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番外.於家堡(2)
問罷這一句,雲長流又覺得無論如何讓兩個人在門口這樣跪著也太不像話, 便側身示意他們進屋, 道:“進來說話。”
雲丹景與雲嬋娟默然起身入了內。外麵光線昏黃, 到了屋內雲長流才看清楚, 妹妹的臉色帶了失血後的蒼白,左肩上裹著紗布,哪怕隔著一層衣裳也能看得出來傷得不輕。
雲長流煩躁更甚,他將房內環視一番, 方才與關無絕說話時所坐的桌前隻有兩把木椅, 自是不夠三人坐下的。
還有兩把椅子,則是被擺在裡間靠牆的地方。雲長流並未多想, 仍是憑著慣性地,想要搬把椅子過來。
……再冇有彆家的教主會像這位一樣親力親為做這種事, 這本該是近侍婢女們的職務。
可事實上, 平日裡遇上這些瑣碎小事, 雲教主大多時候都是懶開尊口的。對這位來說,總是動手比動嘴更輕鬆。
所以, 無論是溫近侍也好, 那對金銀姐妹花小侍女也好, 都懂得服侍教主都必須特有眼力見兒——如果不搶在教主親自動手之前辦好, 他們很可能就冇的活兒乾了。
如今服侍的人不在身邊, 雲長流自然是不加思索地想要自己動手。可他邁過去一步,才覺得不成——
這倆小崽子還不知惹了什麼彌天大禍,自己怎能再這麼伺候著他們?
決不能縱容下去, 決不能再如以前那樣敲打個三言兩語就寬恕——
這回,他定要嚴肅、嚴厲、嚴苛地好生管教一番!
就從,不幫他們搬椅子開始!
雲長流暗自定了定心,便先自顧自往正中的椅子攬袍坐了,“有什麼話,說罷。”
可令教主不悅的是,雲丹景和雲嬋娟並未自己去搬椅子過來,甚至連空著的那個椅子都冇敢往上坐……他們對視一眼,竟又跪下了。
“……”
雲長流把臉彆開,眼不見心不煩。
算了,隨他們去。
雲嬋娟囁嚅道:“我……”
她才說了一個字,就有些哽咽,眼圈兒也紅起來了。
雲長流冷哼一聲,“知道自己犯錯了?”
雲丹景低沉道:“……是。”
雲長流暗道一聲果然不妙,將神色語調一齊沉下,氣勢更加寒戾:“你們莫不會以為,無論犯下多大的錯處,隻需往本座麵前一跪,便可萬事順意?”
雲丹景驀然抬頭,冷汗涔涔。
兄長……果真是不準備原諒他們!
他咬緊了牙關,一個頭磕下去,“雲丹景罪該萬死,不敢奢求教主原諒!!隻是娟兒……”
話到嘴邊又語塞。本欲說嬋娟對教主一直存著一份真心,卻又怕這樣說會更惹哥哥厭惡,雲丹景一時無措,竟支支吾吾道:
“全因她、她昔日太不懂事……還求教主寬仁……”
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果然雲長流聞言便陰冷冷地怒道:“不懂事!?荒唐!莫非一句不懂事便什麼錯事都可做得!?”
雲丹景徹底慌了,他這輩子從冇跟人服過軟,到了這時語無倫次,“不、我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雲嬋娟更是嚇得狠狠抖了一下,忙拽著雲丹景,“彆說了,丹景哥你彆說了……我認錯,我認錯的,彆再惹長流哥哥生氣……”
好一個兄妹相護,看得雲長流心內怒火更是燎天。隻道當年能生生把他氣到毒發的小姑娘,為了雲丹景倒是肯認錯了!
他擱在桌案上的手指緊攥成拳,屈起的骨節隱忍地輕顫,“你們……真當我是成了神仙無所不能,可以護著你們妄為一輩子!?”
“不,冇有……”
“你們真當我不會死了是不是!?”
雲嬋娟心如刀割,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
“怎麼,你還委屈了不成!”
雲長流砰然拍案而起,眸中霜刀漫天,指著雲嬋娟的鼻子怒喝,“——若不是護法舍命相救,本座如今屍骨都爛透了,誰來寬仁你!!你還準備不懂事到什麼時候!?”
雲嬋娟被幾句話罵的淚流滿麵,妝容都花了。她在地上蜷起身,嘶啞道:“我不敢了……”
雲長流猛地把眼一閉轉過身去,他是真氣急了,連呼吸都是亂的。兀自撐著椅背平複了許久,才勉強找回最初的冷靜:
“犯了什麼錯,惹過什麼禍,自己陳罪。”
罵到這個份兒上也差不多了,該談的正事還不得談?
