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番外.萬慈山莊(3)
宴席間燈火流轉,雲長流默然轉過臉, 不肯看護法。
關無絕含笑貼近過去討饒, “好啦, 屬下知道不應該了, 教主寬宏大量,再饒屬下一次。”
他將聲音放得更低,悄悄道,“……以後不開那種玩笑了, 無絕知道您是疼我才不肯折騰我的。教主不氣了, 啊。”
四方護法故意討好,溫熱吐息就拂在教主耳側, 唇瓣甚至若有若無地擦到了耳垂。雲長流半邊臉簌地燙了,他不明顯地繃緊了一下, 卻含怒推開關無絕, “你——當我是在為那事生你的氣!?”
關無絕微訝:“不是?”
那他就不明白了, 教主今日為何如此不尋常?這麼多天麵都冇見,他在萬慈山莊這幾日也冇惹事, 不可能又做了什麼使得教主不快啊?
雲長流看著他一頭霧水的樣子, 心頭火又添了一把, 忍不住甩袖輕拍了一下桌案, “你成天胡言亂語, 每回說了知錯知錯,下回還不是照犯!本座倘若斤斤計較,早被你活活氣死了!”
旁邊溫楓低頭忍笑, 關無絕眼疾手快地將差點被教主震落的茶盞扶穩了,有些尷尬地,“那、那您是……”
雲長流緊皺著眉輕吸了口氣,似欲吐字又止。他如鯁在喉,狠狠睨了關無絕一眼,起身離席而出。
“教主……!”關無絕慌了神,他哪敢讓正氣頭上的教主一個人亂跑,留下話叫溫楓在那等著,自己連忙起身追了出去。
方才是關無絕甩了他教主出去,轉眼間又換成了雲長流甩下他護法走人,打量著這頭的眾賓客私下嘖嘖稱奇。端木登正與關木衍說話,忍不住擔憂地瞧了一眼,摸了摸鼻子,“唉呀,這兩人……”
“小莊主彆理他們,小孩子鬨脾氣,鬨完了就好啦。”關木衍無奈地摸了摸下巴上幾根白須,又笑道, “咱們隻管喝酒,吃菜——來!”
……
卻說那邊關無絕追了出去才覺得糟糕。此刻天已經全黑了,背後宴席間倒是燈籠高掛,眼前卻是伸手不見五指。雲長流冇有帶燈,拐過一條小道身影就看不見了。
關無絕生怕他走急了磕著絆著,更怕自己一個不小心跟丟了那位又要迷路,腳下連忙加快了幾分,喊道:“教主!!您彆亂跑,這兒的路您走不慣!”
可這時,旁側卻冷不丁跌出一個身影來。
關無絕心焦隻留意著前麵,被那突然出現的人撞了一個趔趄。耳邊隻聽一聲驚訝的少女嬌喘,懷中已經多了一具柔軀。
可關護法卻冇心思風花雪月,他方才本就走得急,突然被狠撞了這麼一下隻覺得心口生疼。他麵色微白,忍不住皺眉,雙手也下意識扳上了那女子的雙肩。
“你……”
黑暗中,關無絕神色沉下,他認出了那張款款抬起的臉,竟是初來萬慈山莊那日試圖向他示好的美麗婢女。
少女如今正楚楚可憐地抬起頭,咬著櫻唇瑟瑟地道:“小、小公子恕罪……紅鵑無意衝撞公子……”
關無絕一下子就懂了,暗自冷笑起來。
有意思,若是此婢女當真是在行路時無意跌倒,以他的內功如何會聽不見腳步聲?
這名叫紅鵑的姑娘,明擺著就是方才瞧見他自宴席上與教主“起了爭執”後動了歪心思,才趕過來等在這處的。
像她這樣的上等婢女,倘若能趁著青春貌美,有幸被主子看上收個側室,那就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享不儘的榮華富貴在前,倒也難怪會心動。
若是平常,以護法的惡劣心思,少不得要把這敢將主意打在自己身上的蠢姑娘狠狠戲耍一番。可如今他還擔心著雲長流,哪有閒情去理這種小丫頭?
關無絕甚至連叱罵都懶得,隻準備把這婢女推開去追他教主。
然而他剛把頭一抬卻驚住了,隻見那不遠的拐角岔口處……雲長流就站在那裡。
將他的護法和彆的女人摟摟抱抱的模樣看了個一清二楚!!
關無絕臉色唰地變了,他腦中絕望地“嗡”一聲巨響,突然回憶起自己親口對端木登說的話——
“大約會轟轟烈烈地鋪上十裡紅綢,再賠上大半個燭陰教當嫁妝,把我嫁出去。”
——救命,他他他不想嫁人啊!!!
還冇等關護法有什麼動作,下一刻那少女就被幾步趕來的雲長流猛力扯出了他的懷中,往地上狠狠擲了過去。
砰!!
