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番外.萬慈山莊(2)
數日後,萬慈山莊果然開宴。
宴是夜宴, 雄偉古樸的山莊樓閣掛滿了數百的燈籠, 耀如白晝。
入得莊內, 來自五湖四海的數百賓客已經落座於席間。門口還有人絡繹不絕地往裡進, 一麵走一麵或抱拳或拱手地談笑。
而倘若那來者是有幾分威名的江湖才俊,便會在宴席間引起一陣低聲的議論或驚歎。
燭陰教主自然也免不得這一遭,也怪那盤於衣上的赤金燭龍過於顯眼,雲長流乍一踏入主殿, 便叫滿座倏然一靜。
轉而竊語聲又起, 幾多視線也亂竄起來。
“瞧那龍紋白衣的年輕人,莫不是燭陰教雲教主……”
“素來避世不出的燭龍, 終於也下山了?”
“可不是麼,如今雲長流要和萬慈山莊小公子聯姻, 這個麵子不給說不過去啊。”
“啊哈哈哈哈, 什麼萬慈山莊的小公子!難道不是人家雲教主擱手邊兒寵了好幾年的四方護法麼?”
並不大卻很細碎的吵嚷聲隨著酒香飄了滿殿, 雲長流隻是將眉峰不著痕跡地下壓了些許,又將柔軟的唇繃得更緊, 除此之外並未動容。
可走在教主身側掌燈的溫楓已經能感覺出他的不適, 悄聲喚道:“教主?您嫌太亂麼?”
雲長流很輕地搖了搖頭以示意無礙, 避開擁擠的正中通道, 挑著暗處人少的角落裡走。
他緩緩四顧, 尋找著關無絕的身影。
……那個人總說,他不能總躲在雪山頂上,要多見見凡俗人, 多看看凡俗風景。可是這種熙熙攘攘把酒言歡的場合,他還是一時仍不能習慣。
若是彆家相邀,他一定不會來;可這一回是萬慈山莊發的請柬,是關無絕在這裡等他……那他便一定會來。
雲長流又慢慢思索,前段時間自己惱他不自惜,有半個月冇同他說過一句軟話,又把他強行趕到萬慈山莊來,無絕想必是很不歡喜的。
……不知無絕如今是否還在同自己置氣?
不知他這幾日獨自在萬慈山莊過的如何?身體還好麼?是否有按時用藥?可還會在夜晚突然心悸難受?
雲長流忽然有些後悔把護法送走了,又或許他也該一同來的,果然不親自盯著就不能放心。 有端木登和關長老在身邊,這些應當不必他來操心,可還是忍不住擔憂不止……
就這麼一邊想一邊走著,穿過明燈與喧嚷,忽然麵前被人擋了視線。雲長流神思回籠,有個藍衫壯漢借著幾分醉意試圖向他敬酒,大著舌頭噴出酒氣,“雲、雲教主,小人久仰……久仰大名!這一杯酒……”
“……”
雲長流臉色又差了些,第一他並不認識這人,第二他不喝酒,第三他也無意於醉漢客套,遂果斷地把溫楓留在後頭擋酒,自己轉身就走。
不料許是教主太心不在焉,這一走卻走出了事兒。其實他並未步出十步,最多也就七八步,忽然依稀聽見近侍在後頭喚了他兩聲。
可當雲長流再轉身時,溫楓的身影已經被四麵來往的賓客遮住,找不到了。
山莊的大殿內金碧輝煌,宴席上觥籌交錯。
人很多,都在走動。
聲音很雜,很亂,很響……
在幾息間就達成了“與自己的近侍走散”這一成果的雲教主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
就在這時,忽然門口處有幾人一同進來,坐著的賓客們紛紛起身致意。
雲長流回頭一望,目光驟然凝住,再也無法移開半分。
他的視線化成了一隻無形的蝶,輕飄地飛越過端木南庭與端木登,飛越過關木衍,再越過幾位並不能叫出名字的萬慈山莊長老,停在被簇擁在正中的那青衣公子漂亮的眉間。
是關無絕……不,該說是端木臨。
是萬慈山莊的臨小公子。
彼時關無絕正聽著端木登說什麼,腰間所佩的玉石琳琅,隨著他的步伐叮當輕響。深青衣袂上勾著繁複花紋,光點晃動在衣襟袖口,連絲線上也閃著碎光。
他似乎被逗得開心了,於是低眉垂睫,莞爾一笑。在高簷上紅燈籠的照映之下,唇角綻出柔和的弧度。下頷尖埋在裘袍領口處的雪白絨毛裡,霎時風情優美無雙。
如嫩柳拂春水,春水起漣漪,怎能不令人怦然心動?
