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如琢x呦呦(番外七)
如琢x呦呦(番外七)
今年,紀鹿的生日宴冇有謝如琢,她還是一個人過了。
謝如琢人雖冇來,不過他派劉管事送來了許多賀禮,是好幾盆南邊引進的花卉,有豔麗的茉莉花、山丹花。
林林總總十多樣,擺了滿滿一庭院。
紀蘭芷也送了禮物過來,她不能陪小姑娘過生日,她近日身體不適,在宮中養病,不想把病氣過給紀鹿。
不過午間的時候,馨寧小公主倒是來了一趟紀家。她從父皇的庫房裡翻找好幾天,準備許多好看的玉器,送給紀鹿當禮物。
馨寧年紀尚小,吃過午飯就回宮了,爹爹不讓她在宮外多待。
白日, 紀鹿忙著收天家賀禮,夜裡,她自己邀請的朋友來家裡吃飯。
鄭氏煮了一大桌菜,都是紀鹿愛吃的膳食,譬如鱔絲羹、臘肉炒藕片、酸棗燉雞………………
王六娘給紀鹿送了一雙珍珠寶釵,作為生辰禮,她還帶來五郎給紀鹿準備的生辰禮物。
是一條很好看的發帶,發帶選的是鋪滿芙蓉繡麵的暗花緞,並不貴重,這樣一來收禮的小娘子也不會有心理負擔。
而且發帶的顏色豔麗,是紀鹿喜歡的緋紅,很靈巧漂亮,可見王五郎對她很上心。
紀鹿看了一眼發帶,她冇有拒絕,收下禮物。
等到晚膳吃完,朋友們陸陸續續回了家。
紀鹿還坐在窗邊發呆。
天穹漆黑一片,無月亦無星,風聲呼嘯,卷起紀鹿肩上一縷烏黑的發絲。
她單手支著下頜,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雪臂。
紀鹿望著大門的方向,不知在等什麼,久久不語。
她看著漸濃的天色,數著時辰,她想......這麼晚了,謝如琢探望好病重的朱燕,是不是該回東宮了?
紀鹿其實心裡很在意謝如琢去看望朱燕,可她又故意為小郎君找好理由??謝如琢是個麵冷心熱的人,他看到小娘子病重,於心不忍,所以才會準備厚禮,特地親身前往小娘子的宅邸,在旁細心看顧。
實在是很正常的事嘛,就好像謝如琢也會溫溫柔柔照顧重病的紀鹿啊。
情有可原,她要諒解,即便紀鹿心裡酸酸的,特彆難過。
算著時間,謝如琢應該忙好了。紀鹿昨日提醒過謝如琢,她很想見他,謝如琢在回東宮的途中,會不會臨時記起她的生日,特地繞路,來紀家探望一下她?
要是謝如琢真的來了,那紀鹿一定要故意拖一拖,她會把外袍脫下,故意弄亂頭發,她還要裝得睡眼惺忪,質問謝如琢:你來乾什麼?呦呦都早早睡下了。
她絕對不能讓謝如琢發現,她還在等他。
這是小娘子的尊嚴。
想到這裡,紀鹿又開心起來。
她忍不住抿唇一笑,仔仔細細地思考,待會兒要如何扮演一位半睡半醒的漂亮女郎。
不過她臉上的妝粉要不要卸下啊?冇有小姑娘會帶妝入睡吧?可她除了口脂的樣子很好看,她希望謝如琢能看到。
可是,天邊滾過一道驚雷。
電龍在天際張牙舞爪,紫色的閃電自山巔攀爬,撕裂夜空。
不過頃刻間,天儘頭下起瓢潑大雨,一串串晶瑩剔透的雨珠,自黑瓦屋簷間,流瀉而下。
庭院的磚瓦縫隙裡,到處都是泛光的小水窪。
紀鹿有點失落,這麼大的雨,謝如琢愛潔,一定不想靴底踩水,泥水沾衣,他是不是不會來了?
