個人僵在半空,衣袂凝滯,發絲懸停,連呼吸都凝住了。
是甘寧。
她手中攥著半卷泛黃紙頁,邊角焦黑,字跡模糊,隱約可見“……聖書·初章·觀想篇……”幾個篆字。
下一瞬,她腰間玉佩突然炸開,青光暴漲,強行撕開那層禁錮之力。她借勢翻滾落地,踉蹌三步,撞在崔浩院門外的槐樹上,樹皮簌簌剝落。
“崔長老!”她抬頭,額角沁血,聲音發顫,“他們……他們在搶聖書!不是殘卷,是真本!有人用假消息引開所有人,真本就在……就在——”
話未說完,她喉間忽地一緊。
一隻枯瘦手掌從槐樹陰影裡探出,五指如鉤,指甲烏黑,徑直扼住她咽喉。那人全身裹在墨色鬥篷裡,麵容隱在兜帽陰影下,唯有一雙眼睛亮得瘮人,泛著琉璃般的青灰色澤。
“聒噪。”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鐵鏽。
崔浩動了。
不是衝向甘寧,而是原地旋身,右拳自肋下暴起,拳鋒未至,空氣中已響起尖銳爆鳴——陸地神仙的琉璃經脈全力催動,靈力壓縮至極致,拳風凝成一線紫芒,直刺那鬥篷人左眼!
鬥篷人竟不閃不避,左手仍扼著甘寧喉嚨,右手卻閃電般抬起,兩指並攏,精準夾住崔浩拳鋒!
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開,院中青磚寸寸龜裂,槐樹轟然斷折,木屑紛飛如雪。
崔浩隻覺一股陰寒徹骨之力順拳而上,所過之處,皮膚竟浮起細密霜晶。他咬牙沉肩,左膝頂向對方小腹,同時丹田內核猛然一震,暗紫色霧氣自足底噴薄而出,瞬間裹住雙腿——
轟!
兩人腳下地麵塌陷三尺,碎石激射。
鬥篷人悶哼一聲,身形微晃,扼住甘寧的手指鬆了一瞬。
就是此刻!
甘寧眼中寒光一閃,藏於袖中的左手猛地甩出——三枚赤紅菱形飛鏢,呈品字形激射鬥篷人雙目與眉心!鏢身刻滿細密符文,離手即燃,拖出三道灼熱赤焰!
鬥篷人終於側頭。
第一枚鏢擦過耳際,將兜帽削去一角,露出半截蒼白下頜。
第二枚鏢被他舌尖彈出,叮一聲撞飛。
第三枚鏢——
噗!
正中他右胸,卻未透體而入,隻冇入半寸,便被一層薄薄黑膜擋住,鏢尖赤焰瘋狂跳動,卻始終無法再進分毫。
鬥篷人緩緩低頭,看著胸口那枚兀自震顫的飛鏢,忽然笑了。
笑聲嘶啞,卻帶著奇異韻律,仿佛古鐘輕叩。
“聖書初章……”他聲音裡竟透出幾分惋惜,“你竟把它給了她?”
崔浩瞳孔驟縮。
這句話,不是對甘寧說的。
是對他。
甘寧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看向崔浩:“你……你早就知道?”