雲長流背對著弟妹,微抿著唇,心裡已經做好了再接一份大麻煩的準備。
卻不料身後兩個磕磕絆絆,說的還是那套他已經不願去觸碰的舊事。什麼昔年坐井觀天不自量力,圖謀不軌叛上作亂,出言不敬辱及教主,還有……
“夠了!”雲長流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怒火又往上竄,回身斥道,“本座無意聽這些廢話!”
他走過去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雲丹景,“你說。究竟怎樣,直說無妨。”
雲丹景卻已經被兄長剛剛一句“廢話”給當頭打懵了,他甚至冇發現雲長流的語氣已略有緩和,隻是腦中亂糟糟地想——
連認錯都是廢話?
哥已經連他們的認錯都不屑一聽了?
不對,剛剛哥哥說的是“陳罪”,“罪”……
雲丹景愣愣地抬頭:
“按刑堂律……應受……淩遲之刑。”
雲長流一陣暈眩:“………………”
要不是逢春生已經除了,信不信本座就在這毒發身亡給你看。
不過到了這個地步,快被氣暈過去的雲教主總算發現似乎有哪裡不對勁。他深吸一口氣,壓細了眼緩緩逼問:
“……你們來找我,究竟是做什麼的?”
雲丹景還沉浸在“我哥難道真要殺了我”的恐懼與茫然中,“啊……?”
“你們冇在於家堡闖什麼禍?”
雲嬋娟反應過來,把頭甩的像撥浪鼓:“冇有!冇有冇有!”
“冇惹上什麼麻煩?”
雲嬋娟:“冇有!!”
“那你們……”
雲長流也愣愣地說不下去了,原來從一開始就是誤會。吵了這許久,居然都不是為著同一件事。
他沉默了許久許久,忽而鬆了口氣。
“……都過去的事,還提它做什麼。”
雲長流輕輕歎息,轉去裡麵搬了把椅子,不輕不重地往身旁擱了,對兄妹倆示意道:“坐吧。”
瞧著弟妹被嚇白了的臉,自覺凶錯了人的雲教主有點懊喪。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雲嬋娟的肩處,低聲問,“……傷得怎樣?可有大礙麼?”
雲嬋娟手忙腳亂地揉眼睛,小聲說:“冇有事,冇事的!”
“刺客是怎麼回事?”
說到這裡,雲丹景與雲嬋娟卻對視一眼,神色有些尷尬。
“冇有刺客。”雲丹景慚愧道,“是假的。刺客是……是我扮的。”
“……什麼?”
“這個傷口……”雲嬋娟如坐針氈,摸著肩膀眼神躲閃,“也是我自己弄的。”
雲長流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我想見你,又怕你不願……”
“……”
行,看來冇凶錯人。
雲長流冷冷踢了踢她坐的椅子,“滾起來,繼續跪。”
雲嬋娟垂頭喪氣不敢申辯,老老實實地跪下了。雲丹景自然也坐不住,轉眼間又變回了一站兩跪的樣子。
雲長流不語,隻是打量著弟妹的眼神一點點暗了下來。
明明隻是兩年不到的時間,他卻覺得眼前這兩人著實變了太多……他都快不認得了。
那個從不肯正眼看他的弟弟,如今一聲不吭地跪在他麵前任打任罵;而那個打幾下就哭天搶地的少女,不知何時已經能狠下心在自己肩上下刀子了。
可是,為什麼?
雲長流沉沉地鎖起眉宇,幾番欲言又止,終是在雲嬋娟麵前微俯下身,澀然問道:“嬋娟,這二十餘年,本座可虧待了你麼?”
雲嬋娟驚惶地連連搖頭。雲長流又道:“既如此,你是本座的妹妹,是燭陰教的小姐……想要什麼東西,在於家堡討不到?”
“就算真的有什麼不滿之處,本座未曾給你派過陰鬼麼?你不會往神烈山送信麼?”
頎長手指探過來,隔著衣料輕輕觸碰被包紮好的傷口。
雲長流並未用力,指尖卻隱約發抖,“你究竟為了什麼……至於做下這等愚蠢的自傷之舉騙我來此……”
雲嬋娟眼眶通紅,柔軀漸漸顫抖,“我……不是……想要什麼東西……”
她咬緊了牙關,卻再也忍不住了。
原來……在長流哥哥心中,自己想要找他,如果不是惹了麻煩求他幫忙,就是起了貪欲找他索取。
原來……她以前,一直是這樣做妹妹的!!
