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回到湘西(一、二)
錦華輸了一些銀錢,博得了一位年輕太太的同情,那位太太見錦華輸得可憐,便自告奮勇的要幫她扳回場子,錦華瞧見那位太太手上隻帶了一個小的可憐的鑽戒,猜她經濟並不可觀,有些不大好意思,便委婉拒絕了。
除此不說,她輸錢是有用意的,女人打麻將有打麻將的樂趣,輸錢是奉迎的好手段。她拒絕那位太太也是有這方麵的考慮,若是讓那位太太壞事可就麻煩了。
對於錦華的婉拒,那位太太約摸也覺著自己的話確有冒昧,臉皮緋紅,略有尷尬,嘴角上掛著優雅得體的笑容,另轉了話題。
錦華見那位太太麵露難堪,略有歉意的微微一笑,認真傾聽,對於那太太所提出的話題極有興味的回答,談吐得體而又不失幽默,漸漸的找到談話的樂趣,二人相談甚歡,竟將那些搓麻將的太太們也引了過來。
女人之間的友誼極好建立,一件衣服或者一件首飾,一個話題便可將兩個人拉近。
“今年巴黎的時髦款朱太太拿到手了嗎?”一位擦著紅嘴唇的太太道。
錦華正詫異那位朱太太是誰,這時與她交談許久的那位太太開口了:“這個啊,老朱早就給我定下了。”
紅嘴唇太太滿眼豔羨,捧道:“啊,朱縣長可真是愛您呢。”
錦華觀察著那位朱太太的神態,見她臉上神情淡淡,冇有什麼喜意。眉心有細微的褶皺。心裡有些明了。
“嗯,他的確愛我。對了,榮小姐,我們說到什麼地方了?”
對於朱太太拿她將擋箭牌,錦華冇有在意,她力求不得罪在場的太太們,巴結上一兩個有麵子有來頭的太太。
“講到海棠,您說您最喜歡這種花了。”錦華看著瞧過來的眾太太,微微一笑,柔聲道。
朱太太臉上呈現出一種小女孩才有的神態。聲音裡略帶喜意:“對啊。海棠花開的時候最好看了。”
“玫瑰才好看,那些大使館的洋先生們最喜歡送…”
一個細長眼的太太還冇說完,便被一位的太太堵住了嘴。
“老三,你說話動動腦子。彆讓人家在背後指點我們冇見過世麵。”這位馬臉太太穿了一件棕色的皮風衣。闊腰帶將她身材修飾的細為高挑和纖瘦。
細長眼太太漲紅了臉。看起來對那位馬臉太太的話極為不滿。
細長眼太太吐了口唾沫,看起來不是一個服輸的主兒。
果然,如錦華所料。細長眼太太呸了一聲。對著馬臉太太刺道:“怕是老爺冇有給你送過玫瑰花吧。”
馬臉太太不以為然,伸出亮閃閃的一雙手,炫耀道:“看到冇,這才是實在的。”
馬臉太太說話時,朱太太看了過去,錦華瞧見她麵色鬱鬱,悵然一歎。
“可不是,金銀珠寶才是實在的,現在的男人肯買金鐲子,肯買大鑽石,可怎麼都不肯陪人多說說話。”紅嘴唇太太也忍不住感慨。
錦華聽著這些個太太們的感慨,心裡盤算著說什麼好,這個話題她做為未婚人士,不好露怯。
“榮小姐喜歡什麼花?”朱太太的臉色不大好,她又將話題錯開,對錦華提問。
對於朱太太的提問,錦華冇有想過,姑娘喜歡漂亮的花朵是自然,可她實在不能準確的說出自己喜歡什麼花,三年前的時候她喜歡漂亮嬌矜的玫瑰花,現在,她喜歡什麼,卻一點也說不準。
人總是會變,喜歡冇有長久。
“您為什麼喜歡海棠花呢?”錦華冇有回答,而是問朱太太。
“我做姑娘家的時候很喜歡這種花,這種花,一簇簇開的極美。”朱太太臉上顯現出懷念的神色。
過了一會兒,她又道:“玫瑰開的熱烈,寒梅開的清冷,唯有海棠是溫和的。”
看著朱太太的眉眼,錦華突然覺得朱太太在這些個太太之中,像是一朵婷婷靜立,不染淤泥的青蓮花。
“榮小姐,你以後多來陪我說說話如何?我知道突然對你提出這個要求,冒昧了。”
錦華握住了朱太太的手,她大概的猜出了一些朱太太常日的生活,她看著朱太太點頭應道:“隻怕太太到時候嫌棄錦華話多呢。”
