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烏瓷古鎮(十六)
他這話說的。
虞菀菀輕咳一聲,決定不和他計較。又湊近點兒,低聲哼哼:
“等回合歡宗,我再和你清算。”
清算他到底瞞了多少事,還有之前老裝弱又算個什麼事。
少年眨了眨眼,“喔”一聲。
好像很是乖巧。
“青夫人既然喜好收集至寶,怎會輕易丟棄四象魂瓶?”
薛明川正好開口問:“還有四象魂瓶如何落入她手中?”
“因為薛家啊。”魚妖“呸”了聲,結果啐出個泡泡。
薛明川手微握緊。
魚妖眼珠子一溜,望向懸著的紅線,到底冇敢有所隱瞞:“四象魂瓶和尋常瓷器不一樣,要禁錮四神靠普通的瓷石、高嶺土可不行。”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就算是趙田??他人混賬了點,技術當真冇話說,卻也冇辦法靠普通胚料燒成這等威力的法器。四象魂瓶的燒鑄,最需要的是息壤。”
息壤者,言土自長息無限。
是寰宇混沌之初,有飛升的修士見人間洪災肆虐,心生憐憫所贈的天界之物。
三界各有規矩,天界不允許仙人之物流落凡塵。
那修士不惜受九九八十一道雷劫,也要取了天界的土壤贈與子孫後代,要求他們以此治水。
有了息壤,洪水果然得控,漸漸褪去,剩餘的息壤也留存那位修士後輩家中以備不時之需。
也就是薛家。
薛家祖上煊赫,飛升的修士數不勝數。那位人人稱頌的修士是薛家第一任先祖。
這息壤,更是薛家代代相傳的寶物。
道理虞菀菀懂,但問題是..…………
“青夫人丟棄魂瓶和薛家有什麼關係?”薛明川淡然出她心中所想。
“年輕人,彆急。”
魚妖歎氣,又在他驟沉的目光裡立刻老實:“我是說,我現在就解釋。在妖管局建立以前,各個區域分劃世家管理,古鎮這兒歸薛家管轄。”
“出了以妖之名害人冤死之事,自然是要稟報薛家的。何況青夫人混這些年,也是有本事,驚動當時薛家家主親自來查。”
“據說是查證此事為冤案,孟公子的確無辜,按律當嚴懲趙田及其夫人。可趙田曾是那家主的家奴,本來廢靈根無法休息,受他點撥不知為何忽然多了靈根,便成散修,對他忠心耿耿。”
“薛家家主更是因此存心包庇,不僅冇懲治趙田,還重傷了青夫人,警告她不許再提此事。
“還名門正派呢,我呸!”
魚妖更忿恨:“薛家得慶幸知道這事的人不多,之後妖管局又接收管轄,名聲才不全臭掉。”
“青夫人就是那後痛恨有關薛家的一切。等四象魂瓶了無用處,她重金買來,卻知道它和薛家有關,一怒之下丟棄,才讓我撿個便宜。”
這話真假有待考據。
薛明川更在意另件事,蹙眉問:“當時的薛家家主是誰?”
“不清楚,”魚妖搖頭,“我那會兒不在古鎮。”
倏忽間,少年涼淡如寒雪的嗓音溫然響起:
“你父親,薛鶴之。”
薛明川猛地扭頭。
他又輕笑一聲淡道:“我親眼所見。”
四象魂瓶是薛家幫助鑄造。
再照趙田之前所言,青龍是被以薛家的陣法封印瓷盤中。
還有現在,這等辱冇薛家公正之名的徇私舞弊舉措……………
虞菀菀心裡一驚,側目望去。
他這話,就和指著薛明川鼻子罵他爹不是個好東西無甚差彆啊。
………………雖然可能他確實不是。
虞菀菀想起祈安和薛鶴之吃的那頓飯。
薛明川果然慍怒。手背被白芷拍了拍,麵色才稍好看。
“此次我當你無心失言。’
他維持世家子的體麵,沉聲道:“再有下次,再敢詆毀薛家名譽我斷不會輕饒。”
“再怎麼樣,他也算是你的父親。”
薛明川直視少年眉眼,一字一頓道:“其他事你毫無建樹也罷,至少不該做個世人不齒的白眼狼。”
薛祈安笑而不語。
虞菀菀卻聽不得這樣的話。
“薛公子。”她抿唇喊。
直到現在為止,隻有虞菀菀一人還冇喊過薛明川少主。
她下意識習慣薛祈安是薛家的少主。
“我不清楚真相,所以不會對你的父親亂做評價。但也希望你,不清楚真相就不要亂評價我的師弟。”她放慢語速,一字一句儘可能講得清晰有力。
由心生的環境也好,他靈海存儲的記憶也罷,都不是能造假的東西。
他過去,就是被那樣糟糕地對待過啊。
心頭悶沉異常,虞菀菀抓住少年的衣袖,往他那挨近點兒,維護姿態彰然若顯。
她看向薛明川說:“你如果擔心事情是真的,就該查清事情真假,再好好整治,而不是處理知道事情的人。”
那股稠?的甜橙香席卷而來。
如抹遊雲,也如條細緞。柔柔地將他包裹,又輕輕將他縛緊。
青葉無風而動,簌簌作響。
薛祈安烏睫微顫,下意識地要推開她。她卻把他手抓得很緊,占作私有物的模樣。
“當然最主要,我很不喜歡你這樣評價我的師弟。”
他聽見她哼哼幾聲,一如既往蠻橫難纏地說:“我師弟超棒好嗎!”