換一個方向想,謝如琢並非不想來陪她過生日,他隻是太忙了,他隻是忘記了,他隻是有很多事要做……………
直到這一刻,紀才意識到,問題的關鍵所在。
她心知肚明,在謝如琢心中,她無足輕重,及不上朱燕一場病、及不上東宮瑣事,甚至及不上少年郎身上乾淨整潔的一身衣。
紀鹿無足輕重,她一點都不重要。
反正她不會跑,謝如琢能心安理得享受她的欽慕。
謝如琢,真的很壞啊。
朱府。
雷雨聲聲,古槐被雨水打得招搖,搖曳的燈光照出葉片上的新綠,雨水大到幾乎要漫進庭院。
風雨欲來的征兆。
謝如琢坐在圈椅中,他平靜地凝視雨中跪著的朱將軍。
泠泠長刀架在朱將軍的肩上,屋舍裡裡外外都被禁軍圍堵,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宅院。
謝如琢將罪臣通敵的罪證逐一奉上。
朱將軍看到證據確鑿,他從最開始的據理力爭,到最後的心如死灰。
他知道,他今日冇有命走出這座宅子。
謝藺明顯是想讓兒子快刀斬亂麻,私下處決他,不走三法司審案的流程。
朱將軍不甘心,他還想爭一條生路,卻聽謝如琢笑道:“父皇宅心仁厚,想給朱將軍留下一個好聽清正的身後名。敢問將軍,你是要以‘碧血丹心護國英雄'這一身份病逝於家宅,還是以‘謀逆叛國其心可誅’的奸佞之罪斬殺於午門?”
朱將軍明白,謝藺今日私了,無非是不想朱將軍的罪孽示眾,引來軒然大波,致使民心大亂。
若是讓百姓知道,衛戍國土、忠肝義膽的守城大將軍,其實和北狄勾結,互通有無,那些源源不斷送往戰場的軍餉,都填滿貪官汙吏的腰包,他們心裡該有多恨,對朝廷又該有多抵觸?
為了避免地方門閥豪族伺機慫恿百姓起義,引發地方兵亂,他必須及時將禍端扼殺於京城之中。
但謝藺也給了朱將軍恩典,若他知錯認罪,甘心伏誅,那謝藺不會傷其親族;倘若朱將軍執意要將事情鬨大,引起輿情,那就休怪謝藺不留顏麵,將他嚴懲,以熄民憤了。
死一個人,與死許多人,朱將軍自然知道如何取舍。
他接過德方遞來的毒.酒。
飲酒前,朱將軍仰頭,對謝如琢道:“一應事,都是罪臣之過,小女深居閨閣,何其無辜,殿下照看小女這麼久,應當對她念幾分舊情,還請您高抬貴手......”
謝如琢嗤笑一聲:“不過逢場作戲,談何生情。孤與她毫無瓜葛,她今後死活,與孤何乾?”
聞言,朱將軍心中一片淒涼,他早該料到,謝如琢本就是寡情寡意的儲君。
皇帝謝藺若是皎皎君子,謝如琢便是冷麵修羅。
謝如琢自小錦衣玉食養大,雖有仁君謝藺言傳身教,但太子的骨子裡,還是帶有高門貴公子與生俱來的倨傲與薄情。
對敵時,謝如琢不會有絲毫留情。
怪就怪朱將軍輕視了謝如琢,他以為少年郎年紀尚幼,難成氣候,是他棋差一著,輕敵了。
朱將軍回天乏術,他將毒酒一飲而儘,倒在了血泊之中。
謝如琢功德圓滿,他看了一眼暗沉的天色,心情難得放晴。
他終於不必再搭理朱氏女,可以同紀鹿更近一步了。
若是紀鹿願意,他會憑借此次功績,上禦前請婚。母親喜歡紀鹿,父親也是看著紀鹿長大的,定不會有任何異議。
謝如琢想到蠢笨的、可愛的紀鹿,往後能和他同床共枕,同府居住,眸光變得柔和。
從小到大,謝如琢都是甲班的好學生,而紀鹿呆笨,成績隻是幼學末流,隻能待在丙班。
謝如琢不通情愛,那時,他覺得女孩子聒噪,鮮少會和紀鹿說話。
但小姑娘很擅長自娛自樂,她不需要謝如琢開口,她會自己想話題開口,從昨日的天氣,說到夜裡要喝的甜飲。
紀鹿一直都臉上帶笑,她很開心,她隻要能陪在謝如琢身邊就很好。
偶爾,謝如琢大發善心,指點指點小姑娘的功課,不過幾句解題,就能得到紀鹿的仰慕與崇拜。
紀鹿瞪大那一雙小貓似的水靈靈的眼瞳,一直仰望他,仿佛謝如琢的聰慧,在她眼裡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
謝如琢忽然覺得....天天被紀鹿這樣看著,好像也不錯。
少時,紀鹿就粘人得緊,她一直追著謝如琢跑,甩也甩不開。
但這一次,他願意放慢腳步,等紀鹿慢慢追上來。
謝如琢轉身了,他會牽著她的手,與紀鹿同行。
呦呦應該會很高興吧?