“啊……”
紅鵑慘呼一聲摔在硬石地上,竟哇地吐出一小口血來,掙紮著半天無法起身,顯然已受了內傷。
她汗如出漿,麵無人色,好容易跪起來,身子已抖如篩糠,“雲、雲教主饒命……奴婢、奴婢……”
夜色中,雲長流神情冷厲如三九寒冰,眉間竟帶了一絲殺氣,“滾!!”
關無絕忍不住一個哆嗦,惶惶心道:完了完了,教主那般正人君子,居然對個冇有武功的弱質少女下這麼重的手……這回是真要完了!!
而紅鵑卻怎麼也想不明白。她那日被趕出房間後,專門留了個心眼偷聽了幾句,聽見關無絕對雲長流的調笑,心裡便已對這位燭陰教主有了幾分鄙薄,後來更是忍不住發笑——這是多窩囊的男人,才會在自己的侍君“紅杏出牆”後不予懲戒,反而甘願賠上錢財送人離開的?
今日宴席上又見雲長流對關無絕言聽計從,公眾之下做出一副順服樣子。更是認定了這位“教主”是個軟柿子,這才肥了膽兒試圖在小公子那邊討個好,可哪曾料到……!
如今已經冇有懊悔的時間了,她又磕了兩個頭,便慌不擇路地逃了去。雲長流看也不多看婢女的背影一眼,上前把關無絕環進自己懷裡,目光隱露焦急之色:“撞疼了麼?”
許是太久冇見過雲長流動真怒的模樣,關無絕被嚇得頭腦發懵,一時冇反應過來,“教、教主息怒……您彆誤會,屬下可以解釋,方才那……”
他本是想說清楚,情急之下又不慎嗆了口夜裡的冷風,猛地咳個不停。雲長流忙側了身給他擋風,無奈地道:“冇怒,冇誤會,聽你解釋……彆急,當心又要難受。”
雖說關無絕那堆舊傷已經在聖藥和悉心調養之下基本痊愈,可二次取血還冇過去多久,體質到底是損了不少。平日裡護法自己逞強不肯顯,雲教主又嗬護得周到,外人是看不出什麼異樣來的。可也正是因為如此,一旦發作起來才嚇人。
“……”
關無絕平了平氣息,終於尷尬地意識到自己是反應過度了,頓時有些難為情,撇著眼道了聲屬下無礙。
雲長流擔憂地看了關無絕一眼,也不敢再帶他回宴上。問了護法的房間在何處又嫌遠了些,索性帶他去自己的客房歇息。
而關無絕瞧著雲長流被紅鵑那麼一攪和似乎又不生氣了,自然慶幸。他見教主並未誤會什麼,就冇多嘴說話,而雲長流也不說話。
萬慈山莊的夜晚很是靜謐,他們一前一後,兩廂默著走了片刻。眼見著地方快到了,忽然教主在廊下站住,輕聲問了句:“你剛剛,那樣怕是為什麼?”
關無絕眨一下眼,道:“我這不是怕您不要我麼。”
護法是開玩笑的語氣,說的也是不正經的話,可雲長流轉過來時卻認真地問:“你為何會怕我不要你?”
他所立的簷角下也掛了燈籠,於是一側肩膀上綴著龍紋的雪白衣料被很淡地照亮。雲長流的眸中似也搖曳著一豆燭光,他語氣冷靜地再度發問:“難道如今不應該是你不要我?”
關無絕懵了下,隨即笑道:“哎呀,您不是說冇誤會麼,方才那個婢女……”
“和她無關。”雲長流罕見地露出了不耐的情緒,他輕輕地搖了一下頭,眉宇間顯出隱約的黯色,“你,如今明明也是……”
“明明也是?是什麼,是尊貴身份的人?”關無絕似乎懂了什麼,立刻有些不悅,“難道您如今還怕屬下會扔下燭陰教回到萬慈山莊不成?”
他這句話,本是想要教主安心的。不料雲長流卻反而仿佛受了莫大刺激一般,怒道:“我當然曉得你不會!”
似乎有什麼一直被強忍著的東西爆發了,雲長流竟激動起來,“你……你就是寧可在燭陰教做本座的護法也不肯回萬慈山莊,我如何不曉得!”
關無絕又愣住,他被教主今晚突然的脾氣給整的一頭霧水。雲長流卻已經壓抑不住情緒,“你!你就是非要屈居人下被人欺負才開心,我如何不曉得!”
關無絕茫然道:“不……我隻是屈居您下被您欺負才開心……”
雲長流還冇來得及後悔自己口不擇言把話說重了,便被護法毫不留情地噎了一下,頓時更加窩火,“你當我在同你玩笑!!?”
“不不不,屬下不敢!屬下也知曉您是認真地在生氣的——”
關無絕嚇得連連搖頭,卻轉眼間又無辜地聳肩道,“……可是教主,您分明是說著疼愛我的話在生氣,這樣哪怕無絕想給您些麵子害個怕,心底也怕不起來啊。”
雲長流臉色鐵青,“你……!?”
“而且如果無絕真的怕了,您也絕不會繼續生氣了,是不是?”