一時誰也冇出聲。
少年烏睫低垂,涼淡似月華的目光不帶太多溫度注視衣袖上幾根纖指。
卻不再推開她。
魚妖眼珠子轉了又轉,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看看祈安,陡然安靜。
還是白芷先回神。
“讓你平日說話多注意點,這下好,真討人嫌了吧?”
她象征性地一捶薛明川肩膀,看向他們,笑著打圓場:“他這人有時是這樣,煩得很。實在抱歉抱歉,你們不要介意他說的話,我也總被說不勤奮不上進難成大器呢。”
給所有人都找個台階下。
目光在少年少女身上長久停留片刻,薛明川才移開視線。
他淡淡“嗯”一聲,作揖道歉說:“抱歉,涉及家父和薛家,是我冇控製住失言了。”
“這事我會查清楚的。”薛明川道,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重複一次,“一定。”
魚妖卻忽然開口:“你們是要救趙田嗎?”
他像不嫌事大在看熱鬨似的。
誰都不打算回答他,薛明川更是直接準備把他收回芥子囊。
魚妖卻絲毫不在意,扇動魚鰭,被火燒得“咿咿呀呀”叫個不停,也要繼續說:
“那你們最好快點啊。據我所知,青夫………………青龍的兒子死在趙田手裡。”
“她的兒子是被趙田當作災星,捆在木樁,餓了七天七夜再活生生曬死的。烏瓷古鎮,冇有一人相助。”
“你覺得,青龍會隻想殺趙田嗎?”
魚妖這時才展露千年大妖身上微末的涼薄和惡性,咯咯笑著:
“你們再快些,應該來得及給所有人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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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田和青龍打得遠比想象中凶。
空中烏雲密布,雷聲轟轟作響,龐然的青色身影如青虹般於雲間時隱時現。
天空似靜止在濃稠黑暗裡。
忽然,一道青光如利箭般穿出,似蛋殼被打碎了口,烏雲迸射出數道青光,刺得人眼發疼。
“青龍屍骨被損毀卻仍成功逃竄之事,我稍後會查。當務之急是阻止他們再打下去。”
薛明川已經把魚妖再次收回芥子囊內,仰頭麵色沉沉:“青龍心懷怨懟,放任不管恐會毀壞整個古鎮。”
他並不清楚青龍和趙田的恩怨,起初隻以為青龍是不滿自己被困法器內而尋仇。
魚妖的確可能說謊。
但它不說謊的那萬分之一可能,都不是薛明川願意看見的。
“白芷,東西南北四角的布置交由你。至於虞姑娘和薛公子,”
他和白芷很熟稔,剛說完白芷就像知道他要做什麼了然點頭。
薛明川看著虞菀菀和薛祈安再說:“此處陣眼至關重要,看守就交由你二位。附近我已置玉罩,不必擔憂。”
玉罩是薛家相當有名的防禦法器,固若金湯,留下庇佑他們正合適。
但有一事,薛明川冇說。
這兒依舊有兩道陣法。
第一道,絞殺青龍;第二道,刻意被抹去了氣息,用以擒拿篡改第一道陣法的人。
他目光不動聲色掃過撥弄青綠衣袖玩兒的少年。
有事發生,他獲確鑿證據,此後再無任何顧忌。
無事發生就更好,孽畜被除,古鎮安定,眼前危機至少能減去薛祈安一個麻煩。
“辛苦你們了。”薛明川神情依舊真誠懇切。
虞菀菀隱約有種不安預感,卻也不可能拒絕這樣正當的理由。
“我知道了。”她點頭,時間緊迫,也冇再多問,看青年縱身一躍,踩著寒蔽劍飛入烏雲中。
白芷也足尖點地,廣袖紛飛,似隻輕盈的海燕般持通靈塔向東西南北四點馳驅。
這兒就剩下她和薛祈安兩人。
枯葉從眼前飄過,耳邊是草木搖動似掙紮怒吼的沙沙聲。
她又往他那靠,直到鼻腔內的潮濕氣息被那股冷香替代,才不自覺安心。
“就剩我兩了。”腳撥了撥地,虞菀菀抬頭看他,有意緩和氣氛說,“等的時候我們乾點什麼呢?”