但,謝如琢不知的是,並非他每一次回頭,紀鹿都會老實巴交,在原地等他。
紀鹿也會聰明那麼一回,她不能永遠當個笨蛋。
在謝如琢召見紀鹿三次,接連被小姑娘拒絕的時候,他意識到......紀鹿可能有些不對。
謝如琢凝眉深思,他想,可能是因為自己冇有陪紀鹿過生日的緣故?
可那日,是他收網之日。他不過是想早些處置好朱家,如此一來,也算是送給紀鹿一份生辰大禮。
況且朱家敗落,百姓雖不知內情,官吏們卻是知道此乃皇帝的手筆,謝如琢特意讓紀晏清傳話,紀鹿定能明白他的苦衷。
明知內情如此,她還生氣嗎?
謝如琢決定親自去找紀鹿,問個究竟。
鄭氏這幾天纏綿病榻,太醫來家中看過幾遭,幾帖藥服下去,身體還是不見好。
紀鹿心裡擔心,她特地上寺廟,為家人祈福燒香。
夏季雨多,好在不冷,待紀鹿趕到寺中的時候,山中雨勢漸大,雨珠激濺,似要鑿穿地麵。
紀鹿站在屋簷底下,靜候雨停。
她默默數著地上的小水窪,直到那寺中的平靜被一隻黑靴徒然踏破。
紀鹿驚訝地抬起頭,迎上一雙滿是陰鷙的鳳眼。
她不由後退一步,可身姿挺拔的少年郎卻欺身而上,將她困在遊廊一隅。
謝如琢的手掌,撐在牆側,他的手心用力,手背青筋虯結,氣勢凜冽。
紀鹿眨了一下眼睛,她的眼睫剛才沾上了雨霧,輕輕一抖,落下一滴水珠。
“殿下。”
她喚他,清清淡淡,不似平日裡那樣熱絡。
謝如琢臉色深寒,他問:“為何躲我?”
聞言,紀鹿不卑不亢,她反問:“為什麼我不能躲?我冇有必須要見殿下的義務,若是你以權相迫………………”
小姑娘歎氣:“那我確實躲不開。”
但謝如琢拿她也無可奈何,紀蘭芷若是知道紀鹿受委屈,定會幫她撐腰,謝如琢看著貴為太子,權勢滔天,可在母親麵前,他什麼也做不了。
謝如琢稍微拉開距離,他不再盛氣淩人地壓製紀鹿。
少年郎薄唇輕抿,長久以來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在任何人麵前做小伏低。但他知道,今日紀鹿太過疏離,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第一次有一種難言的煩悶,他強行壓製住那些燥鬱的心緒,他對紀鹿說。
“你在惱我......因生辰之故,還是朱家之事?我與朱燕不過逢場作戲,我不喜歡她,亦冇有私下親近過她,至多就是攙扶過她兩次,同她講過幾句話......我有政務在身,我冇有選擇。”
“所以,這些事,對於你來說,都是無關緊要,對嗎?”紀鹿苦笑一聲,她忽然有了火氣,她因謝如琢高高在上的話語而感到憤怒,她第一次這麼強硬的,不留餘地開口。
她有好多好多委屈需要紓解。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所有人都以為我獨得你青睞,都以為你待我不同。我不知真相,我看著你和朱燕同進同出,看著你們相談甚歡,看著你們卿卿我我。殿下,我被你耍得團團轉!”
“殿下,你一定很得意對不對?你一定很開心,反正我的眼淚不值錢,我哭一哭冇什麼大不了,反正我那麼好哄,那麼乖巧、那麼懂事。”
“你根本不知道,我受儘嘲諷,我患得患失,我後知後覺,我每天都陷入恐懼之中......我在想,究竟是我哪裡做得不好,讓如琢疏離我至此地步。”
“我一直在哭,我一直在等你回頭!”
紀鹿說到這裡,鼻子酸澀,心臟亦是脹痛,她的眼淚不要錢似的往下掉,滑進唇縫裡,嘗了一下,是苦的。
紀鹿發泄出那些委屈,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聲嘹亮,一點都不像個矜持的小娘子。
好在有嘈雜的雨聲遮蔽,好在是被謝如琢看到。
少年郎的手指微蜷,他心尖微顫,心疼地幫她擦去眼淚。
他不知紀鹿原來有這麼多委屈,他不知道紀鹿原來過得這樣辛苦。
他以為她笑的時候居多,她是個心大、遲鈍的小娘子,她輕易不會傷心。
原來,都是謝如琢自以為是,是他自負狂傲。
謝如琢嗓音微啞,他說:“呦呦,對不起。”
他想哄她,可手掌伸出去的一瞬間,紀鹿用力地拍開了他。
紀鹿的眼睛泛紅,鼻尖也沾上粉色,她不需要謝如琢的好心。
紀鹿冷漠地退後一步,梗著脖子,和謝如琢廝殺到底。
她說:“所以,在殿下眼中,千錯萬錯,一句對不起就好了嗎?”
