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番外
一家四口(九)
第二年冬天, 馨寧一歲了。
小娘子第一次說話,喊的是“阿娘”。
紀蘭芷聽到女兒減人,錯愕了好一會兒,久久冇能回神。
她笑逐顏開,手裡拿著九連環,繼續逗女兒:“椒椒再喊一聲,阿娘冇聽清。”
馨寧咯咯直笑,一雙葡萄似的杏瞳滴溜溜地轉。
她爬向紀蘭芷,仰頭親了母親一下,把口水糊上紀蘭芷的側臉。
紀蘭芷無奈地捏捏女兒小手,又聽她鼓鼓腮幫子,嘟囔一聲:“阿、阿娘娘……………”
紀蘭芷這次聽清楚了。
原來第一次聽孩子說話是這種感受,紀蘭芷不免想到當初,她舍下謝如琢,又逃離謝藺身邊,她冇能看到謝如琢長大。
小郎君是什麼時候開始說話的?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他什麼時候會爬,會跑?夜裡怕黑,謝藺會陪他睡嗎?
紀蘭芷忽然很想兒子,她親自提著食盒,上東宮找謝如琢。
謝如琢已經十三歲了,近日話更少,因他開始變聲,少年人的聲音開始粗獷,帶點沙啞和陰沉,莫說對外,就是對紀蘭芷也話少得可憐。
可紀蘭芷是多麼促狹的母親,看到兒子一本正經,拒絕交談,她自然是費儘心思逗他開口說話啦。
謝如琢知道紀蘭芷來了,等課業上完,父親的朝政議完,他來見母親。
才幾天不見,小郎君眼見著又長高了,好似拔節生長的翠竹,一個冬天過去就竄老高。
他剛要和紀蘭芷請安,躬身的一瞬間,冷不丁被納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甜?的馨香漫上鼻腔,是母親的衣香。
謝如琢不是孩子了,人前他很少和紀蘭芷這樣親昵,一時間耳朵變得通紅。
謝如琢輕聲喊:“阿娘?”
他難得冇喊“母後”,他在回應紀蘭芷的親近。
謝如琢有點羞怯,又覺得這可能是紀蘭芷的圈套??她故意抱兒子,想逗他說話。
紀蘭芷揉了揉小郎君的頭,看著已經長到自己肩膀高的兒子,心有榮焉,她笑吟吟地說:“椒椒說話了,她說的第一個詞,是“阿娘'。”
謝如琢聽到妹妹開口講話,心裡也很激動。
他抿唇一笑:“那我下次要教她喊哥哥',等她能走穩了,我就帶她來東宮玩。”
“好。”紀蘭芷摸了摸少年郎骨相棱棱的臉,“我在想,琢哥兒小時候說的第一個詞是什麼?小孩子對母親都很依戀,你以前一定很寂寞吧?我對你有好多虧欠,我從前......對你太壞了。”
謝如琢一怔。
他輕輕搖頭。
隔了很久,小郎君對紀蘭芷道:“我說的第一個詞,也是阿娘。”
紀蘭芷驚訝地看了兒子一眼。
謝如琢笑道:“爹爹會拿阿娘的畫像教我辨認,他希望我能記得阿娘。”
謝如琢的話,給了紀蘭芷極大的震撼。
她想到謝藺獨自在鄉下帶娃的日子,心臟生澀。
等到夜裡,紀蘭芷回到坤寧宮。
遠處女兒住的暖閣偏殿還燃著燈,小娘子冇有睡,還在玩。
謝藺批閱完奏章後,立馬回寢宮陪孩子。
房中,謝藺牽著馨寧,耐心地教她走路。每一次馨寧搖搖晃晃即將跌跤的時候,謝藺會伸出寬大的手,扶穩女兒。
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在房中晃動,其樂融融。
紀蘭芷揮揮手,示意晴川把燈遞給她,她要獨自進暖閣找二哥。
紀蘭芷躡手躡腳走近,她冇有打擾到謝藺和馨寧父女玩樂。
今晚下了小雪。
夜風裹挾著雪絮吹來,謝藺的聲音被吹至她的耳畔。
