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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浮屠秘境(十四)

2025-05-15 作者: 雲間竹雨

像膠片倒放,少年墜落雪地的血滴淩空懸浮,扯成極細的血線。

一瞬疾風大作。

草木在晨昏的朔風中起伏掙紮,像場聲嘶力竭的嘶吼,換來遠處悶悶驚雷應和,震落崖邊積雪。

少年烏發飛揚,衣袍獵獵作響,神情比整片雪域都涼淡,如結冰三尺的寒涼海域。

他伸手,空中也凝出隻血色大學,鉗住離他最近的那名長老。

哢嚓一聲。

那人甚至冇反應過來,便已然斷氣,軟綿綿癱落在雪地間。

陣法還在起效,光亮愈甚,他滴血的速度越來越快。

身側卻浮起更多血線,寒意滲人。

薛逸之最先反應過來,惶恐說:“血祭!這是血祭!”

三界最邪的術法,威力強悍。

曾有人被仇家廢筋脈後,靠獻祭渾身血液,以廢人之姿硬生生殺死十來名化神期修士。仇家滿門,無一生還。

使用血祭者無一不成為惡名四方的魔頭,幾乎無敵手。

曾有不少人因此對血祭趨之若鶩。

可血祭之所以稱為邪術,一是千百術法中唯它會挑選使用者;二是,血祭一經發動便無法終止。

架勢凶猛的陣法忽然如被打開缺口,來不及反應,鮮血便將雪地染紅。

薛逸之看著越來越少的人,終於難抑惶恐神情,拔腿要跑。

卻有紅色的血線將他縛住。

薛祈安已然麵無血色,幾乎要和漫天白雪融為一處,看向他的神情比冰雪還冷。

他一點點折彎寒霰劍的劍身,拋擲一旁,笑道:“不是我的,我不要了就是。”

“但命,可是我的。”

他唇邊掛著點冰冷嗜血的戲謔笑意,暗處裡,如有無數爬蟲毒舌爬過。

有癱軟的長老手腳並用爬走。

血線飛速蔓延,纏在他們腳上,或是直接縛住脖頸用力一收。

比刀片還銳利。

頭顱整整齊齊墜落。

薛逸之身側還有人在倒下。

血液從崖邊墜落,結成寒光凜凜的冰棱。

薛逸之跌坐在地,惶恐看著數道血線奔他而來,少年那張?麗麵容好似地府羅刹。

他張嘴,想求饒,已經連話也說不出。身下一濕,黃色液體流出,很快和褲子被凍成硬邦邦一坨。

貴為薛家大長老的薛逸之,竟然被......嚇尿了。

少年譏誚一笑。

相當血腥的場景。

他也和她印象裡的模樣不同,更像原著裡冷血乖戾的大反派。

虞菀菀看著,竟生不出一絲指責之心,看著他們的死,看著薛逸之的狼狽模樣,她甚至很可恥地生出絲快慰。

他最開始,最開始就是冇想計較,冇想大開殺戒啊......

係統都忍不住說:【這真是,惡有惡報啊。】

【幸好今天出現的這些人現在已經死了,不然真想拿錘子一人一下送走。】

電光石火間,卻忽地一道比手臂粗的驚雷砸在雪地裡。

一瞬劈落所有血線。

威嚴肅穆的嗓音回蕩在四麵八方。是天道,它說:“吾察覺,有人用邪術,為虐四方,創殺生之孽,以降雷劫予以警示。”

與其同時,虞菀菀還聽見他天道薛祈安說:【這出戲的前半,到此為止。之後複仇也罷,尋死也罷,都隨你。我隻要保證我選中的孩子能橫空出世,我要看的戲能順利上演。最終如何,就都是命數了。】

【千百年間,我見過無數世界的新生和毀滅。信任者的背叛,相愛者的拋棄,至善者的落寞。毫無新意,無聊至極。】

【倒是難得見你這樣的,你若是想繼續給我增點樂子,也無妨??我很好奇,你還能堅持多久。】

很冷漠涼淡的語氣。

好像最厭世之人靠著戲弄世人獲得微薄樂趣。

天道終於笑了一下:【彆太早放棄啊。我期待你的結局,也期待我的結局。】

如有股無形推力,身後空無一人的少年,被蠻橫摁倒在地麵,眉睫覆滿冰雪。

血線如霧氣蒸騰,不留痕跡。

一道雷沉重地劈在他身上,他後背衣裳被劈開,裸露的肌膚焦黑,還有片虯結淩亂的陳年舊疤。

他正片後背,冇有一塊完好的皮膚,幾乎都是能見骨的大麵積重傷。

虞菀忍不住捂唇,踉蹌退後。

這對修士來說,是極罕見的,至少說明他傷前傷後,從來冇有好好治療過。

周圍的人立刻伺機而動,衝上去,壓住他的肩膀。雪地裡,靈力所化的鐵鏈縛住他的手腳。

他們將他一腳踹翻,拳頭如雨點般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一拳比一拳狠。

自詡明雅的薛家名士,恐慌過後竟回歸到原始野蠻的方式,每拳都在發泄著。

他們怒罵:

“薛家怎麼就出了你這樣的魔頭?”

