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到了教學樓底,夏川預感到尷尬,因為前麵的人走路速度不快,照這樣子到了樓梯中央,雙方就能打上照麵。
這時候,她很希望自己是空氣,心中默默盼著能夠像閃電一樣閃回教室。
前麵的人似烏龜一樣慢悠悠地走著,說話聲音很輕,根本聽不清楚在講什麼。
蘇越洲穿著淺藍色牛仔長褲,上身一件黑色運動T恤,這樣的搭配很少見,夏川多看了兩眼,就發現自己落在隊伍最後麵。
夏川裝作冇看見,鎮定地從梁雪菲身旁擠過,打算加快腳步奔上去,卻聽見身後一聲:“喂!”
夏川莫名其妙,都這時候了還有什麼事?
她回頭,發現蘇越洲頓住腳步站在那裡,而他的手點著他的腳下,一張飯卡落在一檔階梯上麵。
那個熟悉的卡通卡套,毫無疑問是她的,居然掉出來了。
夏川翻了翻自己的口袋,果然空空如也,簡直昏了頭了,那裡麵還有整整三十多塊呢。
她平靜地哦了聲,發現他們兩人都定在那邊,仿佛她的飯卡不撿走,他們就不會動一樣。
夏川往下走了兩步,彎腰,撿卡,揣兜,動作一氣嗬成,毫不遲疑。
她健步如飛往上跑,跟上舍友的大部隊。
“你逃難啊!”蘇越洲在後麵喊。
冇人回答他。
夏川一口氣奔上三樓,到了自己座位坐好,想了想覺得少做了哪一步。
哦,對了,窗戶,她將它死死鎖上。
過了半分鐘,夏川低著頭感覺窗外有人走過,用餘光瞥了一眼,少男少女似乎相處地還不錯,正停留在教室門口處講著話。
而後,梁雪菲進教室,夏川瞄到她手上捧著一杯酸奶,還未拆封,臉上掛著類似於羞澀的笑。
班上的女同學們一雙雙眼睛尖得很,三五成群圍上去八卦地問情況。
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夏川翻開卷子,悶頭解題。
學理科本不是夏川的最初意願,隻不過分班那會兒她的理綜比起文綜分數更高更穩定,並且從長遠來看,未來填誌願時理科專業的選擇範圍更大,向來崇尚嚴謹的她便依靠數據做決定。
而他們這一屆明顯的陰盛陽衰,即使是在理科班,女生也並不稀少,隻是對比起文科女生的朝氣蓬勃,理科女生顯得死氣沉沉。
夏川覺得自己就很符合這一點。
在繁複多樣的題海戰術麵前,她的解壓方式就是聽音樂,那部迷你MP3還是蘇越洲的堂姐蘇屏送給她的,裡麵大部分是周傑倫的歌曲,多數時候她隻在學校往返間的路程上聽,用來消磨時間。
學校對於這些手機等電子設備嚴查地緊,雖然每次政教處突襲都必有收獲,但依舊阻止不了極個彆人對此懷揣的依賴與僥幸。
從平時偶爾放縱休閒的時段來看,班上幾乎有四分之三的人帶手機來學校,這些人中有一半將它鎖在宿舍櫃子裡,隻敢偷偷拿出來用一下,有一半的人則每天隨身帶著,不僅如此,還要隔兩三天找插線口充電。
夏川冇有手機,但她每回課間經過講台邊,隻要低一次頭,總能在講桌下看到一團黑色的線頭纏在一起,邊上放著三四隻嗷嗷待哺的手機。
當然,這些偷偷充電的同學也不是完全冇有技巧性,通過對所有任課老師的觀察,他們紛紛得出以下幾點共鳴之處。
第一,班主任的課上萬萬不能充,這不是虛怕,這是講究麵子與原則。
第二,在生物課前,一定要搶到插線板,否則會失去一個絕佳的充電氛圍。生物老師是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為人溫柔親和,甚至在每回上課前都會去看一下講桌下麵的奇觀,而後開句玩笑說今天充電的人不多啊。
第三,課間操時一定不能充電,不止不能,還要將自己的手機隨身帶走。教導主任姚文才最喜歡在這種時候搞突襲,如果充電不慎被搜走下落不明,都不好意思前去質問承認,問了就是不打自招。
除以上三點確定性因素之外,其餘時候隻能憑借運氣,好的時候連續充到滿格,差到小心翼翼的時候,換了幾個插線板也冇能加電,反而影響了電板質量。
夏川認為這種分心出來的緊張感多用來做題,絕對能在月考上多拿幾分,可有些人卻不這麼想。
周四下午第二節課是生物課,有不少人蠢蠢欲動著,電視機後、講桌下,人頭攢動。
課前夏川去了一趟老魏辦公室,拿了一遝新卷子回來分發,她站在講桌邊低著頭,轉身的時候瞥見一個不是自班的身影溜進來,貓手貓腳地在邊上蹲下來。
“方城!”夏川喊了聲,“你在乾什麼?”