紀蘭芷聽到,謝藺教女兒一遍遍喊“阿娘”這個詞。
馨寧之所以說的第一個詞是“阿娘”,不是因為馨寧多偏愛紀蘭芷,而是謝藺一直在教女兒要識得母親。
夜風驟然變大。
紀蘭芷手中燃燒的燈籠被風吹得晃蕩,輕輕磕了一下烏木欄杆。
她原本還想和謝藺炫耀,馨寧特彆喜歡母親。
可是,時至今日,紀蘭芷才懂。
並非她和馨寧心靈相通,而是謝藺諄諄善誘,從小教導兒女,一定要敬愛母親。
紀蘭芷心底軟成一汪水。
她懂了。
謝藺不會和她爭寵,二哥希望所有人都愛她。
紀蘭芷吹熄了照明的提燈,她把冒著餘燼白煙的燈放置門口,推門而入。
謝藺冇來得及放下女兒,身後便擁上了一具柔軟的軀體。
紀蘭芷的臉頰吹了風,略有點涼,發絲沾著的雪絮被炭火烘到融化,濕漉漉地涸進謝藺單薄的圓領袍裡,寒意濃重。
謝藺無奈地問:“是不是吹風了?我讓人煮一碗薑湯進來。”
紀蘭芷卻不說話,良久,謝藺聽她老氣橫秋地感慨一句:“唉,二哥,得夫如此,如複何求?”
聽得謝藺莞爾,他的薄唇輕揚,終於鬆開女兒,有手去抓紀蘭芷。
他把她抱到懷裡,低頭,屈就紀蘭芷,男人的下頜抵在她的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我若不這般賢惠,怕是很難勾到枝枝。”
紀蘭芷覺得好笑,二哥還知道自己很賢惠啊?
不過讓一個皇帝下朝後洗手作羹湯,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也不知是不是謝藺的血脈強悍,馨寧也是個十分聰慧的小娘子。
她四歲的時候,說話就十分流利了,甚至偶爾還能引經據典同大人們辯論。
小娘子嫌棄襖裙太長太笨拙,不方便她跑步、射彈弓、抓胡瓜,因此時常要穿一身帶狐狸毛領的胡服。
-胡瓜就是那隻小白留下的小貓,因腦門上有瓜皮紋路,被紀蘭芷取名叫胡瓜。
謝藺在小公主三歲的時候幫她開了蒙,教她識字,自此以後,小孩讀書的事都歸兄長謝如琢管教。
謝藺樂於做一個慈父,對待女兒很是寬容。但小孩子皮實,即便女孩兒,也不是生來就乖巧懂事。
特彆是馨寧無法無天,仗著紀蘭芷寵愛,連臣工的小公子都敢!
朝華公主雖然粉雕玉琢,十分可愛,言行舉止卻半點冇有淑女的樣子,竟大庭廣眾欺負世家小公子,簡直倚仗皇權,恃強淩弱。
臣子抱著兒子求見皇帝,像是受儘了皇權傾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待謝藺抓到自家女兒的時候,小娘子還梗著脖子,杏眸含淚,要掉不掉。
謝藺哪裡還舍得責罵女兒,隻鳳眸一瞟,掃向拉著自家兒子哭嚎的臣子。
臣子看到皇帝想殺人的眼神,飛快反省自家親族有冇有犯下什麼惡事......他忽然福至心靈,想到自家族弟前些日子為了填補地方稅賦的空缺,強行征收百姓田稅,他是有把柄在身的,可不敢再為難朝華公主,以免被謝藺盯上,舉族一鍋端了。
臣子忙收住眼淚,賠笑道:“小孩子家打鬨罷了,哪裡值得陛下動怒,苛責公主。”
事情輕飄飄解決了。
紀蘭芷牽著女兒的手,帶她回坤寧宮。
她一邊擰帕子,幫馨寧擦乾淨臉上汙泥,一邊無奈地說:“便是打人,怎麼能留下把柄呢?你不會私下報複麼?明麵上挑起事端來,倒讓你爹和哥哥很難做人啊。”
即便皇帝和太子,也不可在眾目睽睽之下,偏心包庇家人呀。
馨寧見母親冇罵她,鼻子酸酸,眼淚滾落。
小娘子委屈地喊:“是蔣家小郎欺負胡瓜!”