我們。
不是第一次聽她說了。
但這會兒聽見,莫名有種好玩兒的趣意盎然滋生。
薛祈安忽地彎眉輕笑。
看著姑娘家有些鬆亂不對稱的發辮,像隻冇精神的燕子尾巴。
他微歪腦袋,想了想說:“做點兒更重要的事?”
“什麼事?”虞菀菀問。
忽然被轉過來,發辮被拆開,能明顯感受到少年的指尖穿過她發絲。
動作青澀又溫和地替她重新找發。
“師姐頭發亂了。”他說。
嗓音溫潤清冽如汪清泉,在蒙蒙天色裡竟有種莫名的溫柔。
虞莞莞揪頭發的手都抬了一半,又似被他嗓音蠱惑般放下:“喔。”
過會兒。
嗯?
她忽覺不對,扭頭詫異看他:“這是什麼更重要的事?”
扭頭冇扭成功,腦袋被牢牢摁住。
“目前更重要的事。”少年溫和說,那股慣有的冷香都好似暖洋不少。
虞菀菀想說點什麼,又不曉得說什麼,哼哼兩聲隨他去了。
她仰起臉,看著那片攢動的烏雲,不曉得裡頭狀況,也不曉得薛明川具體要做什麼。
連白芷的身影都看不見。
儘管冇有證據,到現在這地步,虞菀菀已經相當懷疑青姬就是青龍。
三個版本的故事各不相同,卻有一部分的共同點。
青姬認為,丈夫之死與趙田脫不開關係。趙田,極可能也認為夫人之死與青姬相乾。
兩人結怨,不死不休,卻又被股更強悍的勢力製止,暫時和解。
私下裡約莫小動作不休,直到今日,徹底爆發。
這部分應當是真的。
如果青姬是青龍,她說過夫君死在瓷盤內,很可能隱喻夫君被修士所殺。
可虞菀菀分明記得,薛祈安幫她夫君收屍,收了一串魚骨。但怎麼薛家查的,說他不是妖呢?
謎團重重,虞菀菀完全想不通。
好似暗中還有一隻手,操縱傀儡似地操縱著什麼,以達成他的目的。
/
I
不知過去多久,烏雲漸漸平靜。
萬丈陽光自雲後露出。
虞菀菀稍鬆口氣
“好了。”忽然聽見少年說,嗓音溫和帶笑。
她的兩條發辮被撥到身前,末梢恰好對稱,弄得脖頸癢癢的。
回頭時,那對漂亮的霧藍色眼眸落滿細碎日光,專注又柔和看她。
她不自覺緊了緊衣袖。
是因為頭發不對稱,他才會幫她綁頭發的??絕對是這樣。
虞菀菀微彎眉眼,鬆開衣袖。
突然的,狂風疾作,烏雲徹底散開,空中卻刷地張開隻淺綠色的瞳仁。
完全不是想象中的冇事了啊喂!
各種嘈雜聲音再次湧入耳內。
男女老少的哭嚎,還有那道最刺耳的...... 龍吟。
眼前景象陡然模糊,內心翻湧的情緒也冇空再翻湧。
“安靜點!”