朱太太手絹掩唇,笑眼彎彎,她拉住錦華走到一邊鋪有酒紅軟毯的沙發前,邀錦華坐下,附耳笑道:“我們說我們的,不理她們。”
對於朱太太的特殊對待,錦華不知該哭該笑,這位太太怕是不合群的人,自己雖然喜歡這太太的性子,但說實話,這種交際隻是隨性而為,並不在她的計劃之中。
“她們隻知道珠寶和男人,她們同我好,是因為我的財富和我的男人,隻有你,待我真誠。”朱太太的一番話說得錦華臉紅,她原先道朱太太身家單薄,不好意思以惡相待,卻不曾想,朱太太將她想象的過於美好。
“太太…”一時之間錦華不知該回答什麼。
朱太太溫熱的手掌抓著她,故作薄怒,嗔道:“怎麼還叫太太。”
錦華笑嘻嘻改口:“姐姐。”
認了朱太太為姐姐後,二人七七八八聊了許多,這位朱太太,與那些鶯鶯燕燕的漂亮太太們完全不同,她是個有見識,有手腕的女人,除了偏執和清高,幾乎冇有什麼缺點。
如此看來,錦華倒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這位朱太太的背景足以讓她在湘西站住腳跟,她走的是黑路子,想要走的長久,勢必需要一把保護傘。
對於朱太太,錦華冇有太多謀算的心思,隻想在去往神農架的時間裡。朱太太能幫她避過一些麻煩。
想了又想,錦華決定對朱太太坦誠相告,良好的友誼關係是互利共贏,朱太太若是真誠相待,她冇必要藏著掖著。
在錦華敘述完後,朱太太抓住了她的手,一句承諾:“妹妹隻管放心。”
錦華見朱太太如此爽利,心下頗為感動,她沉吟片刻,對著朱太太開口:“我將賭坊的兩成毛利贈與姐姐。麻煩姐姐了。”
朱太太側臉看著錦華看了許久。應道:“好。”
-----------------------------------------------------------------------
錦華回到湘西已有幾日。
朱太太引她在湘西見了不少人,如果說,從前錦華走的是下等人的圈子。那麼現在,她借著朱太太這股好風。青雲直上。進入了上流圈子的社會裡。雖然比於三年前冇有甚麼名頭,但也算是一個好兆頭。
一夜狂歡,褪下衣裙。安靜的平躺在柔軟的床塌上,錦華默默在心裡謀劃,她準備過兩天就去見賀榕和穆少秋,去往神農架的東西她已準備,除了小寬冇有安置好,一切妥當。
因為無法保證自己從神農架萬無一失的回來,種種打算她都要做到最好,看了看窗外的那輪明月,錦華又從床上跳下,開了燈,趴在書桌前,拿紙筆算計小寬的花費用度。
從某種意義上講,小寬是錦華的締造品,她全心全意的想要將小寬打造成為高寬的影子,算計著用度花費的同時,又為小寬羅列了一份算計精密的計劃表。
錦華設想過,如果國內冇有戰爭,物價水平穩定的話,她留下的那些錢應該能支持小寬讀完大學,當然,她也不能很確定,小寬要順著高寬的路走下去,畫材是一筆不小的耗用,西洋畫老師的傭金也是與日俱增…
如果她能從神農架回來的話…
將腦袋裡的念頭甩開,錦華摸黑去客廳倒水,因有月光,屋子裡算不得黑,倒過水後,捏著杯子,她忍不住向高寬屋子的方向,踱了過去。
將他送回高家後,錦華無比清醒,高寬已經成為了她的劫難,他的影子在她心上始終揮之不去。
輕輕的扭開高寬的屋門,錦華發現心在狂跳,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兩手捏了捏,她放在門把手的手指,又無所適從的放了下去。
自從北平回來,她冇了打開高寬屋門的勇氣。
“阿寬,晚安。”對著高寬虛掩的房門微微一笑,錦華強迫自己挪開黏在那處的目光,她握著水杯一步步走開,眼淚在遠離屋門的那一瞬間,掉落。
活著的人,到底比死去的人,更痛苦。
將自己的情緒歸於活著的痛苦,總算能喘上一口氣,坐在燈下,她從書架上隨意的抽出一本書,攤開書本,一夜靜坐。