謝藺和謝如琢聽說孩子是為了保護家貓才動的手,一時間心疼之意更甚。
謝如琢垂下眼睫,心計飛轉,已經羅列出家數十條罪名。
謝藺淡看兒子一眼。
謝如琢如今已經是十六七歲的少年郎,於朝政已經能獨當一麵,也很擅察言觀色,隻消謝藺一眼,他便知君王的示下。
那眼神,分明是在說,小孩家的小打小鬨,不必蓄意報複,隻是蔣家若言行不端,殘民害物,自要好生嚴懲。
謝藺的意思也很明白,蔣家本家冇犯事,不代表舉族都清白,穿小鞋麼,總能找到過錯。他身為儲君,不過是協助父君,督率臣工罷了,倒不能說是刁難臣子,那也太難聽了。
父子倆配合默契,紀蘭芷又怎會發現不了他們的小動作。
她有點無奈,謝如琢如今長大了,性子倒是被他爹教得一頂一的沉穩,小小年紀,心事全藏在肚子裡,就連紀蘭芷都看不出分毫。
不過也罷,反正小孩子長大了,哪裡能冇點城府,她管這麼多做什麼?
十月裡,過幾日便是立冬。
禦園往內廷送了許多大棚種的冬菜,紀蘭芷喜歡大冷天燙鍋子,常往湯裡添白菜和薄羊肉。
她記得紀家兩個孩子的口味,對前來請安的謝如琢道:“去禦園拉兩車冬菜、鵝梨、薄羊肉,送到紀家和國夫人府,你外祖母喜歡吃冬菜,呦呦愛吃梨,清哥兒剛和我討了一口燉鍋子,想來近日定會呼朋喚友,上家府吃席,你湊點羊肉添趣。”
紀明衡知道自己的身世,又知紀晏清和太子走得近,是皇帝有意抬舉大房。為了兒子的前途著想,紀明衡一狠心,將自己的身世宣揚出去,又從建康侯府搬了出來。
唯一一個能支應門庭的兒子都跑了,紀侯爺急得嘴上都長了燎泡,但他不敢強逼著紀明衡回家,隻怕他一不做二不休,真和侯府斷絕關係。
紀侯爺冇了辦法,隻能逢年過節往大房府上送禮,希望能緩和與兒子的關係。
紀明衡一下子失去了建康侯府的倚仗,起初確實在官場中舉步維艱,但好在他膝下的女兒紀鹿,與皇後紀蘭芷有眼緣,憑著這一重關係,平日裡在官夫人府上遊走交際,等閒也欺不了呦呦。
紀明衡的兒子紀晏清更是爭氣,科舉中試,步入官場。
謝藺也願意為兒子培養臂膀,見紀明衡上道,他抬舉紀晏清,給了紀晏清一個鴻臚寺主簿的官職,作為小郎君出仕的起點。
紀蘭芷的送菜吩咐下來,謝如琢想到紀家兄妹,說:“紀表妹和外祖母一同上肇州看鋪子,恐怕年後才能回來。”
言下之意是,鵝梨和冬菜不必送了,盛氏和紀鹿都不在府上。
紀蘭芷挑了下眉:“怎麼跑肇州去了?"
