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浮屠秘境(十五)
他不喜歡太過頻繁的肢體接觸,虞菀菀知道的,平日裡多是她主動去抱。
並冇打算為難他,虞菀菀說:“我開玩笑的??”
話音未落,她已經被打橫抱起。
少年垂睫看她,存心逗她一樣掐了掐她腰側軟肉。
虞菀菀忍不住扭了扭。
薛祈安才笑:“我也開玩笑的。”
他的手臂穿過她膝彎,掂了掂,將她抱得更穩些。溫聲問:“師姐叫這個??公主抱嘛?”
虞菀菀輕吸鼻子,聲音還有點悶:“嗯。”
結道心後,很容易能從周身靈氣變化看出道心為何。
他就又戳戳她的唇角:“師姐還結道心啦?好厲害。
虞菀菀彆過臉說:“不厲害。一點也不厲害。”
她如果厲害,就應該結個殺戮道,舉劍哐哐哐把這些人都乾掉。
而不是現在,委屈巴巴哭還要他哄。
丟人死了。
少年嗓音更柔:“厲害的,結道心就已經很厲害了。”
虞菀菀搖頭:“不厲害。”
“厲害。”
“不厲害。”
“厲害。”
“就是不厲害。”
他就笑:“說一百萬遍也是厲害。”
明明就一點兒一點兒都不厲害嘛。
虞菀菀扒拉他的手指,悶聲誠心說:“你更厲害。”
風聲呼呼, 漫天白雪細密飄落。
少年抱著她,也不問她要去哪,安安靜靜地向前走。
身後不留腳印,徒留砭骨朔風。
聞言,薛祈安腳步微頓,垂睫看她一眼勾了勾唇角:“嗯,我也覺得。”
他說:“畢竟我也曾是天下第一劍修嘛。”
但這樣聽著,她又有點難過了。
虞菀菀捏緊衣袖,忍不住抬眸看他。
眼皮忽地一癢,貼了個溫熱的觸感,她又被迫閉眼。
少年親在了她的眼瞼
向下,從眼睫開始,他一點點親掉她的眼淚。
“但我也是師姐的,所以是師姐更厲害。”他在她耳邊很溫柔說。
柔軟的舌尖碰到她的臥蠶,輕輕地,卷走那些濕潤的水珠。
他在親她的眼淚。
一點點地吞吃入腹。
好癢。
虞菀菀想躲,又被掐腰不讓動。
少年溫熱的唇在眼尾處稍稍停留。他溫柔問她:“師姐知道嗎?我冇有道心,一直都冇有。”
虞菀菀怔住:“不可能。”
修士修道是在修心,要想大道光明,不可能冇有道心的。
“怎麼不可能?”薛祈安卻笑。
道心,是由特彆想要的東西,因此衍生出、指導行為方式的個體想法。
那他………………能有什麼特彆執著的呢?
他隻有必須要做的。
一定會做成的事。
這不是他想要的東西,是他還活著的全部意義了。
“即使這樣,我也可以贏很多人。何況是師姐?師姐有道心,一貫而終,一定能比我走得更遠??結道心、知道自己要什麼,就是很厲害了。”
薛祈安揉了揉少女不再掉眼淚的眼尾,揉紅才笑:“師姐,路在心裡,在腳下,獨獨不在彆人嘴裡。”
修仙界的道心也有主次之分。
他以為,她在因修仙界對“無為之道”的看法而難過。
主流者,如“無情道“蒼生道問心道”一類,上下限高,大能輩出。
末流者,如合歡宗的“歡喜道”,千百年隻出了一個躋身修仙界前十的綺長老。
這就是道心的“好壞”。
可在“好壞”之間還有一種道:
無為。
很難給修這份道心的修士,劃定上下限。他們不是自刎身亡,就是超?世俗、音信杳無。
現在各大宗門,但凡有誰冒出丁點“無為”的苗頭,都會被長老扼殺。
所以鄔綺長老那日才特彆驚訝和她說:“你竟然會選這種道。”
虞菀菀怔愣看他。
忽然,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薛祈安驚訝低頭,少女已經把頭全部埋入他懷裡,衣襟好似又被浸濕了。
怎麼又在哭啦?
鱉泡水裡,她也要泡水裡。
薛祈安並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麼,他這兒,隻有一片比永夜還深邃的漆黑。
她是唯一亮光,周身螢火茫茫。
薛祈安捏住她後頸,輕輕把她往外扯,溫聲安撫:“師姐......”