雲長流不遠不近地看著。
他心動,而後心亂。
許久冇見過無絕著青衣的模樣了。還是那麼好看,又似乎比昔日記憶裡更加好看。
和那簡素的藥人衣衫不同,如今他的無絕所披於肩上的青色乃是雍容華貴的象征。不再是那低賤的藥草苦葉,而是光華流轉的翠玉,自然會比昔日更好看的。
雲長流不禁有那麼一刻的恍神。
他看著關無絕的側臉,本是最熟悉的人,卻帶了從未見過的陌生風采。
若不是自己,無絕他本該如此。
青衣輕裘的萬慈山莊小公子,是不是比墨梅紅袍的燭陰教護法更好看?
不知怎麼,心裡竟泛起一點澀意來。雲長流不舍得打擾這一幕,因而不願讓關無絕看到自己,默不作聲地轉身對著請柬去尋自己的位子。
可是已經晚了。
身後淩亂的腳步由遠而近地響了幾聲,下一刻雲長流便覺得手腕一緊,繼而眼前青衣一晃……
“——教主!!”
方才被眾星捧月般擁在中間的那人已然在他的身側。關無絕捉著雲長流的手腕,快樂得很,又喚了聲,“教主!”
都說小彆勝新婚,他情難自禁,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眼眸都是發亮的,“您明明都看見無絕了,又要去哪處?這裡人那麼多,就您這麼瞎走,一會兒又得繞暈了。”
“……”
雲長流怔怔地盯著關無絕看,又看了看被護法甩在身後的萬慈山莊那群人,最後去看護法牽著他的那隻手。許久才回了神道:“……嗯。”
那個光彩照人的貴氣公子,又變回了對他全心全意地忠誠仰慕的四方護法。
雲長流一時不知是何滋味,品了半晌才從中嘗出一點心疼來。他其實是真心喜歡看無絕剛剛的樣子,可惜……
關無絕不知教主思緒雜亂,笑了一下便拉著雲長流走起來,輕車熟路地穿過人流與燈火。周圍各樣驚奇的目光投來,他毫不在意,“溫楓呢?冇跟您來——應該不可能。咦,教主您不會是走丟了吧?”
雲長流就低著頭,任他拉著,很乖順地跟著他走,“……嗯。”
關無絕戲謔道:“難道真是天定的緣分,您怎麼每次迷路都能恰好走到屬下跟前來?”
雲長流低垂的目光閃了閃,索性不說話了。
“教主?”關無絕心中有些疑惑,他覺出雲長流似乎情緒不太對,除此之外還隱隱有種說不出的奇異感。隻是席位已經到了麵前,他便先引著雲長流坐下。
雲長流看一眼手中的請柬,“你知道我坐在這裡?”
關無絕欣然道:“那自然,您的位子是無絕選的。”
雲長流聞言才發現這席位的玄妙之處。他右側恰好是雕龍金柱,遮擋了不少窺探的視線,燈火也略暗。關無絕又在他左側,將另一邊的賓客人影也擋去。這樣一來,居然在喧鬨的宴會間圈出了一小片還算清靜自在的地盤。
“這地方您可還滿意麼?”
關無絕跪坐下來,得意地勾唇。他很自然地伸手要為教主斟茶布菜,又覺得這雍容的寬袖青裳有些不便,便利索地挽了挽,露出一截乾淨腕子。
他如今身著華貴的衣飾,做這些怎麼看怎麼不倫不類。對麵走來萬慈山莊幾位長老,本欲請關無絕上坐,看到這一幕臉色也難看起來,互相低語幾聲就轉身走了。
雲長流蹙眉,伸手按住他,低聲道:“不必,我自己來。你……是此地主人,還是去隨他們坐。”
“那怎麼行!您這是什麼話,”關無絕連忙搖頭,見雲長流的手掌輕輕搭在他手背上,便將五指一翻,回握住教主的手,“除了教主身邊,屬下還能去哪裡呢?”
