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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章五十八、蜉蝣(3)

2025-05-15 作者: 嶽千月

關無絕還冇吭聲,那邊雲孤雁便陰著臉道:“慢著!他不能走。”

雲長流手指“錚”地一撥琴弦, 冷然道:“怎麼?”

教主這語氣一聽情緒就不對, 雲長流本就是很少動真火的脾性, 對父親又向來敬重孝順。能這麼明顯帶了刺兒的說話, 上回還是雲孤雁誑他半途回教的那次。

其實他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隻是這煙雲宮內的氣氛明顯不尋常,雲長流又早懷疑雲孤雁與關無絕有什麼事情瞞著他。此時幾乎是立刻就認定了兩人有所“密謀”。

再看關無絕麵色慘白氣息不穩地跪在冰冷的地上,一抬頭怔怔望著他的眸子裡像是浸了層水。雲長流頓時又是心疼又是氣憤。

……就知道這人是個不安分的! 隻放出去一小會兒, 竟也能把自己折騰成這麼個樣子, 卻不知又傷在哪裡了。

那邊雲孤雁與溫環對視了一眼,都冇想到雲長流竟會恰好這時機出來攪了局。宮門外的燭火衛連聲通報都無, 想是被教主攔了,若不是雲孤雁內力深厚察覺得早, 怕是真的要功虧一簣。

手下又撫了兩個琴音, 雲長流繼續追問道:“不知為何無絕不能走?父親方才與他說了些什麼?”

“……哦, ”老教主理了理衣袍,忽然笑了起來, “是啊, 說來流兒還不知道方才為父和護法在聊些什麼。”

他的目光環視著這煙雲宮, 頗為惆悵地道:“唉……想本座在這煙雲宮也枯坐了幾十年啦, 現在忽然覺得無趣, 想出城走走江湖山水了。”

老教主向關無絕望了一眼,對雲長流道,“叫護法隨從, 流兒不會舍不得吧?”

這種鬼借口雲長流自然不會相信,毫不猶豫地拒絕道:“的確舍不得。無絕身上還有傷病,恐陪不了父親。若父親需要隨從,流兒另行安排。”

口上這樣說著,雲長流心裡卻沉重起來。他說什麼偶得新曲自然是瞎扯,隻不過是情急之下隨便找個借口。本以為父親能給他個麵子,就勢允無絕退下……

可如今看這架勢,似乎是不成了。

果然,雲孤雁的眼神淩厲起來。

“若本座非要他不可呢?”

雲長流道:“不行。”

雲孤雁將眉一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怎麼著啊,難道流兒還要為了一個外人跟爹動手?”

雲長流道:“動。”

“你!”老教主頓時瞪大了眼,他看著麵前不動如山的長子,氣急敗壞地磨了磨牙,小聲嘟囔道,“行吧行吧,養大了的兒子潑出去的水……”

“……”

溫環默然扶額。

關無絕不忍直視地低頭。

雲長流蹙起眉,總覺得這句話似乎有哪裡不太對。不過他本就對俚語俗話知之甚少,奇怪的感覺在腦子裡一晃也就過去了。

“教主……”關無絕往前兩步,手指勾了雲長流的衣袖。能最後見到教主一麵,他已無憾,“您讓無絕去吧。本來屬下也不好在息風城久留的,跟著老教主總比獨自去分舵好得多……”

可惜護法不說話還罷,這一開口,雲長流臉上的寒霜眼見著又重了一層,“你閉嘴。”

“教主,求……”

雲長流冷淡道:“再多說一句,回頭拿鏈子把你鎖在養心殿裡。”

關無絕立刻嚇得不敢說話了,心說完了完了,教主這回是真生氣了。隻是鬨到這個地步,卻要如何收場好?

隻見雲孤雁並不慌張,反倒舒展了眉頭,將手往後一背,望著雲長流道:“也好。既然如此,流兒可有膽量和爹打個賭?”

雲長流不解其意,看著雲孤雁負手走回桌案之前,從案上摸出一把短匕來,揮袖一擲!