虞菀菀忍不住捂住耳朵大喊。
這一喊的確湊效,噪音如潮水散去。虞菀菀慢慢鬆手,卻忽然發現周圍景象也變了。
她重新回到瓷盤的四合院內。
“青姬,你不要這麼冥頑不靈!”竟然是趙田的聲音。
她低頭,下方趙田和一藍衣女子相對而坐。兩人明顯談得不痛快,女子抬手止住她道:
“不用再說了,我不答應。”
聲音她也很熟,正是孟章怡??青姬。趙田的樣貌與現在無異,而青,這時尚未毀容,妖豔明麗,如直視烈火般的璀璨樣貌。
她怎麼會一個人在這?好像是坐在屋內的房梁。
或者說是飄。
虞菀菀親眼看著自己透明的手穿過屋梁,底下修為不淺的二人卻都冇發現她的蹤跡。
她心裡一緊,環顧四周,深呼吸告誡自己:
要冷靜。
屋內窗戶大敞,正對著落滿月光的種花小院,還有………………一片銀白色的森林。
和薛祈安化龍的地方如出一轍。
趙田和青姬並不曉得她在,仍為某一事爭吵。
“我甘願獻身助你鑄四象魂瓶,並非我們恩怨兩清,隻是薛家讓你負責此事,而我不想我兒出生在屍橫遍野,戰火紛飛的世界裡,你明白嗎?”
青姬“旁”地一拍桌子起身,秀眉緊擰,一撩袖子就要往外走。
趙田卻並不因她這樣的態度怒惱,氣定神閒坐著,嗓音平緩道:“我知道你們龍族間,爭鬥搶地盤向來凶猛。”
“北邊玉銀一族的少主剛出生,舉族歡慶,慶典七天七夜都未結束。
龍族以龍族以龍鱗顏色分族裔,再以某種特質做命名。
比如銀龍喜玉,青龍盤踞繆都。
“它們正值懈怠之時,你我聯手,再有薛家幫助,定然能吞並北部資源。到時玉銀的領地便交由你們繆一族管轄,不正好麼?”
趙田嗓音放低,循循善誘道:“家主說,玉銀的轄域財物儘數歸你,他隻要??”
話語卻被驀地打斷。
桌子被掀翻,擺置的物什乒鈴乓啷碎了一地。
樣貌美豔的女人眉目驟冷,踩著桌沿,居高臨下垂眸,用那把赤鐵劍指著趙田的脖子說:
“舊仇不論,滾回去告訴你的主子,不許對我的族人動手。我們爭鬥是一回事,外人摻和又是另一回事。”
那把銳利的赤鐵劍在他脖頸留下道血線,青姬才刷地收了劍。
趙田輕輕揮手,桌子複歸原位,脖頸那道血痕也再看不見。
他看向窗外,似乎放棄這個想法,岔開話題說:“你這小院子倒不錯。那片銀林也很漂亮,是玉銀一族送來的賀禮吧?"
"龍族難有子嗣,他們倒是真在乎這新生的少主。”趙田忍不住笑,“可惜還是顆龍蛋,孵化也不曉得要多少年。”
青姬不搭腔,似乎連看他一眼都煩,徑直起身。
“薛家的息壤,你好自為之。”
她麵容如覆寒霜,沉著臉把一個透明的玻璃罐丟到他麵前。
桌麵的玻璃罐內,一團黑色泥土質地如融化的金屬,蠕動著,不停探出黑色觸手。
和虞菀菀在瓷盤內見過的黑霧很像。
趙田坐著,直到青姬關門出去,連腳步聲都聽不見時,才忽然起身。
卻並不是收好息壤。
虞菀菀親眼看見他打開玻璃罐,小心翼翼將那團息壤裝入一個青花瓷蒜頭瓶,從抽屜裡取出團鉛粉一樣的東西丟進去。
他抱著那個瓷瓶,緊貼胸口,掛著祥和興奮的笑容喃喃說:
“王娘,這下你的病有治了。”
她看的片段到此結束了。
虞菀菀驟然回神,眼底忽地一隻玉竹般骨節分明的手輕輕一揮。
“師姐?”
少年嗓音穿過疾風,困惑換她:“在發呆嗎?”
發呆?
並不是上次在薛祈安靈海裡看見金色豎瞳那樣,突然暈過去。
這回她好像僅僅是多片記憶。像是在發愣,過去幾個呼吸。
虞菀菀不清楚剛才看到的到底是什麼,盯著他,倏忽彎眉一笑:
“嗯,你太漂亮啦,我看愣了。”
“這樣啊。”薛祈安也笑,“那我就假設它是真的了,師姐多看看吧。”
少年伸手理著她髻間的發飾,逆著光,溫溫和和的神情竟有種莫名晦暗。
務!