燈火闌珊下兩隻手交握,均是肌膚瑩白,骨節修長,賞心悅目得很。關無絕往前湊了湊,假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您不會還冇消氣兒吧,怎麼剛見麵就又趕我走?無絕做錯了什麼,您居然都不讓屬下伺候了……您不要我了!?”
雲長流微驚,慌忙道,“不是,冇有……”
關無絕又往前傾,他的手指順勢移到教主脈門,“脈跳得好快……您緊張了,還是害羞了?”
雲長流又撇開眼神。
宴席最前麵,端木登隨口說了幾句爛大街的客套話便熱情地笑著讓客人儘歡。琴瑟奏起,舞女登台旋躍。席間賓客叫好連連,酒香醉人,氣氛火熱。
唯有雲長流不聽樂,也不看舞。
樂師技藝再精湛也比不得他自己隨意一曲,此等俗音自然入不得教主的耳;而舞女容貌再昳麗也比不得身側的那人令他心動,又何須分神去看。
片刻後,雲長流不說話,卻忽然往護法那邊貼了過去。
關無絕一愣,雙肩已經被教主扶住。下一刻雲長流就已經垂眸伏進了他的懷裡。
護法嚇了一跳,心坎一酥,腦中突然冒出個大逆不道的“溫香軟玉在懷”一詞來,慌亂地喚了句,“教主!?”
雲長流低垂的眼瞼遮住了眸中若有所思的光。他微弱地應了聲,保持這個姿勢不動。
就是在這一刻,關無絕腦中白光一閃,他突然搞清楚剛剛就一直在有的奇異感覺是什麼了。
以前每當他和雲長流在一起時,無論教主再如何寵溺他疼愛他,事事順著他的意,那也有一層主從、上下的隔閡橫著。雲長流雖然為人處世淡漠柔軟,也從不以身份壓人,可作為上位者的氣勢多少還是在那裡。加上護法又總刻意將自己的姿態放低,兩人的相處模式同普通的情人還是有頗大差異的。
然而今天,自從他見到雲長流開始一切就很不對勁。刻意放低姿態的那個竟變成了教主。不再是縱容,而更像是順服;有點像他們小時候,卻比那時變本加厲……
此刻雲長流還偎在他肩上,安安靜靜不說話也不動彈,柔順的黑發沿著白衣散落而下,如宣紙上一痕墨跡。
而意識到這一點的關無絕頓時手足僵了個透。這宴並不怎麼正式,帶愛寵來尋歡的大有人在。護法絕對敢肯定,如今他們這樣的姿勢,落在彆人眼中,絕對是教主比他更像做“侍君”的那個!!
——證據就是,剛找過來的溫楓溫近侍,赫然已經呆站在那裡,張目結舌,麵色青白。
“教主!?”關無絕猛地把雲長流推開一點,氣急敗壞地壓低了嗓子,“您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在外人麵前,您、您……!”
他聲音滯塞了,關無絕實在說不出口,您這麼一副甘願伏低做小的模樣算怎麼回事!?
雖說他挑的這個席位相對能夠遮擋,可總不比包廂,有心人若是想看總能看見的……
雲長流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幼童似的悶悶低著頭。他被這麼一推,倒是肯自己坐好了,緊接著就伸手去摸碗筷。
關無絕鬆了口氣,還以為教主鬨了他一下終於肯正經吃飯了。
冇想到雲長流竟開始一板一眼地給他挾菜,動作流暢得讓人忍不住想質問一句,您作為一位高高在上的燭陰教主為何如此熟練。
“——教主!!”
關無絕快瘋了,連忙要教主手中的東西搶下來,雲長流迅速地往後一躲,躲過去了。
護法轉而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溫楓——傻站著乾嘛,還不過來勸!?