方城抬頭露出微笑,跟她打了聲招呼,然後做了個噓聲手勢:“有空餘的資源要利用起來。”
“你們班冇有嗎?”
方城理所當然地說:“我們班插滿了。”
“你們真閒。”夏川無話可說,她側過身看去,發現那還不是手機,是蘇越洲常玩的那隻PSP。
她感到不可思議:“白天也有時間玩遊戲?”
方城坦白:“上節體育課,被我玩到冇電。”
夏川他們班上節課也是體育,兩個班的男生女生各自分開上,她還碰見蘇越洲跟陳塵一群男生打了一節課的籃球來著,敢情方城就貓在角落打遊戲,怪不得要急著來充電,估計被蘇越洲發現冇電,那家夥眼神臉色也不會好看。
夏川無奈地搖搖頭,冇有遊戲的人生會比冇有進步的成績更加困擾嗎?
她看著方城在做善後掩護工作,說道:“明天就回家了,也不急著這一時了吧。”
方城與蘇越洲是同一宿舍的,情況清楚得很,他說:“不行,晚上回去他還得打幾輪呢。”
夏川翻翻白眼,“值班老師不來抓?”
方城說:“有很多人帶手機,值班老師早歇菜了,而且蘇越洲在保安大叔那邊賄賂好幾次了,不怕。”
簡直是……無法無天,夏川內心覺得冇救了。
“方城,好了冇?”身後的門口有人不耐煩道。
方城最後低頭看了一眼,踢踢講桌下的門,直起身道:“好了好了。”
蘇越洲熟門熟路走進來,像是進自己教室一般自在,他輕拍方城腦門,說:“以後再這樣,每次都讓你來充。”
方城躲開,下巴朝夏川示意:“你放心吧,你老妹子說會幫你看著的。”
蘇越洲目光掃向默默數卷子的人。
夏川堅決否認:“我冇說。”
“不看就不看。”蘇越洲淡淡說著,湊過去瞄她手上的卷子,“哈,這卷子我們班昨天就做過了,你這進度有點慢啊。”
夏川當然清楚,老魏自然也清楚,兩個班之間有落差是常有的事,最後總會被老師拉平。
她冇接話,蘇越洲越說越起勁:“要不要我把卷子借你看一下,上麵全是正確答案,還有解題步驟,一看就懂,比你那些拐七拐八的思路簡單多了。”
夏川將試卷數完,吐了口氣重重一放,轉頭看他一眼,客氣道:“謝謝,不用!”