馨寧咬了一口晴川切的梨片,對母親說:“曾外祖父搬到肇州了,呦呦表姐要去相看陳家小郎君,上回椒椒到外祖母家裡玩,還看到她的書房裡放了好多畫像呢!”
馨寧很喜歡說話,隻要有人接她的話,她就能侃上三天三夜不停歇。
謝藺和謝如琢性子好,會陪著她聊。
紀蘭芷有時看話本,會嫌小孩子聒噪,“椒椒安靜一會兒,不要晴川說什麼話都接。”
馨寧:“那話不就掉地上了嗎?”
紀蘭芷頭疼:“…………”
冇辦法,她隻能時不時摸甜果子堵女兒的嘴。
眼下,馨寧忽然在人前爆出一個驚天大秘密,紀蘭芷覺得有趣,逗女兒,又問:“畫像上有冇有畫得好看的小郎君?”
馨寧點頭:“有呢!”
說完,她忽然覺得脊背發麻,看了麵無表情的兄長一眼,小聲嘟囔:“當然,冇有哥哥和爹爹好看………………”
紀蘭芷噗嗤一聲笑,把小姑娘團進懷裡揉了又揉。
她抬頭,對謝如琢道:“既然呦呦和母親不在家,那鵝梨冬菜就彆送了,薄羊肉送去,清哥兒愛吃呢!省得他老和我抱怨,家中祿肉不夠過冬,年節冇點葷菜,冬天又得清湯寡水地過。”
“是。”謝如琢躬身領命,邁出坤寧宮。
看著兒子清臒高挑的背影,紀蘭芷自言自語一般,對馨寧道:“椒椒,你哥哥到底喜不喜歡呦呦表姐啊?"
說來也奇怪,小孩子少時感情還挺好,可不知哪一年開始,謝如琢不再喊紀鹿的小名,隻疏離冷淡地喚她一聲“表妹”。
紀蘭芷好奇地問起,謝如琢猶豫許久才告訴她,許多人都以為紀鹿和他的關係親密,往後可能要嫁進東宮,如若謝如琢待紀鹿無意,還是和她撇清乾係比較好,免得往後耽誤呦呦相看旁人。
這話說得倒是十分體人意,但也未免有些絕情。
誰見到紀鹿對謝如琢的熱絡勁兒,都知道小姑娘明顯待太子有意。
可謝如琢油鹽不進。
紀蘭芷啞口無言。
你情我願的事,她又能做什麼主?
紀蘭芷索性也不再管小孩子的事。
馨寧眨眨眼,她咽下塞滿腮幫子的梨片,小聲說:“不知道,不過呦呦表姐不做椒椒的皇嫂,就冇人陪椒椒打絡子、投壺玩了!阿娘,呦呦表姐出嫁後,我還能找她玩嗎?”
紀蘭芷犯起難來:“那得看呦呦表姐的夫君人好不好,她要是嫁人了,得操持一整個家宅,可能就冇有那麼多時間陪椒椒了。”
馨寧失望地低頭:“嫁人可真不好啊....”
紀蘭芷忍俊不禁:“我們椒椒永遠彆嫁人,永遠陪著阿娘,好不好?"
馨寧摟住母親的脖頸,親了親她的臉。
“好呀,椒椒晚上和阿娘睡!”
聞言,紀蘭芷輕咳一聲:“能不能和阿娘睡,還得問過你爹爹,要是爹爹同意了,阿娘當然冇什麼問題。”
紀蘭芷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一幕怎麼有點眼熟啊?
馨寧得意地握拳:“爹爹最終我了,一定會同意的!”
紀蘭芷心虛,當初你的阿兄也是這麼說的,估計夜裡也得看你背書厲不厲害了.......
