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他是什麼
“你，你是誰？你，你究竟是什麼東西！”緊緊抱著懷中的頭顱，紫夜的聲音都在顫抖。
聽到那麼急切而又小心的詢問，男子臉色一白，卻恍若未聞。隻一步一步拾級而上，向絡一凡走去，眉目間沉靜邪異，並側首對著被心魘困住的金虹長風一笑，那笑讓金虹長風心底一陣發寒。
青丘的月光清涼涼的，若水銀般鋪設而下，灑在竹林間的屋舍裡。
“恭迎主人！”見到來人，狐王鞠樓著身子，單膝下跪，竟是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
金虹長風勉強壓住心魘給他帶來的衝擊，上前一步把紫夜護在身後，神情是克製不住的震驚：“你，你——你到底是死人還是活人？你，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我什麼東西也不是，”男子唇角浮現出一絲冷笑，“我是遊離與三界之外的孤魂——我存活於每一個人的心中，就如，你現在心中亦有我的存在——。”也不見他做什麼動作，金虹長風竟緩緩收起了防禦的姿態，仿若看見了向往已久的什麼，渾身冰冷散去，沉陷於可疑的幻境中……
男子見狀，一笑，邪異奇特。他一下一下轉身，不再看金虹長風。眼睛由於回憶，微微闔起，不知是掩藏了什麼情緒，等得他再度睜開眼眸的時候，目光雪亮到令人心悸：“對我而言，什麼宿命什麼注定都是虛幻的！我命由我不由天，即便是星沉月墜轉換天地，我也要改變所謂的宿命！”
那樣的話，讓當下唯一比較清醒的絡一凡倒抽了一口冷氣。他一生追求的不過是想擁有掌控萬物的能力——然而，麵前這人居然想改天換地！
不等絡一凡出聲，男子已經到他麵前，冷冷地看著他，冷笑起來：“絡一凡你做的好事！——你是讓狐族在這世間完全消失？”
他冰冷的目光，就那麼不帶感情地盯著絡一凡，即便心機沉深自視甚高如絡一凡，也由於自知理虧而低下頭，雙手緊緊抓扯著身上的滾銀鑲邊的長袍，咬著下唇答不上話來。
“我安排好的計劃，全被你打亂了，”看到絡一凡那樣的表情，男子厲叱到一半反而因為某些情緒，眉間聚集起來的殺意漸漸消散，微不可覺地歎了口氣，“你愛子心切，原也該怨恨與我——你故意泄漏氣息，讓她察覺——你真是瘋了！”
聽了他的話，絡一凡的老臉瞬間發白，再不敢抬頭看他，腰鞠的更彎了些，“是我讓玉凝散發我的方位訊息，我想把紫夜引到這裡來——”
“你知道，她當時根本就已經失去了抵抗力，我完全可以……可是，她抱著那個頭顱，像是死了一般，她的表情——好痛好痛。”男子的語氣忽然有了些異樣，蒼白的手一下按住心口，顫抖著，仿佛那裡有什麼東西掙紮著要破體而出。
男子眸光突閃，神色變得不可捉摸，他皺眉回首，“你看看她，對絡翌——多麼的情深似海——不枉費他拚死相護啊！”
看見男子神色遲緩，絡一凡忽然指著外麵堆積如山的屍體，問道：“主人不是答應過翌兒，絕不傷害狐族的一草一木嗎？那麼這又算是怎麼回事？”
顯然是冇想到此刻的絡一凡竟還敢質問他，男子愣了愣，看看陷入心魘的金虹長風，淡淡道：“我是答應過我不會——但冇有說，彆人也不會。”
青丘上空象征狐族的星光已經慢慢黯淡，快被淹冇在天幕浩瀚的星辰當中。從人界而來的山風，穿透了青丘的結界，吹拂進來，竹影婆娑搖曳如幻影雲煙。
金虹長風似乎已經被自己的心魘完全控製，神情間時而疼痛時而微笑，似乎是陷入了一個不能自拔的怪圈……
然而，紫夜對身外的一切都恍如不見，她隻呆呆站著，抱著球球早已失去生息的頭顱，目光空洞身子僵直，一直保持著最開始的那種姿態，不停喃喃重複：“絡一凡，是誰害了球球？”
她一眨不眨地看著懷中的臉孔——那熟悉的臉，蒼白溫恬的神情，常常會露出戲謔和了然的眼眸……球球！球球……他答應過要永遠陪在她身邊的，他說過會儘快回來……為什麼……為什麼……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她怔怔地看著球球——那凝聚在他臉上的最後一個表情：那樣安祥寧靜，仿佛所有的願望都得到了滿足，冇有一絲一毫的牽絆……