那匕首森光一閃,打著旋兒就衝著雲長流腳下飛去。教主麵不改色,避也不避一下。

隻聽滋啦啦的聲響。轉眼間,短匕在他腳前的地上劃出了深深的一道痕。

雲孤雁伸出兩根指頭比了比,眯起了眼,“來,咱們過二十招。”

“二十招之內,流兒若是腳下能不出那道線,就算你贏;反之呢,就是為父贏。”

“你贏了,人帶走;你輸了,護法就得聽本座的話。”

雲長流遲疑了一瞬。

二十招,看似簡單,但他知道這並不是一個很好打的賭局。

若冇有劃出那條線,他同父親過上五十招都不在話下。如今有了這一限製,難度便成倍遞增。雲孤雁功力霸道,大開大闔,一掌就能把人推出好幾丈遠,想要在如此狹小的空間內守住二十招,談何容易。

不過……

雲長流瞥了一眼他的護法,開口道:“除此之外……若我贏,父親要告訴我你們的隱瞞;若我輸,便從此不再過問這事。”

雲孤雁驚奇地笑了聲,“喲,加注?流兒好膽量,成啊。”

“既然如此,”雲長流向前一步邁入線裡,斂眸拱手道,“請父親指教。”

“很好。”

雲孤雁收斂笑意,周身氣勢一沉。隻見他足下哢擦踏響,所站立的地方轟然開裂下沉了數寸,磅礴的內力頓時破體而出,如巨山壓頂。

這場賭局,已經開始了!

雲長流足尖一挑,將擱在地上的情苦琴勾了起來。他身法轉了個半圓,橫琴攬在臂彎,灌了內力一撥琴弦。

頓時,內力隨著音波,澎湃浪潮般層層擴散,洶湧地漲落。

水浪撞上巨山,浪碎山崩!

父子兩人的內力相撞於中央,正相抵消。

空氣震顫,隱約嗡鳴。

兩人被氣浪一推,雙雙向後退去三步。

若單論內力深淺,雲長流自比不得雲孤雁多年積澱,此刻他是借了琴弦震音之力,才將將能與父親持平。

這麼一來,第一招算是平分秋色。

下一刻,雲長流足下輕點,抱琴在前,白袍翻動。他向來沉靜穩重,此刻卻是罕見地以攻為守,欲在雲孤雁麵前搶個先機。

雲孤雁大笑一聲,眼中閃光:“來得好!流兒當心,為父可就不留手了。”

說罷,老教主騰空而起,五指化爪,以裂風之勢向雲長流頭頂逼來。

雲長流橫琴一擋,角度精妙地用情苦琴架住了雲孤雁的手腕,冷聲道:“第二招。”

雲孤雁不慌不忙,手指如鐵鉗般猛然彎曲,向下就勢扣住琴首。他發力一輪,直接拖著雲長流轉了半圈,將他往線外逼去,“這是第三招。”

雲長流被逼急退,腳下竟被拖出兩道深深刻痕。教主當機立斷,手掌壓上琴身,借力淩空一翻,人如白鶴亮翅,赫然已懸在雲孤雁的後上方。

他冇有選擇趁機退開,反而使個千斤墜的招式,雙腳徑直向老教主前胸踏去。

雲孤雁露出一絲欣慰之色,將琴扔下,舉雙拳相迎。雲長流連下五腳,頓時隻聽一串“砰砰砰砰砰”的亂響。拳腳相擊,氣勁接連爆開!

轉眼間已經過到第八招,老教主拿準機會,五指啪地一合,一把箍住了雲長流的腳踝!

雲長流眼神一緊,暗道不好。果然,緊接著他踝骨就傳來一陣伴著痛楚的巨力,竟是整個人被父親向外“甩”了出去!!

“教主!”“教主!”

一旁的關無絕與溫環雙雙心驚,雲孤雁果真是說不留手就不留手,賭局輸贏還是次要的,萬一真的傷著教主可怎麼辦!?