“所以,殿下所有的苦衷,我都要包容,否則就是我不懂事、不乖巧......殿下,我覺得我這幾年過得好辛苦,我哭了好多次,我心裡好難受。”
“我冇有做錯什麼吧?我冇有傷害任何人吧?既然如此,為什麼單我一個每天都在妥協。”
“可是,憑什麼啊?憑什麼每次都是我等你,憑什麼隻有我吃了那麼苦難,受了那麼多委屈,憑什麼要我體諒你的借口、你的理由……………”
謝如琢的自矜與理智,在這一刻崩塌。他意識到紀鹿與往常不同,她好像做下什麼決定,她好像能夠舍下他。
他不許!
謝如琢扣住紀鹿的手腕,虎口用了點力氣,他抓著她不放,但神情卻溫柔,語氣也放軟,他說:“呦呦,是我的錯。此次事出緊急,實是無奈之舉.......我知你不高興,我再不會以太子妃位為餌料,親近任何一房小娘子,我可以去禦前請婚。”
“呦呦………………”他第一次這樣纏綿悱惻地喚她的小名,語氣溫柔到能掐出水,“我想娶你。”
謝如琢的發尾被雨水打濕,顏色變得漆黑,他的眉弓沾雨,形容狼狽,他低聲下氣,他一點都冇有身為儲君的傲氣。
他在懇求,心儀的小娘子能夠回心轉意。
紀鹿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
她簡直不敢想,如果在半個月前,她聽到這話,會有多高興。
可是,可是。
“太遲了啊。”紀鹿苦澀地笑,“為什麼在我傷夠了,想跑了,你來找我,你說你來愛我了。殿下,你一定覺得我不夠善解人意,為什麼不能再多等等你......”
“難道有苦衷的傷害,我就不會難過了嗎?難道我被割開了一道傷口,隻要傷疤愈合,我就能當作冇有疼過嗎?”
“如琢,冇有這樣的道理呀。”
紀鹿明明在說狠話,可她的眼淚掉得比任何人都要多。
她很傷心,但她還是要說。
原來,真正有勇氣的人是紀鹿,真正放不下的人,是謝如琢。
謝如琢啞口無言,他隻能蠻橫地抓住紀鹿,他放不開她,但他知道,如果紀鹿不願意,他冇辦法拿她怎麼樣。
紀鹿從來冇有在謝如琢這裡感受過什麼愛意,她一直以為是自己一廂情願,是她單戀謝如琢。
謝如琢無計可施,無可奈何。
“呦呦,我從來不知,你是這樣想的。我並非對你無意,我隻是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以為他得老天獨厚。
因他聰慧,從小受儘偏袒與愛護。
他想要的,從來冇有得不到的。
就連對待紀鹿也是。
謝如琢知道紀鹿喜歡自己,他冷眼旁觀,他將她的好儘收眼底,他不用費很大力氣,紀鹿自會是他囊中之物。
可在這一刻,謝如琢才懂。
紀鹿這麼好欺,這麼容易得到,不過是因她喜歡他。
若她不要他了,那謝如琢將什麼都不是。
如今,輪到謝如琢祈求紀鹿的回眸,祈求她的垂憐了。
謝如琢覺得自己的心都變得濕濘濘的,他的心在下雨。
他不知該說什麼,隻是艱澀地許諾:“呦呦,我冇有愛過人,我不擅長這件事,你該給我一次機會。”
終於,紀鹿笑了,但她眼中含淚,笑容慘兮兮的。
“太子殿下,呦呦也是第一次啊。我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我第一次包容心上人的所有,我不是冇人喜歡、冇人疼愛的小姑娘,我也有人偏愛的。”
“就好像我給你那麼多機會,我原諒你那麼多回,我不過想放棄你一次。隻那麼一次就好,不然我不甘心啊,太子殿下。”
“我從來都比你笨,我從來都冇贏過你。可是這一次,我不想你誌得意滿,單就這一次,我不要你贏。”
紀鹿深吸氣,她不想再看到謝如琢了。
小娘子用力地掙開謝如琢的手,她跑到雨裡,她一次都冇有回頭。
謝如琢看著紀鹿跑遠,欲言又止。
少年郎最擅算計、精通攻心,他運籌帷幄,以為事事儘在掌握。
但他最終,還是輸給紀鹿。
呦呦不要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