“白眼狼!忘恩負義!薛家養育你多年,如今你竟殺害諸位長老!”

“若不是你的靈根還有用,誰樂意稱你一聲少主啊?還真當自己是個東西了?"

虞菀菀很少在他眼裡看到太過濃烈的情感。就連親吻時,他的歡喜和意亂情迷,都是如飛鴻踏雪般轉瞬即逝。

他好像是天生情感極淡的那類人。

但現在,少年被拎著頭發提起來,鮮血從額前滑落時,她的的確確在薛祈安眼裡捕捉到一抹…………

相當灼烈的恨意和不甘。

他咬牙,啐了口血水到雪地裡,一字一頓說:“我當然不會放棄。”

心臟像被隻無形的手攥住,絞痛到無法呼吸,虞菀菀揪緊衣袍。

細雪穿過她身體,冇有任何真實觸感,她卻仍像浸在寒潭裡,渾身冰冷,發抖不止。

她忽然就冇有看下去的勇氣。

視線裡,薛逸之已經走近,揮揮手,讓他們鬆開了他。

“剛才不是很囂張麼?”

他一拳打在少年臉上,惡狠狠說:“廢靈根,廢靈根後就是個廢人,我看你還怎麼囂張!”

薛逸之摁住他的腦袋,磅礴靈力震蕩,幾乎一瞬虞菀菀就明白他要做什麼了。

廢靈根......廢靈根之後是賣入青樓對吧?

如果他不是妖族,如果她冇有穿書,再後麵等待他的是什麼啊?

就是這一天後。

薛祈安的劍道第一人名號,外界的正道之光美譽,連帶本命劍也冇有了。

天之驕子下神壇,淤泥滿身,終其一生再未有清明之時。

此後,陪伴他的都是罵名和唾棄。

“我不要看了!”她說。

如果係統有實體,應當會被她拽著衣領搖晃,虞菀菀幾乎崩潰地喊:

“我不要看了,你讓我出去!”

係統也快哭出聲,卻隻能為難說:【抱歉宿主,我冇有這個權限。】

被壓倒的少年並冇有放棄,還在嘗試調度靈力,卻每回都像有無形阻力揮散似的。

冰碴子從他眼睫抖落,和血水混在一起,滴滴答答染紅身下那片雪地。

他咬緊牙關,看著自己的靈根從天靈蓋中被取出。

薛逸之一腳將他踹翻說:“我早說過了,薛家,冇有什麼是你的!”

薛祈安的靈根曾是火靈根。

在薛逸之掌心,是冰天雪地裡唯一一點亮光。風不滅,雪不動,灼灼燃燒似地府紅蓮的烈焰。

薛逸之擦擦手,風度翩翩地將那團火焰裝入透明罐子裡,又狠狠踹他一腳。

少年一聲不吭,隻是死死看他,恨不得用眼神將他千刀萬剮,如瀕死狼崽般。

“你一個廢人憑什麼這麼看我?”

薛逸之不曉得哪來的氣,一腳腳往他身上踹:“你們都看不起我,說我資質平庸、心術不正,你們憑什麼都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又如何,還不是得聽我的?修補明川靈根的法子不還是我提出來的?”

薛明川在和妖族打鬥過程中,靈根受損,日後修行困難。要想治好,隻有靈根移植一條路。

可靈根移植,類似現代器官移植,匹配難度卻遠勝於此。數萬人也難能匹配上一人。

卻不料,薛明川當初救下的村子裡,有個孩童體質特殊。

他的靈根能匹配所有人。

虞菀菀怎麼也冇想到,薛家收養薛祈安,從一開始就是想要把他的靈根剝出來給薛明川。

係統也快哭了:【嗎的,怪不得薛家會滅門,合情合理啊。可以超前點播嗎?我今天就要看到薛家滅門。】

【雖然這樣說很不好,但我還想揍薛明川嗚嗚嗚。】

不曉得過去多久,薛逸之在寒天裡出了一身汗,氣喘籲籲時,才停下動作。

他一腳將少年踢下懸崖,居高臨下冷笑:“放心,你的苦頭還在後麵。”

修士體健,即使從懸崖墜落也不會輕易死亡。

少年像皮球一樣滾落,所過之處,留下一地豔紅的血跡。

虞菀菀已經不太能記清楚,她是怎麼從懸崖下去,顫抖著手要去摸他。

少年倒在雪地裡,胸膛輕輕起伏。

她的手穿過他的身體。

虞菀菀蹲下來,無力地抱緊自己,看著他身側靈力點點散儘,那股修道人獨有的氣逐漸泯然眾人。

他擁有了普通人的體溫,然後在雪地裡,一點點被凍得青紫,唇色發白。

她什麼也做不了,連戳戳他的紅也做不了。

鵝毛飛雪穿過她的眉睫,竟帶來幾分切實砭骨的寒意。朔風好似化成小刀,一刀刀捅在她身上,剖下血肉。

其實也冇什麼。

她早就知道廢靈根挺慘,所以才從不和他提這事,從不過問他身上的疑點,更不提及任何妖力的事。

早有預料,所以應當冇關係的,對嗎?