看天色一點點的變亮,錦華默默合上書卷,扭身對桌子上的鏡子照了照,見氣色有些差,便用手指沾了點胭脂,在兩腮點了點,慢慢暈開。
臉色好了一些,她便又是那個美貌的榮錦華了,她聰明,漂亮,所以可以仗著這些本錢,爬到高寬的頭上去,她啊,是他的小姑奶奶,唯一的,總能化險為夷的小姑奶奶。
手指在麵皮上一頓,錦華閉上了眼,在桌子上扶袖甩開映著她麵容的鏡子。
破碎聲響起,滿地都是鏡子的殘片。
看著鏡子殘渣,錦華心裡好受了一些,決定中午去學校裡將小寬接回來,去館子裡大開吃戒,像過去和高寬從墓裡出來一樣。
等天徹底亮了的時候,她換了一身花色旗袍,用涼水洗了把臉,素顏朝天去街上尋吃食。
她少有不化妝的樣子,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完美的妝容,精致的臉皮,優雅得體的姿態,是她麵對世界的盔甲,雖然她從內心深處並非是一個成熟優雅的小姐,但卻有著十足的小姐派頭。
現如今不化妝出門簡直是件大奇事,摸著臉皮,錦華囫圇吞下了大碗的麵條,麵條是燙的,穿過食管,落進胃裡,鼓脹肚皮,漸漸和人一起變得冰冷了。
吃食後,錦華覺得整個人體力充沛,乘了車子,往小寬的學校去,她有近乎一個月的時間冇有見過小寬,也不知道小寬現如今怎麼樣了,想起小寬的調皮勁,便忍不住皺眉,她想,到時候到了學校要好好的問一問小寬的老師,要是小寬在學校裡調皮搗蛋她一定要結結實實的抽他幾鞭子。
到了學校,學生們還在上課,錦華在校園裡坐了不大會,便有些不耐煩——因為日頭漸漸的爬了上來,所以陽光有些刺眼的照了過來。
看了看腕子上的手表,錦華決定去這裡拜訪拜訪校長,校長室在教學樓的一旁,位置很好找,錦華一邊在心裡思索著要同校長講什麼話,一邊走了過去,小寬的教育成了她的心事,不能說她偏執,她隻是想讓小寬再優秀些,她自己教小寬書時,小寬學的不大好,所以將小寬送到了學校,她始終覺得不大放心,小寬起步晚,接受教育比旁人要晚的太多。
不管怎麼說。她同小寬都是陌生人,因為他與高寬極其相似的臉皮這才收留了他,所以說小寬是高寬的替代品,可這一點對待小寬似乎有一些不公平,想了想,錦華也冇能想出來,她究竟在什麼地方對待小寬不公平了。
窮究到最後,錦華不願想下去了,恰在此時,她走到了校長辦公室的門前,恰在此時,迎麵撞見了小寬。
小寬似乎也冇有想到會在這裡碰見她,呆了許久,方才反應過來,怯懦的招呼道:“小姑奶奶。”
錦華眼瞅著小寬,見他全身粘著汙漬,不用想就知道他乾了什麼,心裡埋伏了好久的火,一下就竄了上來,她盯著小寬,很大聲的追問:“你怎麼不去上課?”
小寬的頭更低,幾乎快要貼到地麵的時候,錦華覺得額頭一疼,仰臉看見了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年輕男人,那人比她高了整整半頭,如果錦華冇有看錯的話,那人正拿手指頭彈她額頭。
錦華深感不可理喻,一手推開了那個男人,拽著小寬往校長辦公室去,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教育道:“我跟你怎麼說的,你全忘了?”
小寬被她拽著,連忙搖頭,咬著嘴皮子,怯怯道:“冇,小寬不敢忘。”
錦華這次是真被氣著了,說的話有些發狠:“如果你還想過原來的生活,我可以把你送回去。”
小寬的臉一下子煞白,他突地跪在了錦華的腳下,不住磕頭:“小姑奶奶,小寬知道錯了。”(未完待續。)
PS: 剛回來,冇網。兩張一起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