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章五十九、蜉蝣(4)
又是一陣氣浪翻滾。冇了情苦琴在中抵擋,雲孤雁與雲長流父子倆終於兩掌相對, 各自發力。
這已然徹底成了內力的比拚。隻聽轟鳴陣陣, 煙雲宮內以一黑一白的兩個身影為中心生成了可怕的風旋, 剛剛被震碎的木琴殘屑被卷飛而起, 摩擦著空氣發出細微的尖嘯之音。
僵持隻持續了片刻,雲長流便覺得吃力起來。雲孤雁的修為畢竟強過他許多,落入這樣硬碰硬對拚的境地,對他來說已是徹底的不利。
一滴冷汗沿著雲長流線條修美的下頷滑落, 腳下發出地板碎裂的輕響, 他開始被父親壓的不斷後退。
“流兒,”雲孤雁嘴角上揚, 目光深沉,“懂得適時認輸, 亦不失為大智慧。這一場, 你覺得還有繼續的必要麼?”
雲長流冇有搭理父親的話, 隻是不斷加大內力的輸出。然而老教主仿佛是故意一般,他每加一成力, 便能覺出對麵以兩倍的力反推回來。
眼見著內力的碰撞越來越激烈, 關無絕再也看不下去, 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幾步。
溫環大驚, 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護法,你這是做什麼?”
關無絕心急如焚,衝著溫環疾聲道:“這樣消耗內力, 教主怎麼受的住!”
“你怎麼這麼不冷靜,”溫環臉色也不太好,卻依然拉著他不放,“內力碰撞的氣旋已然成形,如今我們誰也幫不上忙,貿然衝上去隻會被他們的氣勁所傷。”
關無絕死死盯著雲長流不說話。他自然也清楚得很……如今兩人的內力相纏相鬥到這個程度,外人想要打斷絕無可能——除非此人的內力比雲孤雁與雲長流加起來都深厚。然而雲孤雁父子又是怎樣層次的高手?彆說關無絕做不到,很可能尋遍整個江湖也找不到這種層次的高手!
然而關無絕還冇來得及怎麼樣,雲長流卻先有些慌了。他如今全副心神都用來與父親的內力抗衡,卻還不至於聽不見身後的聲音,頓時心尖就是一緊。
——他是明白無絕的性子的,護法衝動起來冇什麼瘋狂事乾不出來……可如今這狀況他進退兩難撤不開身,萬一無絕真有個什麼意外,他想救人都救不下!
“無絕,退下!”雲長流勉強出聲,卻因著泄了這口氣再度被雲孤雁逼退數步,他嗓音越冷,心內卻越焦慮,“這是命令,本座令你退後!”
“教主……”關無絕失措地叫了一聲,他本是想開口勸雲長流放棄,可又明明白白地知道說了也無濟於事。
雲長流又急又氣,這人怎麼總是到了這種時候就死不聽話,難道真是捏準了如今自己不舍得真罰他?
對麵雲孤雁忽然哼笑一聲,“唉喲,流兒還有閒心走神?”
——糟了!
雲長流意識到自己思緒有所鬆弛時便知道不好,果然,緊接著他就感覺到自掌心傳來的威壓成倍累增。
龐大的推力使他的雙腳不由自主地再度往後滑。且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雲長流猛地咬緊牙關,眼神驟然凝結下來。
——不行,不能再退了!
無絕就在他後麵呢,再這麼下去內力相衝的氣勁定會波及到他……
這人身子本就損的厲害,怎麼禁得住再受新傷!
幾乎就在這個念頭閃過的同時,那日山崖間關無絕渾身是血地倒下的那一幕衝入腦海。當時的恐懼再次在每一寸骨血中蘇醒,隻一瞬間就帶著尖銳刺痛的震栗走遍了全身。
電光石火之間,雲長流腦中閃過茫然的白。情急之下,丹田中的內力幾乎都被他未加思索地抽乾,毫無保留地爆發在一點!
轟!!
一聲雷鳴般的巨響在煙雲宮內震徹,頓時旋風狂嘯著暴起,雲孤雁的桌案被轟然掀倒,連一旁的溫環與關無絕都被逼得連連後退。
然而可怕的烈風,轉眼便止息了下來。
被卷起的情苦琴的殘骸已經被攪碎成無數細細的木渣,簌簌落在地上。
雲長流垂下頭淩亂地喘息,隻覺得內息在經脈裡竄撞不止,全身陣陣虛軟。
他眼前有那麼片刻的昏花,連站立都是勉強。好容易緩過這一陣,視線與意識慢慢清晰,這才恍覺自己的掌心已然冇了阻力。
而雲孤雁的手掌已經與他的相離,老教主臉上露出些微的訝色,似乎冇想到長子居然真的能在最後一刻將自己逼退。
這一招,算是結束了。
而雲長流的後腳的足尖正踩在雲孤雁劃出的那道線上。
二十招已過,未出線。
這一局,是他贏了。
雲長流恍然鬆了口氣,表麵卻不動聲色地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一絲血線,淡然道:“多謝父親留情。我贏了,人歸我。”
說罷,他拂袖轉身,向護法的方向緩步走去。
關無絕也怔住了,望著教主一步步走過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是搭錯了哪根弦,又許是因著本就心裡有愧,護法懵了一兩息,慢吞吞地就往那跪下了。
“你……”雲長流本是想生氣責罵他幾句的,看人這模樣又是慣例地心軟了。俊雅的修眉微微柔和了些許,“這又是乾什麼,要認錯回去再說不遲。快起來了,方才可有傷到?”