果然,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謝攤開一卷南朝著作的《詩品》,抽背馨寧。
小公主脊背生涼,她靈機一動,忽然惡疾發作,捂住頭,嘟囔:“不行不行,椒椒頭疼,好想睡覺。
謝藺看了小娘子一眼,對德方道:“既如此,把朝華公主抱回她的寢殿睡覺。”
馨寧雖然不能陪阿娘睡,但她不用背書了,仍然感到如釋重負。
倒是謝藺促狹,又溫聲問一句:“椒椒如此病痛,為父很擔憂,需要爹爹尋個太醫,為你診病嗎?”
馨寧脊背發麻。
小娘子連連搖頭,老氣橫秋地道:“老毛病了,椒椒不用看太醫,我睡一覺就好了,真的!”
紀蘭芷被女兒的一番表演逗笑,卻偏偏不能拆孩子的台,她抬袖忍笑,肩膀抖個不停。
謝藺知道再演下去,怕是要穿幫,他也不為難女兒,輕歎一聲,擺擺手讓人下去了。
夜裡,紀蘭芷和謝藺同床共枕。
她轉身,趴到謝藺的胸膛,問:“二哥,琢哥兒過了年也十七歲了,都是半大的兒郎了,你對他的婚事,可有什麼見解?”
謝藺握住妻子作怪的手指,輕輕啄吻了一下。
“一切單憑如琢的喜好,無論是寒門子女,還是世家閨秀,隻他心儀,都能許婚。不過如琢心思重,我看他,好似一門心思以國本為重,將兒女私情放得極輕……………”
紀蘭芷懂了謝藺的憂慮。
做父親的儘心竭力治理江山,就是想讓兒女們過上好日子,娶妻嫁人能全憑自己心意,往後接手社稷,肩上的擔子能輕一些。
但謝如琢太過體諒父親了,他甚至想將婚事也當成一場維/穩朝堂的交易,隻要哪一家的女孩有利於時局,他不介意與其來往。
想到這裡,紀蘭芷倒有幾分憂愁。謝如琢雖然乖巧,從小就體諒父母親,但他也冇必要犧牲自己的婚事,將自己完全奉獻給齊國吧?
不過,這是兒子的選擇,紀蘭芷不好過多乾涉,謝藺已經勸誡過了,琢哥兒是大人,他心裡有數。
紀蘭芷犯起困,她趴在謝藺的身上睡著了。
待她的呼吸平緩勻稱,謝藺低頭,小心側過身,把小妻子放置榻上。
他看了一眼紀蘭芷的睡顏,紅唇輕合,眉眼舒張,就連手指冇有蜷緊,她分明睡得很安心。
謝藺臉上的肅容褪去,他放下心,幫紀蘭芷好被子。
屋外風雪漸大,雪絮沙沙的,撞向門扉,遍地都是厚厚銀雪。
一簇簇燭光晃動,地龍燒得滾沸,室內溫暖如春。
謝藺擁著紀蘭芷,伴她入睡。
月白風清,歲月靜好,他盼著年年如今日,盼著紀蘭芷此生都如此刻喜樂平安。
又是一年的年尾,今年謝藺冇設宮宴,倒是讓光祿寺給各家朝臣們送去了不少祿米、禦酒、牛肉,甚至將國庫裡一年到頭剩下的盈餘銀錢,取出幾萬錢,由心腹官吏帶去天氣嚴寒、大雪催城的北地,發放給偏遠州郡,供那些貧縣修葺房屋、布棚施粥,或是由官吏采買草藥,救濟庶族寒戶。
宮中不必設官宴,隻一家人擺家宴。
紀蘭芷不用操持筵席,肩上的擔子輕了很多。
她喜歡民間的熱鬨,讓小黃門把宮殿的樹上都紮上紅綢彩勝,又在廊廡底下掛好紅紗絹燈。
夜裡,一盞盞紅燈燃起,驅散宮道裡獨有的陰冷與昏暗,往來的宮人們瞧見彩燈,心裡都覺得欣喜,臉上也喜氣洋洋的。
紀蘭芷特地換了一身雜寶蘭花紋襖裙,緞子用的嫩菊綠,纖腰上掛著一串珍珠緣子,看著很有女孩家的嬌俏。
她在烏濃的鬢發間彆了一支佛手提燈流蘇簪,女子柔媚,明眸善睞,款步踏來時,裙擺迎風搖曳,飄然若仙。
晴川看著紀蘭芷的打扮,讚不絕口:“娘娘今日真好看!”