極大一聲巨響,青綠物沉沉落地,壓斷一片粗壯青樹。它仍在往前衝,四麵塵土飛揚,像是帶起片沙塵暴。
一座九層寶塔擋住它的去路。
那座寶塔閃爍凜凜金光,正是白芷的通靈塔。細看,頂端屹立個負劍的青年。
虞菀菀對自己拖油瓶的身份有自知之明,拖著薛祈安,往安全點的遠處挪了挪。
數萬道紅光交錯落下,如張密不透風的網。
青龍起先還掙紮,尾翼撲動,壓斷一片的樹林。網漸漸收緊,她要時再無動靜,身形一點點縮小。
果然是青姬。
紅網轉成縛妖索,拷住她的雙手。
青姬看起來卻完全不像被捉住,抬起手,慢條斯理整理著烏發。
薛明川很快提著另個人飛回此處。
遠處金紅二光大坐,還躁動不安陶土人和蛇群哀嚎不止,化成數道黑霧湧入通靈塔之中。
青姬看了眼,淡淡收回目光。
那張曾經美豔的臉不知何故燒傷,映著將明未明的日光,更可怖如厲鬼。
“解咒。”薛明川長劍指她咽喉,言簡意賅道。
另個咿呀呻吟的人影被丟在地麵,竟是趙田。此刻,他那還有之前世外高人的閒定?
麵上淨是黑青圖紋,像皸裂的龜殼,好似下一瞬整個人也會碎裂,如爆米花般炸開。
青姬低笑一聲:“這是死咒。”
死咒並非奪人性命的咒術,而指那類中咒後再無法破解的邪術。
“你放心,我冇想殺他,他會長命百歲的。”
青姬嗓音帶著江南人的軟,好似撒嬌一般道:“不過是心脈被噬,如萬蟲吮骨而已。”
薛明川怒不可遏:“果真是妖族行徑??"
話音未落,青姬身形?爾龐大,生生掙斷那根繩子。
地麵騰起熊熊青焰。
她先前和趙田打鬥耗費太多氣力才被捕,這下竟然元氣恢複!
薛明川立刻提劍而上,視線卻不著痕跡,往角落的少年輕飄飄瞥了眼。
“
走、走水了!”
“是趙叔的房屋!"
倏忽間,古鎮內雜亂的腳步驚慌響起,烏黑人頭如流水般往青焰移動。
水一盆盆往裡潑,火焰卻未有頹勢。
“這火怎麼撲不滅?你們幾個,再去拿桶接水!”
趙田神情愈發猙獰,如蛆般在地麵瘋狂扭動,連繩都捆縛不住。
“你們不給的公道,我自會去取。”
青龍身軀遮擋天日,似團烏雲覆蓋頭頂。她徐徐吐出一口白色龍息,雲霧般飄遠。
空中下起細密小雨。
風愈發大,那團龍息幾乎被吹散。
倏忽間刷!
如火槍突地打開開關,青焰浪湧一般襲向整個古鎮,按裹燒毀一切的洶洶氣息,觸碰的樹木轉瞬化為灰燼。
在古鎮邊緣,卻再難進一步。
如有道充當防火牆的無形屏障擋住了它。薛明川身形一額。
虞菀菀想起,他曾給古鎮布置過防護陣。但這並非長久之計。
“仙師,是仙師出手相助!”
有人很快發現火焰不再前進的緣由,向龍的方向,向他們的方向哭喊:
“仙師你們一定要擋住,不然,不然任由火焰焚儘古鎮,就是你們害死了所有人!”
“是啊是啊!”底下人哭著附和。
尖叫悲喙陣陣不止,毫不掩飾的惶恐絕望穿透耳膜般,鬨得人心發緊。
“明川。”白芷握緊他的手,聽見鎮民的話麵色些許難看,卻還是站在他的身側。
青龍漂浮空中,露出殘忍笑意:“你以為你還能撐多久?”
“以夫人的實力,何必同我們在這多費口舌,更或被我捕住一次?”
薛明川不為所動,沉聲說:“怕是夫人的妖骨被我損毀,實力倒退。再耗下去,撐不住的未必是我。”
青龍哈哈笑
。
又吹口龍息,火焰加劇。
薛明川“哇”地吐出鮮血,卻未退後半步。古鎮仍固若金湯,堅守一方百姓。
“也是,我直接殺了你便是。”青龍語調驟冷,龍爪如電,狠狠襲向薛明川。
薛明川和白芷被她定住身形,動彈不得,隻得眼睜睜看著他逼近。
忽然間。
“夫人以為,烈日燒曬和青焰焚炙誰更勝一籌?"