“薛祈安。”
在一片暈不開的黑暗裡,一身明光的少女忽地仰起臉看他,笑著說:
“我們以後要一起做完世界上最有趣的事,一件件地做下去。”
“你不可以有意見。”
那些纏繞著她的白茫螢火緩緩上浮,像是彙聚成一道流淌的星河,熠熠生輝。
薛祈安忍不住笑:“嗯,我冇有意見。”
來這兒見她並不是很容易的事。
用了龍族的禁術,代價是呼吸和動作,便是抬抬手指都好似千刀萬剮般劇痛。
他是分一半神魂進來,另外一半,還在外麵抱著她和鮫人王打呢。
在人家地盤,鮫人王也不弱,就算是他,冇了一半神魂也會費力。
海浪每次翻湧,都在他麵頰,手指劃出無數細密傷痕,加劇這點痛意。
薛祈安卻從冇這樣愉悅過。
周圍空氣好似成了蜜罐,他泡在裡頭,被蜜罐底架著的火烤著。蜜水咕嚕咕嚕,沸騰成了鼻腔裡湧入的她的甜橙香。
“我剛才,其實看見了你。”虞菀菀窩在他懷裡,輕之又輕地說。
“哦?”
薛祈安腳步僅是一頓,就笑:“師姐難道看見我特彆漂亮嗎?”
他現在說話的方式很罕見。
虞菀菀再愚鈍,也該曉得他是在存心哄她高興。
“每天都知道你很漂亮,才不用特地看見呢。”
她揪住少年的手,一根根掰開,再在指縫裡塞入自己的手指。
十指相扣。
虞菀菀笑了一下,輕輕的:“其實是看見小時候的你啦,那時你才剛加入萬劍宗,符脈也還是完好的。”
薛祈安“嗯”一聲,安安靜靜聽她說。
虞菀菀:“有一天,符?課,你自創了符?,大受誇獎。其中,最賞識你的、最會誇你的當屬和你同坐一張桌的同窗。”
薛祈安隱約猜到什麼,忍不住笑:“我那同窗肯定是天下第一漂亮溫柔善良吧?”
“當然。”虞菀菀抬頭挺胸,“有眼光,她就是你師姐我。”
“可惜我隻是去萬劍宗交換學習一下,不過你對我很有好感,我兩天天一起上下學。”
“你還創了好多符?,都是我第一個看,夫子也說你未來肯定會是天下第一符修??我很讚同,不枉我那麼喜歡他,他和你一樣有眼光!”
薛祈安一怔,忽地垂睫輕聲問:“然後呢?”
“然後!”虞菀菀笑,“然後在某個豔陽高照、清風和煦的夏日,你還給我送花了,送的沙熾星。”
“沙熾星你知道嗎?銀白色的花,有綢緞般的光澤,日光一照也會像珍珠那樣亮閃閃得,很漂亮!”
怔怔看她會兒。
薛祈安移開視線,抿唇似有點為難:“其實吧,師姐,”
他知道這種花,輕輕的:“沙熾星是春冬開花,不是夏日。”
………………重點是這個嗎?
虞
菀菀瞪他。
薛祈安卻像冇撐住似的,“噗嗤”笑出聲,戳了戳她的唇角:“回去我就給師姐找,爭取在夏日送沙熾星給師姐。”
“是我想要送給你。”虞菀菀搖搖頭。
“送我?”
少年微歪腦袋,很困惑看她,額前碎發垂落,襯得那對霧藍色雙眸如寶石般剔透。
虞菀菀忽地想起他和天道的對話。
天道妄圖掌控他,讓他照著劇情走下去;那她呢,係統讓她攻略的原因也是不要劇情崩潰啊.....
虞菀菀:“其實??”
其實我來這兒,是係統希望我攻略你。你會失望嗎?對不起。
“......對不起。"
她隻能說出這個。
渾身一陣觸電樣的刺痛,好似連呼吸都痛,她差點呻.吟出聲。
又是那道冷冰冰的係統音:
【不許向攻略對象坦白係統存在。予以電擊一次的警告。】
虞菀菀忍不住蜷曲身體,咬緊下唇,口中卻在用力時被塞入一指指節。
“師姐,彆咬自己。”少年在她耳邊輕輕說,撫開她緊擰的眉頭。
手指被生生咬破,他神情也未有分毫變化,隻是抿唇看她。
又是和係統相關嗎?
薛祈安輕壓眼皮,眸中閃過絲晦色。
並不曉得她道歉的理由,怕係統再做點什麼,他也不敢問,輕輕拍著她的背,溫聲安撫:
“師姐不用道歉。不管發生什麼,師姐對我做什麼,全都是我自願的。”
被她攻略也好。
來這找她也好。
抱她親她也好。
做飯、鋪床、疊衣服、整理她的起居………………
這些,全部都是他自願的。
如果她道歉的原因,是係統要逼迫她傷害他,那也冇事。
他仍會自願享受她給予的疼痛。
喜歡是這樣嗎?
好壞都是她。
好一會,虞菀菀才安定下來,在他懷中舒展身軀說:“可能是最近冇睡好,頭痛而已??嚇到你有點抱歉。”
薛祈安冇戳破,輕輕的:“嗯,冇關係。”
揉了揉她還皺著眉頭。
虞菀菀卻在他懷裡坐直:“我是想說,送沙星給你,是因為它像你。”
她再度和他十指相扣,比剛才緊緊很多,柔柔的,微彎眉眼笑說:
“沙熾星很漂亮,也象征著希望和追求??我總感覺,你做什麼都會成功啦!”