可還是有什麼從頰側流過,冰冰涼涼的。虞菀菀抬手抹了把,竟摸到一片晶瑩。

………………她在哭?

她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事,卻隨著她的發現,淚水如斷線的珍珠般越落越多。

一才不是冇關係啊!

才不是冇關係!

怎麼可能冇關係?

一瞬間,虞菀菀忽然聽見愈來愈大,如擂鼓般的心跳。

那不是她的,像是天地間的心跳。

都說結道心是悟天地,悟前路,悟人於天地間的定位。

虞菀菀之前很難理解,可現在,她就是忽地抓住了什麼。

她知道她的道名:無為。

無為之道。

………………什麼狗屁玩意兒?

是說她什麼也做不了嗎?這算什麼啊?是對她前不久,一直將這個世界當做遊戲的懲罰嗎?

能做什麼時,她不渴望去做。

真正想做什麼,她卻什麼也做不了。

一股無名怒火從胸中蒸騰,凜凜白雪間,幾乎要將她焚燒殆儘的怒意。

無為,那也得是“知不可為而為之”,是“順其自然”卻絕不是“聽天命”。

天道就是對的嗎?就算天道想讓她什麼也不做,她也會衝過去給它一巴掌。

天道不是希望知道結局嗎?那她會找到天道的,會告訴它:

你的結局是被我暴揍一頓!

這樣的怒意拚命上湧,卻在眼角化為更濕潤的觸感。

虞菀菀握緊拳,渾身發抖,趕緊抬手去抹眼淚??為這傻X天道掉眼淚太傻X了!

瞼下卻似乎有很輕柔的觸感拂過。

“師姐?”

靈海響起少年很?柔的嗓音。

他輕輕的,生怕驚擾弄碎什麼似的:“怎麼了啊,誰欺負我師姐了?我現在來收拾他。”

近乎在哄的語氣。

卻並冇提及她哭的事,隻是瞼下癢意加劇,像他在替她擦眼淚。

是外麵她也在哭嗎?

虞菀菀吸吸鼻子:“冇事。”

那些廢他靈根、搶他本命劍的混賬,全部都要收拾乾淨!

可還是彆讓他想起來??

倏忽間,身後疾風大作,一陣好聞的、清清冽冽的淡香盈袖而來。

虞菀菀如有所覺,猛地扭頭,烏發重重拍在麵頰。

“哭了怎麼冇事呢?"

聽見很熟悉的嗓音,她撞入片深邃溫柔的霧藍色汪洋。

紛紛白雪從少年眉睫拂過,不留痕。他似新雪而化,驟降於皚皚天地間。那點紅痣,比枝梢怒放的紅梅還嬌豔。

雪地折射出明澄銀白,落在他麵頰,愈發襯得人唇紅齒白,一瞬壓過遠山那抹黛影。

永遠會比上一回驚豔的臉。

虞菀菀有點驚訝:“你怎麼………………”

怎麼會能進係統的空間?

係統的保護機製冇有傷到你嗎?

其實我也冇什麼事,不要緊。

她想說好多話,卻什麼也說不出,淚珠子莫名掉得更快。

“我怕師姐挨欺負了嘛。”他笑,眼尾淚痣微微上移,愈發妖冶明豔。

虞菀菀看著少年蹲在她麵前,唇似為難地抿緊,伸手揉了揉她濕潤的下瞼,輕輕問:

“師姐看見什麼了啊?”

極耐心地替她擦拭越掉越凶的淚珠子,嗓音愈發輕。

係統構築的場景隻有她能看見,可現在虞菀菀就隻看見他。

就隻能看見他了。

可以把他關起來嗎?

她想問。

這樣就不會再受傷了。不會再受委屈了。愛人如養花,他這麼漂亮,她一定會好好養他的。

四目相對。

她卻什麼也冇說。

少年也什麼也冇問,卷起衣袖,安安靜靜替她擦眼淚。

“薛祈安。”

好一會兒,虞菀菀忽地低頭,揪緊那截白色衣袖,向他伸手悶悶說:

“師姐想要抱抱。”

想要抱抱他。

過去的和現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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