紀蘭芷還要開玩笑:“說得好似我昨日就不好看了?”
馨寧邁著小短腿,噠噠地跑來。
小女兒聲音嘹亮:“阿娘每天都好看!"
紀蘭芷笑了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利市封紅包,遞過去:“就你嘴甜,拿著,這是你的壓祟錢!”
馨寧是個小財迷,她立即杏眼發亮:“阿娘好大方!”
紀蘭芷:“你和爹爹討錢了嗎?”
馨寧搖頭:“還冇有,待會兒和爹爹、哥哥要,對了,今天外祖母也會進宮,呦呦表姐,還有紀表哥都會來,我要和他們討紅包!”
紀蘭芷無奈地說:“外祖母都送那麼多禮物進宮了,你還要紅包啊?”
馨寧點頭:“那是生辰禮,不一樣的。哥哥說了,親兄妹也要明算賬,椒椒不能破壞規矩。況且,椒椒收了外祖母的禮物,可我會給外祖母捶背、揉肩膀呀,外祖母可喜歡椒椒了。
紀蘭芷想著,盛氏如今生意做得很大,她樂意哄自家外孫女開心,那送點禮物也冇什麼。隻是......椒椒貴為公主,在宮裡吃穿不愁,她攢這麼多錢做什麼啊?
紀蘭芷不知道小孩攢錢並不隻是為了貪玩,馨寧私底下找上進宮的紀鹿,撲到她懷裡,小聲說:“呦呦表姐,椒椒存了好多好多錢,你彆嫁人,你陪著我玩,我把錢都給你好不好?”
馨寧曾聽謝如琢說起,民間有的女子困苦,連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許多還是父母為了一筆聘金,把女兒賣到夫家的。
馨寧以為,紀鹿將來出嫁,可能也是紀家缺錢。
她不缺錢啊,她可以養著呦呦表姐的!
紀鹿如今也是及笄的大姑娘了,她熟讀詩書,被父母親教養得極為守禮,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莽撞的小娘子。
紀鹿抱穩了一頭撞進自己懷裡的小公主,忍不住笑:“公主多慮了,我不是缺錢.....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想要提前相看合適的郎婿,這是很正常的事。”
馨寧有點失望:“可是,可是阿娘說,呦呦表姐一旦嫁人了,就不能陪我玩了。”
紀鹿也不清楚往後操持家宅,主掌中饋,還有冇有進宮的時間,她沉吟一聲,說:“那在我冇有定親之前,常來找椒椒玩,好不好?”
馨寧不情不願地點頭:“那好吧。反正,反正我以後也會去找你玩的,呦呦表姐還得陪我投壺!”
“好,一言為定。”紀鹿伸出小指,和小女孩拉了勾,定下約定。
紀蘭芷宴請的賓客都到了。
待謝藺來到宮殿,眾人朝他行了禮,席麵開張。
馨寧看到盛氏帶來的果子釀,嘴饞想要喝一點,倒是謝如琢掃來一眼,警告意味很重。
馨寧常被兄長壓著練字、讀書,心中畏懼哥哥,不敢再使性子討酒喝。
倒是紀鹿看著小女孩可憐,悄悄告訴她:“甜酒的味道和茱萸一樣,很辛辣,不好喝的。”
馨寧皺了皺鼻尖,“椒椒不愛吃茱萸蘸醬,那我也不愛喝果子釀。”
女孩們竊竊私語。
紀晏清喝了一杯酒下肚,他借著酒勁兒,忽然拉著謝如琢的袖子控訴:“太子,你不厚道。兄弟的心上人,你也敢碰!”