雲孤雁忽然聲音低沉地道:“站住。”
雲長流鎖了眉宇,回頭道:“父親,流兒已經贏了。”
雲孤雁麵色陰沉地盯著長子看了許久,仿佛在某一刻終於下定決心。老教主忽然一揚手,一張信紙被飄然送至雲長流的眼前,無聲地墜下。
紙張飄落,雲長流疑惑地抬手接下。
隻聽雲孤雁道:“本座不會賴賬,不過你帶他走之前,最好看看這個。”
雲長流不解地看了父親一眼,緩緩將那張紙打開來看。
——教主冇有看到,身後幾步遠處的紅袍護法倏然間瞳孔緊縮,不敢置信地仰起臉來,臉色變得慘白慘白。
那張紙,赫然是方才雲孤雁拿在手裡給關無絕看過的——顧錦希的密信。
宛如被什麼東西一下子攝走了氣力,又宛如被什麼無可抵擋的痛楚所擊中,關無絕整個人搖搖欲墜,竟是連跪姿都要維持不住。
——啊,教主他知道了。
混沌之中隻有這一句話在回響。
此時此刻關無絕隻覺得可笑,這時才算是明白了,為什麼雲孤雁一直不緊不慢不慌不忙,還有閒情玩什麼賭局。
嗬,原來老教主是在這裡等著賣他呢。
那紙上根本冇幾個字,一眼掃下去便清清楚楚——關於四方護法暗地裡的密謀與交易,關於端木臨即阿苦即將奔赴的死路,一樁一件,清清楚楚。
可明明是那樣簡單易懂的密信,雲長流卻始終一言不發。他烏黑的眸子微微閃動,從頭到尾地看完,又返回來再看一遍。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煙雲宮裡一片寂靜,隻有雲長流輕輕翻動紙張的聲音。
雲孤雁嗤笑了一聲,聲如寒冰:
“流兒,你不是想知道他瞞著你什麼嗎?仔細看看你的好護法做的事吧……瞞著你這個教主,出賣你幼時的恩人與愛人。”
“……”雲長流沉默著,慢慢將信紙合上,仔細地折起來。
“再想想一年前,他私調陰鬼,焚燒驕陽宮,越過刑堂律令,先斬後奏殺了你的弟弟,一年後又違令擅自歸教。”
教主閉上眼,薄唇繃成一條線。
他的手顫抖不止,信紙褶皺成可憐的一小團。
“這些你倒是都放下了,想寬恕他,把人護在養心殿捧著寵著,可結果如何?”
關無絕隻恨不得自己能當即去死。
死了乾乾淨淨,死了一了百了。
可此時此刻他隻覺得天昏地暗,嘴唇發著抖喘不過氣來。雲孤雁說的是對的,密信也是真的,他一個字也無法反駁。
他隻是想不明白,難道老教主當真就這麼不信任自己,寧可斷了葉汝這條路,也要用這麼狠的方法斬斷教主對自己的情誼?
雲孤雁重重一掌拍在牆上,目光如寒鐵般冷硬陰森,“關無絕這個人太危險了。他對你欺瞞、違逆、算計、利用……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出來的!?可笑你還一直認為四方護法忠心耿耿!”
關無絕聽見教主很輕很輕地歎了一口氣。
真是這麼輕,輕的叫他痛徹心扉,痛不欲生。
“如今你的逢春生毒正是凶險的時候,決不能將這種逆賊放在身邊。因此本座才要帶他走!”
雲長流倏然轉過身,臉上無悲無喜。
他看著關無絕,竟是極為平靜的樣子。
他緩聲道:“解釋。”
關無絕不敢看他,隻深深地俯下頭做一個認罪伏誅的姿勢。
解釋?
他不知是否該感激這時候教主居然還願先聽他解釋,可自己有什麼好解釋的?能解釋什麼,說葉汝不是阿苦?可那又怎樣?
欺瞞、違逆、算計、利用……的確,的確,雲孤雁所言有哪一句不是真的?
繼雲丹景之後,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他把他的教主怎樣地傷了啊……
“說話……”雲長流的嗓音明顯在儘力地克製某種情緒,“為何不說話!”
他繼續往關無絕的方向走了兩步,腳步卻反常地搖晃的厲害。
教主嗓音低啞而顫抖地吐出五個字,“為何你總是……”
他的話仿佛一聲歎息,卻冇能說完整。
下一刻,雲長流毫無征兆地倒了下去,身子徑直撞上冰冷的地麵,發出一聲生疼的悶響。
就在倒地的同時,雲長流渾身發著抖劇烈抽搐起來,轉眼間長發已經濕透,他終於熬不住,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