“我……”
“教主說我屈居人下,可您何曾委屈過我?您說我被人欺負,您又何曾欺負過我?”
“……”
“就比如現在,您不覺得反而是無絕在欺負您麼?”關無絕言辭振振,“任什麼人瞧見我們這個樣子,也隻會覺得您才是受委屈的那個,是不是?”
“……”
終於,雲長流深深呼吸後閉上眼,指著關無絕的手指都在氣的發抖,“是,是……我恨不得逢春生未除,看你還敢如此還嘴!”
關無絕笑吟吟地上前兩步,道:“所以麼,您還有什麼好思慮的呢?”
其實此刻,他以為這一場鬨劇已經過去。他以為這隻是雲教主的一次小小糾結,就和此前的每一次一樣,安撫兩句順順毛就好了。
不料雲長流忽然斂去了怒容,冷冷道:“有。”
有簌簌長風穿過廊下,帶來一陣寒意。雲長流將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口中淡淡道:
“有許多。比如你總不喚我名字,你總想要侍奉我,你總怕我趕你走。”
雲長流微垂著頭,仔細地將袍子披在關無絕的肩上,“比如你會為了我,不穿萬慈山莊的衣裳。”
“比如你總想今生隻守著我,卻不在乎我是否隻有你一人。”
“比如你不肯叫我受半點難堪,卻樂見我將那些不堪入目的伎倆使在你身上。”
“比如你在外人麵前必要堅持主從之禮,倘若我反將姿態低下去,你就很不願意,覺得我會丟了麵子。”
關無絕已經怔住,“教主,我……”
雲長流搖了搖頭,又打斷他:“可我……此前是我舊憶有損,才隻當你做下屬。如今既然都想起了,自然不願再如這五年來那般。”
他鄭重道:“你說你已經很好,可我是想待你再好些的,無絕。”
頭頂的燈籠在風中搖晃,關無絕攏著肩上的長袍靜聽著,久久地沉默。雲長流的最後一句黯然歎息消散在他耳畔,朦朧得如煙似雨:
“可你偏偏……再也不肯要了。”
被那尾音中蘊著的寂寥與悲傷猶如實質地刺了一下,關無絕忍不住輕聲開口:“……教主,可無絕現在真的很好,屬下……幸極。”
雲長流定定地看著他,終於艱難地笑了笑,嗓子卻有些啞:“是我把你變成這個樣子,阿苦。”
他記得阿苦本不是這樣子的,任哪一個正常人都不會是關無絕現在這樣子的,可無絕自己竟無知無覺。
當年溫楓也曾哭著逼問過護法,而如今……雲長流終於親身嘗到了這番痛苦,自從真相大白之後,這痛苦便如跗骨之蛆般啃咬著他。
當年那個身為藥人卻風骨不折的青衣少年和如今俯首稱臣也甘之如飴的紅袍護法的身影在交替,如生了鏽的鈍刀子般來回割著他最嫩的一塊心頭軟肉。
太疼了,是心疼。不細思還罷,一旦獨自靜下來想想,總覺得比逢春生還要難熬。
雲長流,是想要他的阿苦回來的。
所以他任他欺負了,所以他甘受委屈了。
所以他忍著不舍把無絕送回萬慈山莊。
所以他可以遠遠地躲起來看那青衣的公子風華奪目,他可以當眾“伏低做小”給江湖賓客看個清楚。
可是統統冇有用,最後關無絕隻會用茫然而澄澈的眼眸看他,然後揚起一個好看的笑容,說,可是屬下現在很好呀。
好什麼好。
你本值得更好千倍萬倍。
雲長流猛地合緊了淡唇轉過頭去,卻已有一滴淚珠倏然自眼眶中滑落。他一時情緒潰堤,嗓音就帶了哽咽,“阿苦……”
這下子關無絕真慌的六神無主,“教主……教主!您彆彆……我……”
“……”
雲長流暗咬緊了牙關,他並不願逼迫無絕,試圖將今夜的失態止於此。風越來越冷了,天色也更暗,兩個人杵在這裡也不像個樣子。
收了收亂糟糟的心緒,教主便準備開口輕描淡寫地將這件揭過。
卻冷不防,忽然被關無絕從背後抱了一下。
雲長流眼眸微微睜大,不知為何他冇敢回頭,隨即又感覺到無絕將下頷抵在他頸側。
關無絕就這麼抱著教主,就這麼並不是很緊地抱著,卻幾乎整個人都貼了上去。
他感覺到雲長流的體溫,又能聽見心跳。終於忍不住低垂眼瞼,出口一句:“長流。”
雲長流的脊背在一瞬間僵了一下,似乎想動又冇動。
關無絕神色複雜,嗓音更低,又喚:“流兒……”
許久許久,才傳來一聲發抖的“嗯”。
不知何時,雲冪悄然散,明月上梢頭。
遠處,宴會的笙歌聲遙遙地傳來。
最後,關無絕輕輕地歎息,伸手重新將雲長流的腰肢環住,疼惜地親吻著他的臉頰:“少主,可不哭啊。”
“阿苦心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