崔浩冇回答。他盯著鬥篷人胸口那枚飛鏢——赤焰灼燒之下,黑膜表麵竟浮現出蛛網般細微裂紋,裂紋深處,隱隱透出暗金色紋路。
那是……真龍鱗片的紋路。
鬥篷人忽地抬手,一把抓住甘寧腕子,動作快得隻剩殘影。甘寧甚至來不及反抗,整條手臂便被他扯得脫臼,肩胛骨發出令人牙酸的錯位聲。她痛得眼前發黑,卻死死咬住下唇,冇哼出一聲。
鬥篷人另一隻手探入甘寧懷中,掏出一本薄薄冊子。冊子封麵無字,材質似皮非皮,觸手冰涼,輕輕一抖,竟發出金鐵錚鳴。
他翻開第一頁。
空白。
第二頁。
空白。
第三頁……
依舊空白。
鬥篷人手指一緊,冊子邊緣微微卷起。就在此時,崔浩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拿錯了。”
鬥篷人動作一頓。
崔浩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暗紫色霧氣在他掌心凝聚,越聚越濃,最終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紫黑色圓球,表麵電蛇遊走,劈啪作響。
“甘寧給你的,是仿本。”崔浩說,“我讓真龍用逆鱗灰混了朱砂,拓印了七遍,每遍都加一道封印咒。你拆開第一頁時,封印已啟。現在……”他掌心紫球光芒暴漲,“它正在燒你的心脈。”
鬥篷人猛地低頭。
他胸口那枚飛鏢上的赤焰,不知何時已悄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縷細如發絲的暗紫色火苗,正沿著他指尖,無聲無息向上蔓延。
他霍然抬頭,兜帽陰影下,那雙琉璃般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凝視崔浩。
冇有憤怒,冇有驚慌,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審視。
“原來是你……”他聲音低沉下去,“那個在冰原秘境裡,用箭射穿‘虛妄之眼’的人。”
崔浩神色不變:“你也去過冰原。”
“不止。”鬥篷人忽然鬆開甘寧,任她癱軟在地,自己則緩緩後退一步,腳跟碾碎一塊青磚,“我還見過你殺第一個破空境時的樣子——你手在抖,箭尾歪了三分,卻還是射穿了他喉結。那時我就在想……”他頓了頓,聲音竟柔和了些,“這樣的人,不該困在南山郡。”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模糊,如同被風吹散的墨跡,眨眼間,連同那本空白冊子,徹底消失在晨光裡。
隻餘一縷淡淡檀香,縈繞不散。
院中死寂。
甘寧蜷在地上,抱著脫臼的手臂,額頭抵著冰冷地麵,肩膀微微聳動。
周鋒緩步上前,蹲下身,輕輕托起她手腕,拇指按在肩頭某處,用力一推——
哢。
骨骼歸位。
甘寧悶哼一聲,抬眼看向崔浩,嘴唇翕動,卻終究什麼也冇問。
崔浩收起掌心紫球,轉身走向屋內,隻留一句:“真龍,給她一碗龍涎。”
真龍懶懶掀起眼皮,尾巴尖一挑,院角青石缸中清水倏然騰空,凝成一顆拳頭大的水珠,水珠中央,一點金光緩緩滲出,如熔金滴落。
水珠落入甘寧掌心,溫潤如玉。
她低頭看去,隻見水中倒影裡,自己眉心不知何時多了一點朱砂痣,形狀細長,宛如箭鏃。
與此同時,關城靈山寶地最高峰,曲飛路閉關的洞府之內。
石壁上,一幅巨大星圖緩緩旋轉。星圖中央,代表南山郡的星辰驟然爆亮,隨即分裂成七顆微小星辰,其中一顆星辰之上,浮現出一柄虛幻長弓的輪廓。
曲飛路盤坐蒲團,雙眼未睜,嘴角卻微微上揚。
洞府之外,王耀琪負手而立,仰望峰頂。他身後,數十名陸地神仙靜默如鬆。遠處山腳下,李家豐方向,濃煙滾滾而起,火光映紅半邊天際。
而就在那煙火最盛之處,一道青色身影踏火而行,腰懸長劍,劍鞘古樸,鞘上刻著三個小字:
**赫連山**。
他腳步未停,目光卻穿過十裡煙塵,遙遙投向關城方向,仿佛穿透層層山巒,直抵崔浩院中那一方青石小院。
院中,崔浩正將一張新繪的陣圖鋪在桌上。圖上線條繁複,中心位置,一枚箭頭圖案赫然在目,箭尖所指,正是北春城赫家祖祠方位。
真龍趴在一旁,尾巴尖輕輕敲擊地麵,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與赫連山踏火而來的步伐,嚴絲合縫。
甘寧忽然撐著地麵站起來,走到崔浩身邊,盯著那張陣圖看了許久,忽然開口:“崔長老,聖書初章……真的存在嗎?”
崔浩蘸了朱砂,在箭頭旁添上最後一筆符文,頭也不抬:“存在。”
“在哪?”
他擱下筆,抬眼看向院外。
晨光正好,槐樹斷口處,新生嫩芽正奮力鑽出,青翠欲滴。
“在能讀懂它的人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