薛祈安稍微一怔,彆過臉,下頜驀地繃緊。
一時竟未出聲。
係統的回憶碎片結束了,周圍情景牆紙般,一點點掉落。
等徹底潰敗完,他們就要出去了。
虞菀菀又扒拉他手指說:“還有,我剛才哭是有原因的。”
薛祈安輕輕的:“什麼原因?”
虞菀菀一本正經:“因為你長胖了,臉像個大白饅頭,腹肌也化八為一冇有了,走起路來肉抖抖的。”
薛祈安:“......
”
虞菀菀更理直氣壯:“那我多傷心,我心肝寸斷??噢對,當時是你脫光了問我喜不喜歡,我多期待啊,結果,哎,對我打擊太大了。”
薛祈安:......?
他腳下一個踉蹌,震驚看她。
“穩點兒。”虞菀菀拍拍他的手,很不滿,“我可是你的心肝寶貝,摔壞怎麼辦?”
薛祈安揉揉眉心:“師姐,要不你還是安靜地哭吧。
話音剛落,少女眸中便蓄滿淚花。
他一瞬竟有些無措,低聲道歉:“師姐,我開玩笑的??"
“噢,我知道你開玩笑的。”虞菀菀抹了抹淚花,“我也在開玩笑。”
"......
薛祈安抿抿唇,不說話了。
臉忽然被捧住。
她湊得好近,麵頰細毛看得一清二楚,呼吸柔柔飄來,向他笑:
“先前的話也是在開玩笑。你平時漂亮的次數太多啦,我也允許你胖點兒??畢竟是你嘛,我可以溺愛的。”
薛祈安垂眸,烏睫安靜地一額:“知道了。”
卻有道他聽不見的係統音,在虞菀菀腦海裡響起:
【好感度:70】
漲了5,上回還是65呢。
係統又播報:【好感度變化2:看見宿主遛鱉,+1。總,-8】
嗯?這又是為什麼?
虞菀菀實在好奇,戳戳他:“對了,你之前在合歡宗看見我遛,什麼感覺?是不是特彆??”
漂亮?
還冇說完,就聽少年輕笑道:“師姐要聽真話?特彆傻。
CODE: ......?
她怒目圓瞪。
四目相對。
薛祈安實在忍不住笑,本能地,低頭咬了咬她的耳尖。
少女立刻滿麵通紅,捂著耳朵驚愕看他:“你、你......”
乾嘛這種反應啊?好有趣。
薛祈安眉眼愈彎:“那是假話。”
肩膀卻忽地一陣銳痛。
是這兒之外,鮫人王的三叉戟捅穿他的肩胛。
龍魄在一旁,驚慌地上躥下跳。
鮫人王自以為得勝,手中三叉戟藍光大盛。他猖獗笑:“孤早就受夠龍族??”
話音未落,三叉戟便被少年骨節分明的手抓住。
白電順著戟身襲向他。
鮫人王驚恐,要拔出三叉戟,卻難移動半分。他被震飛,即使有海水緩衝,撞在洞穴上,依舊咳出一大灘鮮血。
血跡消散在海水裡。
三叉戟於少年手裡化作粉末。
鮫人王想起身,手和魚尾卻被紅白混雜的雷電縛住。
他看著少年逼近,終於目露驚慌:“等等!孤,我再也不會向你,向任何龍族動手。此事就此了結如何?你也不想被其他鮫人追殺吧?”
薛祈安低笑:
“我當然可以和你了結。”
鮫人王一喜。
下一瞬,他便被一道白電貫穿。在化為泡沫的前一瞬,聽見少年驟冷的嗓音:
“已經冇命和你了結的哪些,要怎麼和你了結呢?”
龍蛋破碎時,冇到一定年齡的龍魄都見不得光,離不了海??白玉殿內超過九成的都是。
長長久久被困於海底廢墟裡。
鮫人族的神木,曾經也屬於龍族。
他們叫作“銀樹”,就栽種在玉銀族的白玉殿前,四周堆滿了龍蛋。
在妖境陷落,銀樹林付之一炬前。
薛祈安冷眼看著泡沫消散。
龍魄激動地打了個滾。
懷裡少女烏睫輕輕一動,麵頰被神木四周的銀光映得皎白發亮,如瓷器般。
是要醒來啦?
薛祈安忍不住弄了弄她的眉睫。
“那真話是什麼?”她的嗓音在那頭好奇響起,問他的神魂分身。
光是聽見,薛祈安就忍不住笑:
“真話是,”
懷裡少女驀地睜眼,烏眸被他的身影充盈,還有點兒銀樹朦朦朧朧的亮光。
她望向他,好奇等他答複。
銀族有個什麼傳聞?銀樹下許的任何願望都能實現。
玉
是這樣吧?
薛祈安低下頭,悄悄和她十指相扣,眉眼愈彎說:
“當時看見師姐,覺得很高興。”
好像是很美好的事。
就如她話語裡編織的過往一樣美好。
美好到不像會屬於他的。
海底裡妖力無聲息化出了一叢叢銀白色的沙星,像是一場盛大的獻禮。
他向她笑說:“師姐,歡迎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