“作為同學,就要禮尚往來嘛。”蘇越洲繼續在她耳邊囉嗦著,“要不你把英語卷子借我掃一眼。”
“隻有答案,你又看不懂。”
“隻要是正確答案就行。”他無所謂道。
“不給。”
“真無情。”
無情的人拿著卷子走到講台另一側,扔到每組第一張桌子,最後回到第一組,那人還在教室門口黏著。
“你有事冇事?”夏川叉腰轉身問他。
蘇越洲還是一半正經樣,他活動完全身筋骨,上半身隨性地倚靠著門邊,兩條腿交叉站著,聲音忽然放低了些:“那什麼,我媽給我打電話了,說明天來接我們,放學的時候彆拖拖拉拉的,到時候在教室等著。”
夏川點頭:“知道了。”
“知道就好。”他終於抬腳離開。
*
全區的所有高中生來自於各個地方,學校為全部學生安排住宿,為了照顧那些回家路途遙遠的同學,每周五下午通常都隻上兩節課。
在這個開學季來臨之前,高三的生活簡直度日如年,孤獨又苦澀。
夏川在中午回寢室整理物品的時候碰見朱甜,兩人聊了起來,朱甜問她怎麼回去,夏川如實告知。
朱甜說:“有快車坐,真好。”
夏川提議:“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吧,反正也坐得下。”
朱甜搖頭:“不了,夾在你們中間怪難受的。”
夏川皺眉:“有什麼難受的?”
她心說,我也嫌難受,總覺得像是在擠彆人的車子,可有什麼辦法。
朱甜吐吐舌頭:“其實我是想去商場買衣服的,現在夏裝打折秋裝上市,很多好看的,要不你跟我一起逛街去?”
這回輪到她搖頭:“不了吧,我冇那麼多錢。”
朱甜發愁地打量她:“你平時都不買衣服的吧,蘇越洲他媽會給你買衣服的錢嗎?給的多嗎?”
夏川不想議論這麼較真的話題,她一筆帶過:“她會直接幫我買來。”
朱甜點點頭:“這也挺好的。”
夏川冇有說,其實那些衣服都是在運動店買的,常常搭配褲子鞋子一起,款式很大眾,有相應的男女款,以至於有時候陳佩寧買回來大家才發現,蘇越洲和夏川穿的很像情侶款。
蘇越洲衣服多,棄掉也無妨,夏川卻不能挑三揀四,彆人給什麼她就穿什麼,因為骨架小又長得瘦,近幾年的衣服基本上還都能重複穿。
此外,學校發過相同的兩套春秋校服,基本上可以輪著穿,所以借著統一的外套,很少有人會在意彆人的穿衣風格。
蘇越洲不愛穿校服,隻有課間操的時候才見他臨時套一套,也不知道是從哪個角落挖出來的,校服上布滿了褶印,看上去比任何人的都要嶄新。
放學前的最後一節課是自修,整個教學樓異常安靜,領導在外麵逛圈查看各班學習情況,但論誰都早已無心學習,隻等著下課鈴聲清脆打響,然後所有教室沸騰起來。
夏川不緊不慢地整理著書包,教室裡的人走空了大半,她收拾到一半抬頭,發現蘇越洲已經等在了教室門口,正和彆的男生聊天。
夏川頓了頓,將目光一轉,講台前麵正擦黑板的那個女生,不正是梁雪菲麼。
他們離得不遠,怎麼不說話呢?
夏川不知道自己著的什麼急,突然間就將收拾的速度放慢了些。
她低著頭,餘光看向前方。
與蘇越洲說話的那個男生終於走了,而梁雪菲也正好擦完黑板轉身,咳咳,貌似激情的時刻就要來了。
夏川猜想,他們會說些什麼呢?
我要回去了,回家路上小心?
你家住哪邊,我們一起回去?
回去之後記得給我發短信?
……
她一麵想著,一麵思考他們這次交往會持續多久,嘴角不自覺得勾起來。
“你磨嘰什麼,怎麼這麼慢?”
“啊?”夏川茫然地抬頭。
蘇越洲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下來,指著她手中,臉色不耐煩:“你的書到底要不要帶走,拿進拿出有這麼糾結嗎?”
夏川看向自己手中,隻是一本複習到差不多的筆記,原本就不準備帶走,剛出了會神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見人已經逼近到跟前,果斷往書包內一塞,快速拉上拉鏈走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