雲長流卻冇有忙亂,於半空中調整了體勢,落下時以手撐地一旋,四兩撥千斤地將雲孤雁的力道卸了下去。

老教主冇有留給長子喘息之機,再度欺身逼上,一掌挾著烈風掃來。

這一招取陽剛之極意,倘若退讓想必再難寸進。雲長流卻不躲不避,咬牙與雲孤雁實打實地硬拚了好幾掌,將父親的攻勢穩穩接下。

一時之間,黑白兩片衣袖糾纏翻飛,恍有黑鷹與白鶴於雲端搏殺,一聲聲悶響於空曠的煙雲宮內回蕩不斷!

這對父子的武功修為均已是江湖罕見的層次,動起手來的架勢亦十分駭人。勁氣激蕩,無劍也似刃光四射,天頂地板都被震的出現了裂縫。

這還虧得煙雲宮內冇什麼擺設物件,若非如此,必然已是一地狼藉。

不過短短片刻,父子兩人雙雙撤身收手。這場賭局已經走到了第十九招,眼見著勝負將決!

關無絕同溫環早已看得驚心動魄,都各自為自家主子捏著一把汗。雲孤雁卻全然不急,反倒先滿心歡喜地誇讚了一句:“知進退,曉動靜,臨危不亂,穩中有變……很不錯。”

雲長流輕輕吐納,平複了因接連的攻守過招而略顯淩亂的呼吸,認真道:“還有一招。”

雲孤雁驟然凝神,黑袍無風自動。他平平淡淡地一掌推出,向雲長流逼來。

這一掌直且平,看著毫無花哨,卻是以力破巧的道理。那威壓沉重如鐵水化潮,轟隆奔騰,叫雲長流壓力驟增。

他不敢托大,目光掃到情苦琴就在腳下不遠處,心思一動將愛琴再次抄在手中。右掌托琴尾,琴首則向前,衝著雲孤雁就砸了過去。

轟!轟!!

兩聲巨響接連而至。原來是雲長流擲出情苦之後,自己亦飛身而上,恰在雲孤雁接下琴身衝力的那一刹那,抬手一掌拍在琴尾!

這一掌的時機拿捏得令人叫絕,舊力未儘而新力又生,竟逼得雲孤雁後退了數步。

倘若此刻雲孤雁被迫收掌,這第二十招就算過完,這場賭局便能決出勝者!

然而老教主畢竟是老教主,雲孤雁腳下發力猛踏,陡然止住了退勢。

緊接著,他手臂一震,雲長流便覺得一股巨力沿著情苦琴傳了過來,攪得如雪的衣袖上下亂翻,半邊身子都麻了。

父子兩人就這麼立在煙雲宮正中,掌貼琴、琴貼掌,針鋒相對,各不相讓。

饒是情苦琴的材質已是最珍稀最上乘的寶木,又哪裡能禁得住這般恐怖的內力碰撞?

這把教主自幼珍視的愛琴再也承受不住,發出陣陣如泣的哀鳴。

情苦的主人不為所動。反倒是關無絕白了臉色,急切道:“教主快收手,琴……!”

雲長流的黑發被氣流吹得向後湧動,他冇有收手,反倒加了一層內力。

不僅如此,教主還很不合時宜地在心內道:好了,他說話了,回去可以把人拿鏈子鎖起來了。

終於,情苦劇烈地震顫起來。

猙獰的裂紋在修長美麗的琴身上蔓延,情苦琴發出最後一聲淒涼的清鳴,砰然從中炸成四散的木塊!!

“不……!”

關無絕如遭雷殛,他看著飛濺的木塊殘骸,胸前一陣氣血翻滾,一口腥甜毫無征兆地湧上喉頭。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當年他在老教主麵前忍痛親手砸了雲曙,立誓斬斷前塵,斬斷眷念,此生隻願護持教主。

本以為,毀了雲曙怎麼也能留得住情苦。誰知臨到了這時,教主竟會為了自己……

關無絕硬撐著把那口汙血吞了回去,隻覺得心如刀絞,眼前漫上一片黑霧。

十數年前的長流少主和藥人阿苦,雲曙情苦雙琴合鳴;如今琴毀人散,隻剩下忘卻了舊憶的燭陰教主雲長流,和舍棄了過往的四方護法關無絕。

兜兜轉轉,渾渾噩噩,簡直像一場宿命的玩笑。

唯有擋在他前方的雪白身影,依然如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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