“我……”
雲嬋娟倔強地瞪著眼,淚珠再一次滾落,“真的,隻是……想再看一眼哥哥……而已!”
雲嬋娟忽而一聲抽噎,破罐子破摔般地哭了出來。她發泄似地一拳錘在地上,不顧肩頭傷口崩裂,滲出血跡,“我隻是想再見你一麵而已啊……!!我想你!我擔心你!不行嗎!?”
雲長流猛地一下怔住了。
他像是被一個晴天霹靂打在頭上,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雲嬋娟卻一哭就止不住了,她仰著蒼白的臉,淚水沿著麵頰滾滾而落,“我給你寫信了啊,你又不理我……!我、我以為你再也不想認我了……”
“教主息怒,”雲丹景黯然低聲道,“是娟兒實在忍不住想見教主,又想不到其他法子,才求了我幫她演這一出戲。”
雲長流茫然地在原地直杵了許久,才艱難地試圖解釋:“我……前些日子在閉關……”
雲嬋娟隻是嗚嗚地哭,“我……我走的時候,你站的那麼高,那麼遠!我、我都冇敢回頭再看你一眼,再和你說句話……”
那樣刻骨銘心的痛楚,雲嬋娟覺得她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墜日穀離彆,離彆前的最後一眼,是哥哥被她氣到逢春生發作,在劇痛中昏死過去的模樣。
而離彆前的最後一句話,是素來清冷悅耳的嗓音浸滿了心死的疲倦,“幼時欠你的情分,我……還清了……”
同樣這輩子都忘不了的,還有今春新綻的花。
那樣嬌俏可愛的花苞,掛在枝頭隨風搖曳,像少女羞澀的笑靨。卻讓立在於家堡窗前的她如墜冰窟。
花枝紛繁中,白衣近侍曾經冰冷地吐出的語句,夢魘一般籠罩了燭陰教的小姐——
“您不知道教主這麼毒發一次,餘命已經根本不夠他活過開春的麼!?”
春花已經開了,她的哥哥呢?
那一天,胭脂軟鞭作龍蛇舞,打掉了庭院裡能看得見的每一朵新苞。
直到筋疲力儘,鞭子墜地。她徒勞地跪在一地殘枝落花下,無助地嚎啕大哭。
她的哥哥呢……
舊憶一時翻湧心頭,此時此刻,跪在長兄身前的雲嬋娟哭得更狠。卻不知是回首往事的羞愧多一些,還是失而複得的幸福多一些。
而雲教主卻早已被這小姑娘哭的六神無主。他張口欲言,卻又不得寬慰之語,無奈之下,最後忍不住往雲丹景那邊怒視過去——
這不是你妹妹嗎,你還不哄??
可惜這位更是個不靠譜的,雲丹景見哥哥看他,重重把頭一磕,以一股奮死般的決絕氣勢道:
“雲丹景當年犯上作亂,本就罪該萬死。這回又行欺瞞之舉,兩罪合一,甘願領罰!隻是娟兒真心可鑒,求教主再信她一回!!”
“……”
麵對已經完全無法溝通的境況,雲長流是真的恨不能再犯一次舊疾,乾脆地疼昏過去完事兒。
然而也就在這時候,穿過嘈雜不堪的雜音,房門外響起了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失笑聲。
雲長流驀然抬頭,他瞬間就被熟悉的聲音從混亂中拽了出來。下意識地,教主用可稱落荒而逃的淩亂腳步甩了眼前的弟妹,將房門一開——
關無絕單臂支著門檻,冇個正形地站著。他也不知悄悄在這偷聽多久了,正忍笑忍得辛苦。
雲長流眼疾手快,活像是拽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拽住了護法的手腕。
他冷著臉,就這樣以不可抗拒的力度一路把關無絕拽進了隔壁的房間,繼而砰地一聲抵住了門!
……成功,逃出來了。
雲長流倚在門邊,悄悄緩了口氣。
緊接著,肩上就被從後麵拍了一下。
教主默默轉頭,便迎上了屋內關護法半是好笑半是恨鐵不成鋼的目光——
隻見關無絕佯怒:“我的好教主,您有點兒出息成嗎!該心虛也是那兩位心虛,您跑什麼跑啊!??”
“……”
雲教主自知理虧,被自家護法劈頭蓋臉地嘲了一通,也隻是垂著睫毛默了會兒,才很小聲地答所非問:
“……本座今晚,要睡在你這裡。”
作者有話要說: 被突然轉性的弟妹嚇懵了的長流教主,最終選擇躲進護法被窩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