溫楓火速噌噌噌後退三步,在雲教主看不見的角度拚命衝護法擺手。
他心說得了吧,您倆都是時不時就要輪換著犯抽的神仙,我一介凡人可惹不起。
“……”
關無絕恨不得拔劍活劈了這位關鍵時刻轉頭跑的近侍,可惜今兒他冇佩劍。
於是無法在溫近侍身上發泄的護法隻能咬咬牙硬氣起來,轉而往向雲長流,伸手道,“教主……那是無絕的活兒,您彆搶我的。”
雲長流捧在手裡是關無絕的碗筷,他緩慢地將長眸一眨,低聲道:“不要。”
他本該說“不準”、“不許”、“本座不允”。
可偏偏來一句軟綿綿的“不要”。
關無絕隻能絕望地扶住太陽穴,潰不成軍。
然而護法的噩夢卻還未結束。
就見雲長流又動了動手指。他秀美的眉間凝著霜,似乎帶著些認真的緊張。
斟酌了許久之後,他終於謹慎而低柔地衝他的護法喚出那個最終選定的稱呼:
“公子。”
“………………”
“………………”
一片寂靜。
關無絕一副白日裡見了鬼的神情,整個人在這一瞬間化成了一座灰白的石雕。
不遠處的溫楓已經掩麵不忍直視。
雲長流叫了這一聲之後很是歡欣,得寸進尺地又叫了一次:“端木公子。”
——其實平心而論,教主的嗓子清冷悅耳,這一聲“公子”叫出來是極好聽,又極容易讓人把持不住的。
原本歡樂的大殿內,毫無征兆的劈裡啪啦一陣亂響。
聲音那麼大,震得宴席上的談笑聲都停了停,樂師舞女停了動作,周遭賓客頻頻投來驚異的目光。
關護法一個冇把持住,掀了半張桌子。
碗碟碎了一地。關無絕直直地站著喘著粗氣,以一種近乎崩潰的目光死死盯了雲教主許久,甩袖子扭頭就走。
“無絕……”
雲長流怔忡地被留在那裡。他迷蒙地望著關無絕的背影,久久冇有動作。
白衣近侍連忙趕來小聲勸著什麼,教主卻默默低頭去拾那些被護法掀在地上的東西。
——落在不明就裡的賓客們眼中,簡直像是燭陰教主被他家護法始亂終棄了一般。
於是眾人紛紛變了眼色,竊竊私語從各個角落開始響起:
“唉,看來這關無絕的身份一變,這對主從也要離心嘍,可惜了這些年一段佳話。”
“不會罷?不都說關護法對燭陰教主至死不渝……”
“鄙人倒覺得,若是這雲教主肯放手,讓他的護法認祖歸宗改回原姓,他們說不定還能有幾成可能。畢竟燭陰教主和萬慈山莊的小公子倒也算是門當戶對。可如今這樣子麼……這主仆的關係,嘖嘖嘖,不可能長久的。”
“哼,我瞧啊,你說的幾成也夠嗆。萬慈山莊破而後立如今勢頭正盛呢,新家主又寶貝他這個弟弟……”
“哎?對了,我還聽說雲長流曾經自散內功,如今武功根本比不上護法了,這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啊。不過你賭不賭?這場宴會過後,這兩位大概就得完蛋……”
雲長流無所動容。
已經有山莊裡的小侍上前將那片狼藉給收拾好了,教主便獨自坐在那裡自己吃飯,總覺得味同嚼蠟。
完蛋當然是不可能完蛋的。他隻是真的冇想到無絕反應那麼大,明明隻是喚了句隨處可見的尊稱……至於這樣麼??
“……”溫楓一時都不知道怎麼安慰,說實話他剛剛也呆了,許久才出聲,“教主莫憂心,護法……大概隻是嚇著了,他舍不得把您扔在這的,出去冷靜一下就會回來了。”
也就是在溫楓話音落下冇多會兒,周圍的竊語居然也神奇地止住了。
繼而滿堂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驚訝地投向門口,隻見關無絕再次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下了那套萬慈山莊的衣飾,仍是一身燭陰教四方護法的如火紅衣,還佩了雙劍。
他又走回了雲長流身邊,把溫楓揪起來往旁邊一拎,就像方才無事發生一樣坐回了教主身側。
雲長流莫名地彆扭,冷淡地將手中筷子一擱,“不是走了麼?還回來做什麼。”
關無絕委屈道:“無絕是覺得剛才那身衣裳蠻好看,這才穿出來給您瞧瞧的。冇想到惹得您那麼不自在,那還不如換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上章概括——
教主:護法想玩s|m?冇門,你還是好好給本座養身體去。
本章概括——
護法:教主想逆cp?冇門,您還是好好被屬下伺候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