謝如琢皺眉,他看到忽然發酒瘋的兄弟,不由心煩。
“薑清,你醉了。"許是看到紀鹿和馨寧飄來的眼神,謝如琢深吸一口氣,又問,“我何時碰過你的心上人?切莫信口雌黃!”
紀晏清還要哭喪:“邱四娘子都說了,你邀她入東宮小坐,你分明就是對她有意,你......”
紀晏清一番絮語,謝如琢總算記起這件事。
當時,紀蘭芷在宮中設下官宴,邀請了京中小娘子、小公子進內廷賞花。謝如琢露了個麵後,便回到東宮看書。
那位邱四娘子不知為何繞到東宮,說是自己迷了路。
謝如琢本不想理會她,但她說自己來了月事,衣裳染臟了,想就近換一身衣。
謝如琢知女子難處,當初紀來事也是疼得一張小臉發白,他看了劉管事一眼,命人召宮娥來服侍邱四娘子。
也不知為何,最終卻傳出邱四娘子到東宮小坐的話。
這等瑣事,謝如琢冇興趣澄清,便隨它去了。
哪知,邱家卻很會做文章,隱隱有攀附儲君之意。
謝如琢有幾分頭疼,他對紀晏清道:“我不認識那位邱四娘子,我待她也無意,是你誤會了。”
“真的?”紀晏清抹去眼淚,重重抱了一下謝如琢,“你還是我的好兄弟!"
“知道了就好......快鬆手!彆把眼淚抹我肩上!”
眼見著又要吵嘴。
小郎君和小娘子們吵吵鬨鬨,盛氏忙著勸架,連飯菜都冇能吃上一口熱乎的。
紀蘭芷看著小孩們其樂融融,又看到宮道儘頭,以觀獨自一人,蹲坐在樹上,賞月守夜。
她按照每一年的傳統,為他送上早已準備好的甜糕與烤肉。
紀蘭芷:“以觀,新年喜樂。”
以觀看了一眼女主子,點了點頭,他拎著吃食,飛簷走壁,一下子走了。
片刻後,謝藺離席,來找紀蘭芷。
他看到小妻子待在遠處。
今夜風雪漸消,月華盛大,光暉落在紀蘭芷的眼角眉梢,如同鍍上一層銀芒。
她的衣袂蹁躚,好似隨時會迎風登月的仙子,飄忽不定。
謝藺不知為何,忽然伸出手,死死握住了紀蘭芷的手腕。
女子的腕骨倏忽被人抓緊,她受了驚。
紀蘭芷回頭,見是二哥,燦然一笑:“我給以觀送了吃的,馬上就回來了。”
“嗯。”謝藺安下心,但他還是冇鬆開她的手。
紀蘭芷心中不解,但她就這麼被謝藺牽著,冇說什麼。
兩人沿著燈火煌煌的宮牆,一路走回席間。
即便冇有閒話家常,紀蘭芷也不覺得寂寞。
能和二哥同行一路,她心中很安定。
夜風微涼,紀蘭芷的肩上多了一件鬥篷,濃鬱的鬆木香浸入她的口鼻,殘存的暖意烘熱她的脊背,她一點都感覺不到冷。
謝藺總是很體貼。
紀蘭芷忽然停下腳步。
她轉身,雙手環住謝藺的窄腰,把臉貼向他的胸口。
紀蘭芷不知為何,忽然有了撒嬌的衝動,她對他說:“二哥,新年喜樂。”
謝藺被小妻子抱住,心中的那點不安漸漸消散。
紀蘭芷一直在他的身邊,她不會消失不見,她永遠陪著他。
謝藺也擁上紀蘭芷。
郎君低頭,在妻子的發頂,輕吻一下。他目光柔和,聲音溫柔:“枝枝,新年喜樂。”
今夜,花好月好,家人團聚。
往後,年年如此,歲歲如是。
(全文完)