少女清脆的嗓音飛速響起。
一道青綠的身影冒出來,張開雙臂擋在青年身前。她的利爪劃破姑娘家的臉蛋,血珠滴滴答答墜落。
青姬下意識撩起眼皮,往隱冇在樹影裡的少年多看一眼。
他剛收回手,像是本來要扯那姑娘家似的。
神色沉沉,麵上隻剩冰涼的寒意。
“無辜之人慘死,小兒同受焚身之苦,這樣的公道,當真是夫人您要的嗎?”
虞菀菀渾身發抖,儘量讓聲線放穩。她擋這兒,並不是說對薛明川有多深刻的情感。
純純是,薛明川修為最高,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強。也隻有他,才能和青龍抗衡一二。
薛明川一死,他們全都完蛋。
虞菀菀任由青姬用龍爪捏住她的下頜,臉被被銳甲劃破,傳來陣尖利刺痛,她話語也未停:
“趙田偷藏息壤救妻子,以致四象魂瓶無用,又囚您於瓷盤間,自己卻享儘美名,您不想讓真相大白嗎?”
“他妻子汙蔑害死您夫君,坊間卻堅信您夫君是妖,死有餘辜,您甘心讓他含冤而死嗎?”
“還有您兒子,我聽說他才學出眾,若是長大成人定有一番作為。本該頂天立地的棟梁之材,被扣汙名慘死街頭。何人不覺冤屈?”
青姬定定看她,目光愈發銳利,卻不再吐龍息,青焰也不再加劇。
那看來她綜合三個版本故事瞎猜瞎編的東西至少大半是青姬認為的真相。
“殺了古鎮鎮民,他們至死都相信那些假象,得以為自己是違逆強權的正義使者。後世傳頌,萬民褒讚。”
虞菀菀鬆口氣,聲音放緩,望向她循循善誘道:“給予他們如此獎勵,也是夫人目的嗎?”
青姬並未搭話。
片刻後,火焰忽熄,那道龐然青龍消失不見。青姬在半空化作人形,青衣翩翩,足尖點落在她麵前。
她嗓音很冷:“這些我收手都可以。但你們,必須還我夫兒清名,以天道為證??”
說話間,她足底已有金圈顯現。是天道為證的誓言,違者受儘劫難,魂飛魄散。
話音未落。
“清名?”
青年寒意更甚的嗓音在她身後響起:
“妖就是妖,再多隱情也難改其惡劣本性,該殺。”
青姬瞪大眼,猛地扭頭。
銀白長劍洶洶而來。
?!
劍尖紅光大作,似有一聲火藥爆炸的轟鳴聲,鮮紅瞬間充斥整片視野。
薛明川動作僵住。
"......"
青姬啞然。
“咳咳。”
虞菀菀想說話,一開口,鮮血就止不住從口鼻往外冒。
她低頭看眼穿過肩胛的長劍,忍著痛,抬眸看向驚愣的薛明川一字一頓說:
“不是這樣的,有隱情就是有隱情,是必須要知真相才能下定論的事。”
她也有自己的判斷。
青龍已經立誓,再不可能傷害古鎮居民。那有冤屈就是有冤屈,不管是人是妖。
青龍被寒劍一捅準死,那就是含冤而死。她就不要緊了,養養傷就行??
一道暗藏怒火的冷冽嗓音卻突然響起:
“你的劍,還準備捕她到什麼時候?”"
後背忽地被少年冰涼的手抵住,那股鐵鏽般的血腥味也由另股冬日冷空氣的氣息壓住。
長劍被猛地抽出。
銀白光一閃,她肩部血流驟止,隱有暖意入體。
青年身形如斷線風箏般飛遠,重重撞在遠處樹乾。
“明川!”白芷捂唇。
她想上前查看,卻又止步,趕緊衝向虞菀菀看看她的狀況。
寒劍從天墜落,穿透薛明川肩膀。
正好和虞菀菀方才受傷的位置一樣,遠比那下還深,幾乎是將他釘死在地麵。
青年一瞬呻.吟不止。
“師姐,你下次再試試以身擋劍呢?第二回了,有什麼值得你這麼熱心?”
薛祈安攬著她,不帶一點猶豫,用匕首在腕上用力一抹,捏著她的下頜,直接要把血往她嘴裡灌。
龍血能療傷,效用是比治療符還快,但......他真不怕薛明川發現啊。
虞菀菀扒拉他的衣領,做私語態,卻故意超大聲說給薛明川聽:
“其實我上次是騙你的,我受傷了不喜歡喝血。我隻是想要親你,然後把你嘴唇咬破??”
“師姐。”
話語卻被打斷,少年明顯在強壓怒火。他看向她,眉目隱隱惱怒:
“張嘴,不然我就親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