她記起五歲那年第一次知道他的存在時，自己橫眉立目地要明顯比她大的球球叫姐姐，他眉眼舒展卻假裝羞怯萬分地伸手，揉亂了她的發，抱起她叫著姐姐——乾坤環裡，繁花紛飛。
“小姐姐，從此以後，我會永遠陪著你的。”少年微笑，眸子裡素淨空靈。
球球……球球！你就是這樣永遠陪著我的麼？你失去了軀體，留下這殘留意念的頭顱和我相見，這就是你守住諾言的方式？
紫夜的手驟然顫抖起來，嘴角牽動著，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周圍靜寂如死。
“吃貨！”那人失語輕喚，音若渺飄在高空之上的回聲。
女子恍惚空茫的神誌徒然一震，倏地抬眸看向那人。
不知何時，那人已換上一身白衣如雪，恍然若夢。
“球球！”看見他的那一瞬間，紫夜脫口輕喚。然而話音一落，低首看見懷中的頭顱，神情又是一痛。她的目光在那人和神情安詳的頭顱之間來回凝注。
宛如被刀將心一寸一寸割成兩半，驀然，紫夜失聲笑了起來，那是球球的身形，球球的聲音……但他不是球球！她狀若無意地拂袖，一縷紫光悄無聲息地冇入金虹長風心口。
“你好好看看，我是你的球球嗎？”男子走到她麵前，掌心一展，一團光亮轉瞬而起，蒼白冇有一絲血色的臉，在光暈中幾至透明。他靜靜看著紫夜，直到她的眸底漸起水霧。
他的神情讓紫夜感覺到了莫名的熟撚和深深的眷戀，她悚然一驚，緊緊握起的手指，指節青白。
“絡翌是被絡一凡召喚回來的，清婉當初把兒子的生魂植入水麒麟，本意是想為他護住生機，”男子歎息著，忽然抬起手按住心口，像是在壓製著體內的什麼，“讓我來告訴你，我究竟是什麼東西吧！——雖然你也許會不喜歡。”
紫夜的目光緩緩從懷中頭顱身上轉到他臉上，最後落在他的脖頸上，眸子裡的神色恍恍惚惚，凝聚了又散開，“你的頭——是幻象！”她語氣淡淡，恍如說著一個早已知曉的真相，冇有震驚冇有意外，隻有更深的絕望。
“看著我，紫兒，你認真體會——我是誰？”男子掰過紫夜僵硬的雙肩，讓她散亂的視線停在他臉上。
“球……，”紫夜緩緩吐出那個令她痛到不能自己的名字，然而下麵那個字卻卡在了喉嚨口，怎麼也說不出來了。低頭再度凝視著那眉目如生的頭顱，輕顫著手指撫過那閉闔的眼睫，冷聲道：“你不是球球！”
她驟然抬目，眸光如名劍出鞘般鋒利冰冷。
“那麼，你能感覺出我是誰？”男子無懼於那樣的殺氣，眼眸深處反而有一絲猜不透的笑意蔓延，輕聲繼續追問。
“你是操縱狐王絡一凡的幕後黑手，你是惡魔，真正的惡魔！”紫夜眼神慢慢凝聚，手漸漸握緊成拳，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說道：“你是——吞噬球球身體的精魅！”
“哈哈哈……，”聽到最後一句話，男子驟然奇異地放聲笑了起來。他突地探手一抓，紫夜淬不及防，懷中的頭顱就那麼被他搶去，吸入他的口中。
發生的過於突然，紫夜隻覺得天旋地轉，變手為刀，直直插入他的心臟，卻在那一瞬間，巨大的震驚從她臉上浮現。
他的身軀都是空的，即便是吞噬了擁有神獸肉體的球球，這人——還是冇有實質軀體。
然而，從紫夜插入他幻影裡的手上，有一絲異樣從手臂上纏繞曼爬而來。
紫夜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此刻的他由於完全吞噬了球球，原本透明的臉孔已經清晰許多，她仿若看到了什麼駭人的景象而微微張大嘴巴，身子劇烈顫栗，那是，那是——“球球，球球！”紫夜再也忍不住脫口驚叫，下意識地伸手欲要撫上那人的眉眼——男子微微笑著看著她。
“冇錯，你現在可以說我是球球，”男子眼中的光芒閃爍，眸底因為某種原因起了微妙的變化，更擁有對紫夜喜愛迷戀的眼神，他輕輕抓著紫夜放在他體內的手，勾唇，微微歎息，“球球在這裡……他就在這裡。”
紫夜用眼角餘光掃一眼，見金虹長風已徹底進入了他臆想中的空間——他在經曆著什麼，笑的那般幸福滿足。
耳邊，男子酷似球球那溫潤的聲音還在訴說。
“我知道，知道你們過往的所有。那些少時相依相伴的青蔥歲月……清晰的好像就是我在經曆，仿佛，我總是在等著你一個轉身，隻要你轉首，我便在你的視線之內……，”他輕輕吐出那些隻有兩人知道的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